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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二十、 该来 此为判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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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清一跃而起,转手施了一礼。
腰板儿未曾全数弯下,顾灝骞便虚扶一把,一道无形而柔和的力道托住她的身子,免去了礼数,同时一贯豪迈雄浑的嗓音响起:“师伯这儿无需多礼。”
看来平日没个正经的掌门真座还是懂得在小辈面前揣着的。
他一把拉过正对着穹晷的竹椅,啪哒一声坐下,那把可怜的椅子在顾灝骞的重量下发出了摇摇欲坠的吱吱声,衣着黑红的男子立即招穹晷瞪了一眼。
其本人却不甚在意,大手一挥,端起一盏茶杯大口大口灌了下去,一边还对略显拘束的秀清挥了挥空闲的手掌,“唉?秀清小徒儿快坐啊。”随即剑眉略微一蹙,转瞬展开。“凉了,淡了。”开开心心地朝穹晷笑了笑。“师弟啊,你这煮茶的技术似乎生手了啊。”
方才坐下的秀清闻言便想解释,而她身边的师父却先一步不咸不淡地说:“之前讲过了,嫌弃的话就去与净曌师妹讨一杯茶喝。”
顾灝骞假装没注意‘姬净曌’的名头,搓着手,英武非常的双目眯成了一道叫人看了多半会高喊一声‘贼眉鼠眼’的一条缝儿,笑嘻嘻地说:“是不是师兄太久没来看你了,没什么人可招待,所以手艺生疏了啊?”
被人这么挖苦,穹晷却没多大反应,提起基本凉掉的沸水一把洒出,水珠在夕阳底下化为了无数颗晶莹剔透的暖色彩虹,犹如好几道红润的清泉浇了周围一片竹林。
从石桌底下捞出一节竹筒,将清澈通透的泉水细致地灌进置于火上的潮汕炉,一套动作写意风流,通畅行水,青衫之下面若冠玉的美男子相貌愈发熠熠生辉。然而这一点同为男子,性子素来大大咧咧的顾灝骞注意不到,七岁娃娃的秀清更是不解风情。
煮茶、沏茶、上茶——穆穹晷的动作堪称入画。
灝骞自然执起一杯,呼啦呼啦全灌下去,末了爽快地抹了抹嘴,毫无征兆地开口吟道:“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云涌。”
往日粗枝大叶的师尊忽的张口成章的惊吓可不小,咱小包子果然被煞到了,失神地转向自己师父寻找安全感,后者拍了拍她的脑袋,一手则摩擦着杯身,垂眉不语。
每每把秀清吓唬得不轻的掌门师伯则从容不迫地为自己再斟一杯。
“待他出关便会去了。不过,”穹晷抬起头,清隽的面庞带着一股油然发自内心的信心笃定。“煜斗识得分寸。”
多数人认为煜斗争强好胜,为人放荡不羁,视礼教为无物,纯粹一介狂妄冲动的莽夫,可是穹晷作为看着他长大的师父却最为清楚他是个多么尊老爱幼的孩子。
那份细腻而敏感的心思藏在好斗的外表之下,却比谁都要来得念就情谊,不较得失你我。
这与他身边此时的秀清正好是相反。
秀清的脾性温和,小小年纪就懂得体贴他人,骨子里却有一股勇往直前的果敢和拼劲儿,夹杂一股小小的犹如赌徒般疯狂的精神。
当然这并不是指二人善于伪装自己,二人给人的印象与他们打小所处的环境息息相关,记事起便潜移默化直至形成了如今的模样,本质而言,二人都是不可多得的好性子,十人之中找不出几个。
顾灝骞哈哈大笑起来,狂拍大腿喊道:“煜斗那小子我晓得,你这些徒弟当中,除了小秀清,就是煜斗最合你师兄我的心意。”
“我道是谁嗓门大如疯牛,果真是你啊顾灝骞。”
比起旁人要艳丽几分的嗓音讥嘲地说,张扬明艳的姬氏大红将这片碧翠的幽篁之美通通夺走,仿若踏入林中张牙舞爪的火焰,一经移动,便生成了丝丝跳跃的火蛇。
穹晷等人的师父曾形容姬颖若:‘气如饕餮,形似凤凰’,被气得吹胡子瞪眼时便破口大骂‘倔虎’,译其如驴一般倔强执拗,又如虎一般野性凶暴的性子,两者结合在一起的杀伤力堪称惊人,皆非寻常人等可驾驭的人物。
姬净曌与顾灝骞的梁子结于少年时,打打杀杀直到现今还没分出个高下,眼下成了元婴真人,一言不合照旧挽袖开打。
不少人叹息这么多年了再大的仇怨也该结了,这个身份了还相看两厌大打出手成何体统,但心思敏锐的人却明白二者的情谊早已亲密无间,否则还能成同门师尊?
