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青竹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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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州城里最好的徽菜馆是洗秋楼，洗秋楼里最好的位置是西窗，陆小凤正坐在西窗下喝酒。桌上摆着一盅黄山炖鸽，一盘蜜汁红芋，一碟雪冬山鸡，一碗徽州圆子，他很容易就觉得心满意足了。花满楼没有喝酒，他面前是上好的黄山毛峰。现在实在是太早，除了陆小凤，没有谁这么早吃这么多东西。
店小二走了上来，递给陆小凤一封信。仍旧是普普通通的信封，微凸的墨迹，白家的信，西山四鬼的消息。西山四鬼昨天出现在杭州。
花满楼道：“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陆小凤咽下一口鸡肉道：“去杭州。”
花满楼道：“怎么又要去杭州。”
陆小凤道：“他们都去了杭州，我们也要去杭州。”
花满楼道：“徽州这边应该还可以继续查下去，不如我留在这里。”
陆小凤道：“许善人那些七七八八的关系，查几个月也查不完的。”
他赌气似地说道：“去杭州。既然大家都去了杭州，我们也一定要去凑凑热闹。”
花满楼笑道：“听你的口气，岂不是马上就要走。”
陆小凤道：“吃完饭就走。”
杭州实在是不近，时近清明，春雨时停时晴，两人拿出赶路的架势，能骑马的时候就绝不坐车。陆小凤心里憋了一口气，吃完晚饭倒头就睡，睡到一半，一根飞针从窗缝穿过床缦的缝隙打向他后脑的玉枕穴。陆小凤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慢吞吞地伸出手指夹住了那根针。并不是谢璎珞的绣花长针，是医家针灸的银针。
陆小凤跳下床，窗格上印着一个颀长的身影，陆小凤想也没想推开窗，清瘦笔挺的王不留负着手站在露台上。
王不留道：“听说你在找我的那几个小鬼。”
陆小凤道：“找了好几天了，从溪水桥头就开始找，他们怎么没去打擂？。”
王不留悠然道：“谁说他们去了溪水桥头就是要打擂。”
陆小凤张口结舌。
王不留看他一眼，道：“你跟上来。”
从来没有人提起过王不留的轻功，因为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用轻功，他平时都是踏踏实实地走在路上。可是一旦用起轻功来，陆小凤竟然发现，这个性格古怪的神医是正宗的昆仑双绝的传人。
陆小凤提了一口气跟上去，道：“王神医原来是昆仑双绝的两位传人之一。”
王不留停在一间破庙前，冷冷地说道：“你是要找西山四鬼，还是要找我。”
陆小凤道：“原先只是想找鬼的，现在我又想找你了。”
王不留走进庙里，道：“你还是先找到了鬼，再决定要不要找我。”
陆小凤也走了进去。这间寺庙荒废了很久，门板梁柱都枯朽了，到处都是灰尘，佛像金身不再，破旧的供桌上立着半截蜡烛。烛光微弱，蛛网笼罩下的几尊菩萨生出了一丝诡谲。
陆小凤道：“你把鬼藏在寺庙里，难怪别人找不到。”
王不留道：“寺庙要是没有了佛，就是一间空房子，空房子就难免会有鬼作怪。”
陆小凤道：“只是我现在没有感觉到鬼在作怪。”
王不留看向大殿的左边，道：“你怎么不自己去看看。”
大殿的左边是隔出来的一个小耳房，光线太暗，陆小凤只看到一块黑乎乎的门帘。他取过蜡烛轻轻走过去，一边走一边仔细地听着，耳房里没有一点声音，四个大活人怎么会没有一点声音。
除非西山四鬼真的已经变成了鬼，鬼当然就不会有一点声音了。
陆小凤挑开门帘，看到了西山四鬼，他们现在可以改名为西山死鬼了。每一个鬼的左胸都有一道一寸宽的剑伤，伤口平整，没有多少血流出来。陆小凤立即就想到了许大善人和他的夫人，他看到王不留走了进来，道：“你就给我看几个死鬼有什么用。”
王不留道：“我只听说你在找他们，现在你不是已经找到了。”
陆小凤几乎要翻白眼，道：“早知道是死的，我就不找了。”
王不留道：“你又没说找的是活的。”
陆小凤道：“所以你杀了他们？”
王不留露出一丝轻蔑的表情道：“如果他们不是青竹叶里的鬼，早就死了，哪里还等得了现在。”
陆小凤道：“什么是青竹叶？”
王不留居然笑了，道：“你不知道青竹叶？”
陆小凤居然也跟着笑道：“我只知道竹叶青。”
王不留道：“没听说过青竹叶是你的福气，一旦你听说，就要开始倒霉了。”
陆小凤奇怪道：“这么可怕的东西我竟然没听过。”
王不留道：“青竹叶不是东西。这是一个很神秘的组织，他的人在搜集江湖上许多人见不得光的事情，然后在适当的时候去提醒提醒那些事主。江湖上的人见不得光的事情太多了，多到简直罄竹难书。”
