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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善人不善 ...

  •   陆小凤从来都是江湖上的一个浪子,他的身边总有些人是今天见了,明天就再也见不到。陆小凤又想起了最漂亮的那条母老虎薛冰,还有金九龄,叶孤城,他总是会面临着一些不得不说出口的离别。生离也好死别也罢,只是他还从未被人说过后会无期四个字。
      一个人,要在什么情况下才能这么确定地,对另一个人说出这四个字。
      陆小凤望着客栈的大门,并没有冲出去,谢璎珞已经走了很久了,他还能隐约记得谢璎珞走之前若有似无的惶恐。
      她又在怕什么?
      陆小凤一直坐着不停地想,店家都睡了,灯油燃尽的火苗抖了抖,也熄灭了,四周一片黑暗,他还在想,他很少这么认真地坐着想事情。
      人要是认真地想起事情来,时间就会过得很快。
      陆小凤只听到花满楼在他身后惊讶道:“你就在这里坐了一夜?”
      陆小凤看看四周,天果然已经蒙蒙亮,雨也早就停了,他笑着摇摇头道:“是吗?我怎么自己都没感觉到。”
      花满楼道:“我本来还打算今天早点上路。”
      陆小凤道:“我也有这个打算,所以我怕睡过头,干脆直接坐在这里等你。”
      花满楼没再说什么,走去了掌柜那边吩咐店家包了些干粮,再要了两匹快马。
      陆小凤虽然一夜没睡,但精神却不差,下午时候,两人离徽州城外的许大善人家,不过半个时辰的路了。
      陆小凤眯着眼道:“你怎么不问我,昨天晚上在想什么。”
      花满楼道:“你要是想通了,自己就会告诉我,我又何必问你。”
      陆小凤道:“我虽然没有想通,但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花满楼道:“什么事。”
      陆小凤道:“我们之前查到的东西,并不是无用的。这就够了。”
      花满楼笑道:“的确是够了。”
      对于一件无头案子来说,这一点的确是够了。有时候人只要发现自己还是做了一些有用的事情,就会对接下来的事情更有信心,走起路做起事来也更加的有精神。
      陆小凤也愈加地精神抖擞,他和花满楼站在许大善人家大门口的时候,一双眼睛不停地打量着前来送葬的人。各种各样的人都来给许大善人送葬,脸上都挂着真真切切的哀悼,看起来死的果然是个声名远播的大善人。
      花满楼道:“大门左边走出来的是什么人?”
      一个长衫打扮的普通中年人甩了袖子,推开后面的一个老人正往外走。
      陆小凤看了看,道:“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或者是账房先生。”
      花满楼道:“他的脚步声不对,不像别人那么迟缓,反而有些愤怒,而且有些一重一轻。”
      那中年人指着身后的老人说了一句话,走了两步又回头指了指,快步离开了。
      花满楼道:“他说的是,人死债不死。”
      陆小凤想跟上去,被中年人指着的那个老人快步跑上来道:“二位是陆大侠和花公子吧。”见两人点头,他赶忙下了个礼道:“我是这里的管事许春,饮马山庄的人之前给我们来信说二位要过来,里边请。”
      陆小凤道:“刚才那个是什么人。”
      许春道:“这是以前的一个账房先生,不过早就不相干了。”
      两个身着重孝的年轻人站在院子里,表情悲痛,又十分冷漠,看起来并不欢迎走进来的这两个人。
      许春暗暗道:“两位公子有些迁怒于饮马山庄。”
      陆小凤和花满楼一下就明白了,好好的一个大善人,才和饮马山庄做了一笔大生意就莫名死掉,家里人会愤怒,的确是可以理解。
      两个年轻人愤怒地沉默着,陆小凤却抢先一步道:“真是好人不长命。”
      许春不由得擦了擦眼睛,许家两位公子看着他们,脸色终于缓和一些。
      陆小凤十分认真地说道:“我们不过有点小事想请教许大善人,想不到来晚一步,令尊竟遭此毒手,真是让人措手不及。”
      许大公子冷冷道:“饮马山庄的生意,我们兄弟并不知情,家中忙乱招呼不周,二位请回吧。”
      陆小凤心里有些失望,脸上还是带着诚恳的表情道:“两位公子知不知道令尊的灵宝三珠?”
      许大公子道:“整件事都是家父一手掌管。二位请吧。”
      一旁的花满楼拱了拱手道:“既然二位公子这样说,我们理当告辞。不过还请准许我们到灵堂给许大善人上一炷香。”
      这个本来就是很合理的请求,许家两兄弟也没有异议,叫许春带他们两人去了灵堂。
      许春心事重重,一路上看见没人注意他,便悄悄说道:“两位若是来问灵宝三珠的事,就去城东口的吴家医馆找吴先生,这件事就是他搭的桥。”
      陆小凤道:“你知道多少?”