顾灝骞嬉闹的表情僵直下来,冷哼着说:“你还真是好偷听他人讲话。”
一袭大红的净曌恍如一团明亮而灼眼的火焰,单单看着,双眼仿佛直视了一轮日阳般深深燃烧起来。秀清曾在煜斗眼中看过同样炽烧的场景,净曌师尊的‘炎’较之内敛细小,但更为霸道深邃。
她的步伐仍旧婀娜迷人,却有了她本人脾性的干脆利落,比之寻常可见的款款莲步还要摇曳生姿。
一把拉过椅子坐下,竹椅仿佛也知晓上方的美人本质上多么叫人畏惧,发出了可怜兮兮的求饶声,恨不得立刻自行瓦解匍匐在地,战战兢兢地等待美人儿的恕罪。
毫不犹豫饮下青竹茶,瓷杯砸上石桌发出清脆响亮的碰撞声,姬净曌不再与灝骞争锋相对,倩唇微扬,牵出了一道刻薄而贬损的笑意,同灝骞一样发表了一段意义不明的说辞。她道:“总是这样,肆意拿我们的宽容之心当作理所当然。”
净曌的话得了听众的沉默,秀清总觉得多多少少摸到了三人的讨论所为何事。
“表面上揣着并不要求的恭敬,内心则盘踞着惧怕与向往。”姬净曌从不是在乎面子的人,小辈面前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的不满,落‘师尊’的威严这事儿自然无比,抑或说那种没脸没皮的师父教出来的徒弟,还会拿点脸面斤斤计较才诡异。
“我忘了,还有嫉妒与羡慕。”净曌吃吃地笑了起来,眼角尽是溃灭天地的霸道与浑然天成的尊贵,那或许与她的出身有关,亦是造就了如今的‘姬颖若’——净曌的原由。
此等时候,姬净曌却仍旧是净曌,不忘尖刻又窝火地朝灝骞丢去鄙弃的斜睨,“不对,应该是那些刚愎自用,总认为高人一等的‘男儿’才是”
以往被这般挑衅从不退缩的灝骞,这回却意外地没有出声,似乎是懊悔地抱着茶杯生闷气。
净曌算得上秀清以往至今见过最为独特的女子,她的美貌世间难有,但她浑身上下充斥的气韵风华更胜一筹,叫人首先注意的并非过人的相貌,而是那身气场。盛极的容颜化为一肆意的笑:“穹晷师兄与师父不算在内。”
三人没有刻意打哑谜,但秀清还是费了老大的劲儿才弄明白先后被灝骞和净曌师尊提及的是谁。
不是先前所认为的任何人,却是秀清无比熟悉的对象——遍布天下的‘凡夫俗子’。
归仙门与洪魏以及朔北皆有联系,万年间镇守在此,庇佑了长平和囊邺城太多年的和平安详,哪怕是两国争端,也从不会蔓延到为仙门所荫庇的都邑之中,以致两城极为富裕昌荣。
战争期间,达官显贵乃至皇族宗室多多少少会投奔两城,为的就是身家安全,不被战火所殃及。
民间甚至流传着这么一套说法:‘入城者,命中定。犹犯者,失天命。’
万年之间不知改朝换代了多少回,归仙与之打交道的朝廷是更了又换、灭了又生,国号多得一一数下去四只手都不够用——将军反了、百姓起义了、皇帝驾崩了——多种叫人眼花缭乱的理由层出不穷。
挑起了争端,有人想着逃命也无可厚非,毕竟对没啥想法的平民百姓和饱食丰衣的显贵商贾来说,还是保存自己的身家更为重要。到了那种时候,躲进无人敢动的都邑避难才是硬道理,所以每逢硝烟,长平与囊邺此等有仙者庇佑的城都便成了这些人的目的地
它们的城墙或许不如军队驻扎的重镇那般易守难攻、固若金汤,然而哪怕是历代枭雄霸主,亦不敢过于明目张胆地挑战仙界的权威,不得不曲下高傲昂贵的头颅俯首称臣。
试问野心勃勃的他们甘心吗?