陆小凤道：“王神医和这四只鬼，也是青竹叶的人？”
王不留淡淡道：“你可还记得刚才我说的话。”
陆小凤道：“哪句话？”
王不留道：“你一旦听说了青竹叶，就要开始倒霉了。”
陆小凤道：“我还以为我已经够倒霉了。”
王不留笑笑，朝陆小凤拂了拂衣袖，陆小凤跳开去，谁知王不留的衣袖一转，把蜡烛头给打灭了。耳房里一下伸手不见五指，陆小凤气结，王不留哈哈大笑，腾身飞出去了。
王不留的笑声震得灰尘簌簌的掉，西山四鬼的尸体还摆在身边，活鬼尚且难忍，何况死鬼。陆小凤终于翻了个白眼，摸黑揪住两个死鬼，拖出大殿丢在围墙根，他前后看了两圈，扯过几块碎门板盖住尸体。陆小凤又跳进大殿，打算再去拖剩下两个死鬼，突然间箭镞带着松油的味道破空飞来，火腾空而起，一下就把殿门封死了。
火势越来越大，一个人撞破房顶从冲天的火光中冲出来，翻了两个跟头落在地上，正是陆小凤。他的四条眉毛几乎连一条都快没有了，陆小凤苦笑着抹了抹兜着蜘蛛网的脸，自言自语道：“果然是倒了大霉。”
等陆小凤把两个死鬼换个地方藏好返回客栈，天已经大亮了，花满楼一脸平静地坐在露台上喝茶。陆小凤灰头土脸地倒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花满楼皱皱眉道：“原来昨晚王不留是请你吃烤鸡去了。”
陆小凤怒目而视。
花满楼微笑道：“你知道我看不见你的表情。”
陆小凤哀叹一声道：“王不留说得没错，我果然开始倒霉了。”
花满楼道：“你倒了什么霉。”
陆小凤道：“差点给西山四鬼陪葬不说，回来还要受你取笑。”
花满楼惊道：“西山四鬼死了？”
陆小凤道：“和许善人许夫人一样的剑伤，我并不能确定出手的是什么人。”
花满楼缓缓道：“你可以找人帮忙。”
他站起来，轻轻推开露台的门道：“西门庄主。”
陆小凤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西门吹雪走近，朝花满楼点点头道：“花公子。”
陆小凤道：“昨晚王不留说我要倒霉了，可是我的运气还是那么好。”
西门吹雪冷冷道：“那么大的火都没有烧死你，的确是运气好。”
花满楼道：“原来西门庄主早就到了。”
西门吹雪道：“我本打算从徽州去武昌。”
陆小凤奇道：“你去武昌做什么。”
西门吹雪道：“去杀人。”
陆小凤道：“杀谁。”
西门吹雪道：“碧山剑萧自闲。”
花满楼几乎不可见地摇了摇头道：“为什么。”
西门吹雪淡淡道：“因为他杀了许有年和许夫人。”
陆小凤和花满楼都可想而知的惊讶了。
陆小凤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西门吹雪道：“我看了尸体上的剑伤。”
陆小凤道：“你看了尸体？”
西门吹雪道：“你也看了尸体。”
陆小凤道：“可是我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西门吹雪道：“我早说过，你对剑的看法并不比一个老太婆强多少。”
陆小凤只能承认。
西门吹雪道：“剑只宽九分，入剑后往右移了一分再出剑，伤口就是一寸宽。”
陆小凤道：“九分快剑只有萧自闲。”
西门吹雪点点头。
花满楼道：“萧自闲为什么要杀许善人。”
西门吹雪摇摇头。
陆小凤道：“你一定要杀了他？”
西门吹雪点点头。
花满楼道：“可能他也有苦衷，要不然怎么会杀一个不相干的商人。”
西门吹雪道：“这样他就更该死，他已不配用剑。”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你能不能先等我查一查再杀他。”
西门吹雪站起来道：“五天。”然后转身离开了。
陆小凤灌下一大口茶，对花满楼道：“我们一会儿接着赶路。”
花满楼道：“武昌的确是很远。”
陆小凤道：“我们不去武昌，去杭州。”
花满楼奇道：“你不是要去查萧自闲？”
陆小凤道：“萧自闲有西门吹雪去查，我们还是接着找灵宝三珠，何况这两件事应该是有关联的。”
花满楼道：“西门庄主没有说他要查萧自闲。”
陆小凤道：“他也没有说他不查。”
他晃晃手指笑道：“要不然他怎么会特意给我讲这件事情。”
陆小凤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道：“早知道我就不用费劲藏那两个鬼的尸体了，现在他们烂在那里都没人知道，还不如被一把火烧成灰。”
杨柳青青江水平，有人在船上唱着江南小调，咿呀婉转，又有人不着调地跟着哼哼，正是陆小凤。陆小凤洗了澡换了衣服，从头到脚都是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一路骑马跑过去，红披风甚是扎眼。花满楼跟在他后面，脸上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苦笑。