      许春道:“我也只知道有这么个人,老爷让我找过他两次,之后饮马山庄才来做的生意。”
      陆小凤道:“那许大善人遇害当晚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许春悲伤地摇摇头,道:“我上茶的时候还没有人来,我一直守在后院门口,并不知道杀手是怎么进来的。”
      他看着陆小凤和花满楼道:“老爷是被江湖中人杀害的,两位公子一心报官,又哪里查得出来。”
      陆小凤没有接话,他们已经到了灵堂,停棺已是到了第三天,来的人也不多了,灵前的家人们都是一脸的疲惫。
      两人上了香出来,陆小凤拍拍许春道:“你说的事我们记下了。”
      许春流着眼泪送他们到了大门口,他本来就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连日来的劳累更让他缩了几分,可是此时他的眼神却又充满着希望。
      陆小凤等走得足够远,才叹气道:“我真是不太受得起那种眼神。”
      花满楼道:“因为你是个爱管闲事的好人。”
      陆小凤道:“好人偶尔做一次就够了。”
      花满楼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你刚刚没听到我讲,好人不长命?”
      花满楼道:“我建议你现在就去吃饭,然后就去睡觉,要不然晚上没有精力做好事。”
      陆小凤笑道:“真是世风日下,你一个堂堂君子,竟然认为开别人棺材是件好事。”
      花满楼淡淡道:“和你在一起久了,自然就会这么认为的。”
      不等陆小凤接话,他立即道:“你睡觉的时候我正好可以先去找吴家医馆的吴先生。”
      吴家医馆的医生当然姓吴,他的医馆已经开了二十几年,在徽州也已经很有名气。花满楼找到医馆时,吴先生正在关门。看见一个俊秀和气的年轻人走过来,吴先生心里有些可惜,毕竟来找他的人一般都没有什么好事情。
      花满楼走近,拱拱手道:“可是吴先生?”
      吴先生道:“正是。公子要出诊?”
      花满楼微微摇头道:“受人之托,想问先生有关灵宝三珠和许大善人的一些事情。”
      提到许大善人,吴先生心里有些不好受,他的确已暗地自责了几日,只是真被人找上门来,还是有些不情不愿。他转过身一面收拾着东西一面缓缓道:“许大善人的事我也很遗憾。”
      花满楼道:“听说许大善人的死好像和灵宝三珠有关,吴先生好像又知道些灵宝三珠的事情。”
      吴先生道:“我好像是知道一点。”
      花满楼道:“知道一点也好。”
      他轻轻道:“毕竟许大善人已经死了,再也没人知道这些。”
      吴先生道:“这位公子想知道?”
      花满楼道:“我的确想知道,许家的一个老家人也想知道。”
      吴先生牙一咬,终于说道:“其实许善人,是用了一些手段才从之前那家人手里得到这灵宝三珠的。”
      花满楼道:“之前的主人是什么人。”
      吴先生道:“落魄了的读书人,祖上做过道士,灵宝三珠是传下来的。”
      他回想起当时的情形,面露惭愧道:“他家遭难急需用钱,许善人知道他有一样医家之宝,找我去看个价钱,我竟然昧著良心和许善人合谋,让那家人低价出了。可怜一件传家宝,卖了不到二百两银子。”
      吴先生又神色复杂地笑了笑道:“那家人还感恩戴德,昨天特意赶来在许善人灵堂里哭了好一阵。”
      花满楼缓缓道:“事已至此,总好过戳穿他们心目中的幻象。”
      吴先生道:“只是这许大善人得到灵宝三珠,原来是祸不是福。”
      花满楼道:“饮马山庄,是吴先生搭的桥?”
      吴先生道:“当年我认识的一个走方郎中,有次遇到了就随便提了一提灵宝三珠,谁知他是饮马山庄的人。”
      花满楼知道吴先生说的就是他之前见过的第一寻宝人。
      吴先生道:“我心里过不去,后来也一直没有过问过这件事。”
      花满楼道:“吴先生是否知道许善人曾经有个账房先生,腿脚不太方便。今天我在许家见到他,好像是去讨债。”
      吴先生道:“那个账房也是可怜人,腿还是我接上的。许善人虽然叫善人,但他首先是个商人,商人哪里有不欠债的。”
      花满楼道:“但是人死了还不死的债却没有几个人欠得起。”
      吴先生道:“许善人就欠得起。俗话说得好,债多不压身。”
      花满楼摇摇头,欠债怎么能心安理得的当善人,他道:“或许就是饮马山庄的债压死了他。”
      吴先生神色惨然道:“若是公子查了出来,还请告知我一声。真是我搭桥的这趟生意压死了许善人,我就关了医馆,回乡养老去。”
      花满楼缓缓道:“搭桥的人又怎么知道走路的人下了桥之后走去哪里。”
      吴先生半天没有说话,只是长出一口气。
      从吴家医馆出来花满楼没有回客栈,他知道陆小凤这时候睡得正沉,天色已经擦黑,许多店铺都关门了。街角有一个小小的鱼羹摊,摊主老头在兴高采烈地招呼客人,花满楼听到那种热情的声调总是会走过去,再仔细一听,他就不得不走过去了。
      老头道:“公子来一碗吧,这两天不要钱。”
      花满楼道:“为什么这两天不要钱?”