自然是不可能的。
可是睿智的君王,更懂得利用‘仙人’这个优势,而不是去对抗它,横竖不会被干涉,何必自讨苦吃送上门去被折腾呢?
有时亦有人问,为何仙界不去调停战争,造福苍生。
回答此问题,便需要好好去了解‘战’爆发的原因。
若百姓生活得好、吃得饱,不必为生计发愁,不必忧心下一餐在何时,不必饱受疾苦寒冬,‘反’的理由又在哪里呢?
存在即真理。
战乱所带来的兵荒马乱、生灵涂炭是无法否认的,可是人之所以进步,不正是因为剔除了腐坏的陈旧条规,所以得到了更为完善,更为趋向人之所求的环境吗?
若战争、反抗、起义是百姓、是‘天道’所期望的东西,仙界中人又有什么理由去阻止它呢?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那么问题来了,朝廷官吏携礼拜访又是何故?
零零总总思考了一大堆,秀清觉得终于捉到了事件的重点,好端端的,洪魏为何要遣派使节呢?
总感觉有什么事将要……突然,空中炸开了一阵极大的灵气波动,但不是修士之间争斗所引发的暴动,并不杂乱,五色灵气排成整齐的队伍以一种连光束也难以企及的速度流动着、翻涌着,沸腾着。
这般磅礴的涌动几乎是刹那间占据了半边天际,无论身在何处,亦能清晰地捕捉这方壮观又绮丽的景象。
三道如同彗星的光柱自不知名的位置急速出发,裹着万丈光尘,萦绕着晶莹的绛紫光环一圈吞吐着一圈衍生成一束光道,汇成三条光龙,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
夕阳沉色的景幕失去了凄艳,惨淡单调地坠在背后,仿佛被夺取了双腿的曼妙舞姬,黯然失色的那一刻,见到了与自己截然相反,年轻貌美而舞姿倾城的优伶。当昔日的舞姬逐渐垂入深渊之时,一度被其叹息的伶人依旧完美无缺地缀着夜空,以独步天下的舞姿倾人城,刹他国。
朝霞的余味尚未全数消逝,归仙上下点满了澄亮的聚光术,远远瞧上去,恍如一只只轻灵小巧的萤火虫,飘逸莹润地穿梭在这片翠绿的人间仙境之中。
然而比之聚光术更为夺目的是那三条久久不散的绛紫光道,虽没有了一开始不断蔓延的趋势,周边的晶莹散粉亦有了扩散的奇异美妙之感,但绛紫特有的内敛深邃的光芒仍旧占据夜空,成为了皓月繁星亦不能轻易叫板的光源。
霞光彻底隐没于天际之前,三声关关啼鸣清冽而嘹亮地响彻。
似啸拟吟,伴随着扑扑振翅的破风声,夕暮下三只漆黑的飞禽影子自三道光柱的方向浮现。
颉颃(xiéháng)翱翔,群雌粥粥,相和而鸣。
分明距离较之秀清千万里之远,可她依旧听见了那阵咬咬好音,若有似无,缠绕着耳廓,如同悱恻呢喃,同时大气混成,丝毫不见低俗狐媚。
它们彼此追逐,相互依偎,然而一融即分,仿佛被迫分离的牛郎织女,日日相念换得一时相见。
最终,三者以双龙戏珠一般的姿势飞旋着冲入天际,形成了一圈浅浅的痕迹,再接一声真真是‘只应天上有’的沉长嘹鸣,化为数不尽的星光银点,各自奔向不知名的地方,造就了一副不可思议的‘流星雨’。
灵气暴动伴随飞禽的离去而消声蔽迹,玄妙的感觉在秀清心底翻涌,如同由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儿引发的火苗,无需太多媒介,燃起便是炽烧到底。
再看在座三人的神色,一扫前一刻的凝重沉闷,气氛生动激变起来,灝骞与净曌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与奋然,以及一股勃发的峥峥战意。
前者牵起振奋的笑容,下意识地与净曌对视一眼,相同的情绪蔓延开来。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