柳林尽处有一家小茶亭，时已过午，两人便坐下来休息。陆小凤兴致不减地左看右看，看到茶寮背后的一丛青竹，道：“花满楼，你知道青竹叶吗？”
花满楼不明就里，道：“我知道我们旁边倒是有一丛青竹。”
陆小凤道：“我说的不是这个。王不留说，青竹叶是江湖上一个神秘的组织，掌握着很多人不可告人的秘密。”
花满楼道：“我的确是没有听说过。”
陆小凤道：“还好你没有听说过，你听说了，就要倒霉了。”
花满楼笑道：“那我岂非从现在开始就要倒霉了。”
有人打马过来，也停下来休息，马就拴在陆小凤他们的马旁边，两匹都是一等一的马，人也是一等一的人。
花满楼道：“原来是白小姐和范小弟，真巧。”
陆小凤嘟囔道：“真的开始倒霉了。”
白质真笑道：“这一路上时不时就听到有人在乱搅和，闹得我歌都听不好，原来是陆小凤。”
范小弟是从小跟着他爹爹听曲听过来的，陆小凤的声音他反而觉得新鲜，他眨眨眼道：“我倒是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唱歌。”
花满楼道：“这种本来就称不上是唱歌。”
陆小凤伸手拍了拍范小弟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范小弟看了看白质真，轻声道：“白家姐姐是特意来找陆大侠和花公子的。”
陆小凤道：“白小姐愿意来找我们，白三掌柜恐怕要高兴得跳起来。”
白质真道：“也不是我要找你们，是我五哥六哥要找你们。”
她撅了撅嘴道：“本来也没打算在这里遇到的，想等你们到了杭州再送帖子过去。”
陆小凤道：“白小姐知道我们要去杭州？”
白质真瞟了一眼陆小凤的红披风道：“知道你的动向简直太容易了。”
陆小凤道：“简直比知道西山四鬼的还要容易。”
白质真道：“西山四鬼的消息，其实多是范小弟查的，我只不过帮忙整理。”
范小弟摸了摸脸，道：“我也不知道怎么查，是爹爹帮忙的。”
花满楼微笑道：“找爹爹帮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
陆小凤道：“原来是范四爷出手，怪不得这么容易。”
白质真道：“白家范家，查消息各有所长，两家合起来还查不到的事情，实在是不多。”
她表情是骄傲的，可是话中意有所指。
陆小凤道：“不知道你五哥六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情。”
白质真摆出漠不关心的架势道：“我不知道，我就替他们传个话。”
陆小凤道：“可是我要先去见个人，才能去找他们。”
白质真道：“很重要的人？”
陆小凤道：“司空摘星。”
白质真眼睛一亮，道：“偷王之王司空摘星？”
陆小凤点点头。
白质真忽然笑了，她扬起眉，唇角勾出甜甜的弧度道：“我也想见见他，我们快点出发好不好。”
陆小凤不得不承认，白质真的笑容实在是难以抵挡，他似乎有点明白她在白家可以说一不二的原因了，面对着这种笑脸要说出拒绝的话还真是不容易。
四个人又上路了，陆小凤抬眼看了看聊天的花满楼和白质真，两人似乎很投缘，时不时还一起笑出来。他撇撇嘴，问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范小弟道：“你同你白家姐姐也这么聊天？”
范小弟笑道：“我们也时常这么聊天，白家姐姐对我很好的。”
陆小凤道：“肯带着你一起查事情长见识，的确是对你好。”
范小弟道：“还会教我一些武功，白家姐姐总说我不太懂应对。”
陆小凤想了想溪水桥头擂台上的事，不由得微笑道：“劈山刀确实是老江湖，不过范家绝技既是左手剑，怎么没看到你佩剑。”
范小弟诚恳地说道：“我爹爹说，剑虽然是兵器中的君子，但仍旧是凶器。我剑法不精，带剑出门反而容易被剑所伤。”
陆小凤道：“以你爹爹的剑法，恐怕没几个人算是精了。”
范小弟道：“爹爹的剑法的确是三伯父也不太比得上的，不过爹爹说，虽然二堂哥不使剑，他的剑法已不输爹爹。”
范小弟回想了一下，露出崇拜的表情道：“他用一根树枝就点了我的穴。”
陆小凤大笑起来：“看来你二堂哥真是白家的乘龙快婿啊。”
白质真狐疑地看过来，范小弟又摸了摸脸，没敢说话。
春风突起，一截尺把粗的树干乘风飞来直直插在大路中间，几匹马都惊得跳起来，马定下来后几人一看，树干上站了一个手膀有树干粗的络腮胡子大汉。
大汉声音尖细，冲范小弟嚷道：“小哥是和玉笛楼主一道的？”
范小弟不自觉地看了白质真一眼，陆小凤道：“你找玉笛楼主有何贵干？”
大汉呵呵笑起来道：“小哥给玉笛楼主带句话，我们兄弟几个要找他算笔账。”
话一说完，大汉勾起树干翻身跳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青竹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