      老头笑道:“因为我的仇人后天就要被埋进土里了。”
      有个客人道:“要是你多几个仇人,我们就可以多几碗免费的鱼羹吃了。”
      老头道:“我不过一个贫苦小老儿,有一个仇人就够我受了,多几个我还怎么讨生活。”
      花满楼道:“老人家怎么会有仇家。”
      老头很恨道:“仇家这种东西,你不结,别人却要来找你结。”
      另一个客人道:“既然是被结的仇,怎么不去报。”
      老头道:“若是我能报仇,今天又怎么会在这里送鱼羹给你吃。”
      他捋了捋胡子,慢慢道:“我一直盼着自己能活得比他长,亲眼看到他的棺材抬出他家的大门。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你们说,值不值得高兴。”
      花满楼微笑道:“既然老人家图个高兴,我也来一碗。”
      花满楼已在窗边坐了很久,一碗鲜香的鱼羹虽好,但是的确不足以回味这么久。他知道摊主老头的仇人后天下葬,债多不压身的许善人也是后天下葬,这个仇人岂非就是许善人,这或许又是许善人的另一笔债。他的老家人许春是否知道,自己的老爷是这样的人,或许许善人隐瞒得很好,又或许许春根本就知道,只是他并不在意老爷是什么人。老爷就是老爷。
      打更的人缩着脖子在街上走着,春风似剪刀,剪着他的脖子一阵一阵的冷,他约摸觉得自己的风寒越来越重了。陆小凤听到窗外沙哑的唱更声,醒了过来,夜已经三更了。花满楼还是坐在那里,听到陆小凤翻身下床的声音,站起来道:“走吧。”
      陆小凤道:“知道我要去开棺材,故意扮鬼试我的胆量吗。”
      花满楼淡淡道:“你若是第一次开棺材,我也许真会试你一试。”
      陆小凤道:“你真要和我一起去?”
      花满楼道:“顺利的话你一个人开棺材就好,我去出事的后院走走。”
      许家宅子一片安静,明晚就是开吊最后一日,举行最后家祭,近邻好友也要参加,意即与死者最后告别。而今晚,可以说是人最少的一晚。灵堂烛光暗淡,唱经的和尚们也已经睡了,只剩几个疲惫的守灵人看着长明灯发愣。生前风光一时,死后也只能借一盏油灯拖住人的目光。
      陆小凤掀开瓦片,轻轻弹了一颗迷香在火里,守灵的几个人慢慢睡过去。几个时辰后醒来时,他们也只会歉意地认为自己太过劳累,以至于没有尽到责任而已。
      陆小凤跳进灵堂,两具棺材并排摆着,他稍稍作揖,慢慢推开了棺盖。这已经不是陆小凤第一次看见棺材里的死人,只是每一次看见这种寿衣齐整的死人他都会不舒服,不过每个人看到这样的死人都会不舒服。棺材里的许善人表情和平常死人的表情没什么不同,只是寿衣的衣领有点高,正好遮住了喉咙。陆小凤挑开许善人的衣领,一道一寸宽的剑伤横在喉头,光滑平整,出手收手都毫不犹豫。陆小凤盘算着,作出这样的伤口必定不是顶尖高手,但也是江湖上的一流剑客了,武当峨眉崆峒,点苍派,海南派,泰山派,黄山派,都有使这种剑的高手。他抚平许善人的衣服合上棺盖,又打开许夫人的,表情一模一样,伤口也一模一样。同一个人同一时间下的手,怎么会不一模一样。
      陆小凤从灵堂中闪身飞出时,灵堂里也和他进来时一模一样,他绕到后院,花满楼站在屋檐下等着他。他朝黑漆漆的窗格看了两眼,道:“怎么样。”
      花满楼道:“血腥味很淡,我几乎闻不到。”
      花满楼都几乎闻不到的血腥味,说明真的是很淡了,伤口必定没有流多少血。
      陆小凤道:“别的呢。”
      花满楼摇摇头。
      摇头的意思有很多种,陆小凤一下就领会到了,这是最无奈的一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善人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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