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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镇远镖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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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通果然是醒了过来,斜靠在床头坐着,居然并不十分虚弱,他屏退了夫人和孩子,只留了孙炼虎在房间。
邓通首先道:“方才多谢花公子。”
花满楼微笑道:“邓总镖头言重了,不知邓总镖头是为何中毒的。”
邓通叹气,缓缓道:“那封藏了毒的信,是恒远镖局写来的。”
陆小凤惊讶道:“恒远镖局?上面写了什么。”
邓通道:“还能写什么。我虽然没看几句,也知道写的是那件事。”
陆小凤道:“即使是那件事,也全无道理,恒远镖局绝不可能这么做。”
邓通道:“所以我希望拜托陆大侠和花公子,查一查其中原委,毕竟那件事出不得任何差错。”
陆小凤应承下来,他虽然不喜欢麻烦,却也是知道这个麻烦他一定要管。
门突然开了,一个瘦长的人背着手踱步进来,陆小凤几乎要跳起来。
是他心里念叨了很久的王不留。
王不留一言不发地来回看着邓通,邓通被看得心里发毛,勉强道:“这位先生是谁。”
王不留道:“王不留。”
陆小凤接住话头,道:“王神医是来治病的?”
王不留淡淡道:“我就是来看看。”
邓通好奇道:“看什么?”
王不留道:“看一个天要收人要留的人。”
邓通和孙炼虎都变了颜色,王不留却好似看够了的样子,瞟了陆小凤一眼,背着手又出去了。陆小凤赶紧拽住花满楼跟出去,王不留身影一闪,已经绕过了院门。出了院门,陆小凤就看见王不留站在阴影里等着,旁边地上躺倒了一个人。
陆小凤正要上前查看,花满楼制止住他道:“只是被点穴了。”
王不留哼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扔给陆小凤,陆小凤打开来,两颗明珠发着光,柔和而清透,定定地停在陆小凤的掌心。陆小凤一瞬间自觉地停住了呼吸,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这找了许久的宝贝就被自己吹跑了。
花满楼不知道怎么回事,问陆小凤:“怎么了。”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拉起花满楼的手放到珠子上,花满楼的指尖抚上去,良久,他才轻声道:“灵宝三珠。”
陆小凤心里有些怀疑,道:“我记得王神医前不久说我要倒霉了。”
王不留道:“让你倒霉的又不是我。”
陆小凤道:“那是谁。”
王不留沉声道:“能让你倒霉的只有你自己。”
陆小凤无话可说,王不留也打算走开,花满楼拱手道:“多谢王神医。”
王不留慢慢走下台阶,道:“没什么好谢的,我知道你们在找这个。”
陆小凤道:“我们要你就给?”
王不留一脸奇怪的样子,回头道:“我用完了自然就可以给你了,留着又不能下崽。”
陆小凤又怔住,花满楼失笑道:“来得太容易,免不了要多想想,王神医请不要见怪。”
王不留道:“我不见怪,我乐意。”
陆小凤道:“乐意?”
王不留头也不回地说:“千金难买我乐意。”
花满楼道:“方才王神医说邓总镖头的话,不知能不能说明白一点。”
王不留道:“你们就记得我是人不留我留,总是会忘记我也叫天不收我收。”
陆小凤回神跳上前去,挡住王不留道:“毒是你下的?”
王不留淡淡道:“毒是我配的。”
陆小凤道:“可有解药?”
王不留缓缓走开,道:“解药不是我配的。”
花满楼道:“中毒了会怎样?”
王不留的声音远远飘来:“死。”
王不留走了,陆小凤没有拦住他,也不想拦住他,王不留说他没有解药,那就是没有解药。布包里的灵宝三珠被握得温热,陆小凤心里却有些发寒。邓通与他虽然没什么交情,但是陆小凤也知道,镇远镖局的邓总镖头,是一个正气凌然受人尊敬的大侠。
他现在有点后悔就这么让王不留走了,起码还能问一问邓通中的毒深不深,发作起来会怎样,至少,这毒的名字总能问出来。
花满楼走上前来,拍了拍陆小凤手里的布包,陆小凤恍然大悟,抬起头看着花满楼微笑着点了点头。
灵宝三珠在他们手里,两颗也能救命。
镇远镖局一年大小几百趟镖,镖师们内伤外伤自然是无法避免,镖局的大夫也炼成了回春妙手。有这样的大夫加上灵宝三珠,解毒也就没什么问题了。邓通虽然疑惑于灵宝三珠的出现,但是并没有多问,三十年的江湖经验告诉他,保命和好奇常常是冲突的。
大夫用了药,邓通慢慢睡过去,孙炼虎安排了得力的镖师轮班站岗,自己则寸步不离地守在屋内。大夫颇有些不舍地把灵宝三珠还给陆小凤,道:“要是有三颗,总镖头的毒就可以完全解了。”
孙炼虎急道:“这么说总镖头还是有危险?”
大夫道:“毒虽然没有解,但是也没有危险,慢慢调养这毒会排出体外的。”
陆小凤道:“若是用了三颗,这毒立马就能解?”
大夫肯定地说道:“若是用了三颗,莫说是这毒,就是重伤致死,不消三天也能完全治好。”
陆小凤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踏进房门的那一刻陆小凤有些失神,他怀里抱着灵宝三珠静静地坐在凳子上,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花满楼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他一点动作,只得道:“陆大侠,这是我的房间。”
陆小凤闻言呵呵笑了起来,耍无赖道:“哪个房间不一样,你我何必分的这么清楚。”
花满楼摇摇头,打开门自己正往外走,一道影子轻飘飘地飞了进来落到陆小凤旁边的凳子上。
司空摘星回来了。他一边喝茶一边说着:“偌大一个镇远镖局,今天好像见鬼了。”
陆小凤笑道:“见的大概不是鬼,怕是个猴精。”
司空摘星道:“你不明白我的意思,这镖局里好像人人自危,下人们门都不敢出,生怕见了鬼。”
陆小凤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意思,笑道:“因为总镖头中了毒,谁都怕怀疑到自己头上,所以躲在房间里。”
司空摘星道:“真正下毒的人绝不是这些怕得要死的人。”
花满楼道:“司空兄莫非发现了什么。”
司空摘星伸了伸腰,道:“我发现有一个下人尤其害怕,因为邓总镖头看的那封信就是由他从大门口接过来的。他现在怕得要死,所以他不是下毒的人。”
这句话好像有用,但仔细想想又是一句无用的废话。即便下毒的排除了镇远镖局的下人,也没有使陆小凤的怀疑对象清晰起来。
莫非真的是同样遭难了的恒远镖局?
司空摘星喝了茶一闪身,人已经大剌剌地躺在床上说道:“刚才既然你们说这房间不想分得这么清楚,我也不想分得这么清楚,借我睡一晚。”
陆小凤气结,伸手去拖他,司空摘星一只手死死地抓住床板,哪里拖得动。花满楼叹气走上前来,拿了陆小凤怀里的灵宝三珠在司空摘星的眼前晃了晃。
司空摘星翻身坐起,震惊道:“这是从哪里来的。”
陆小凤得意地摇起了手指,道:“当然是我找到的。”
司空摘星拿过灵宝三珠,定定地看了很久才说话:“陆小凤,我欠你的。”
陆小凤笑了,使劲拍了拍司空摘星的肩膀。
友谊,是这世间最伟大的情感。朋友,是这最伟大的情感的寄托。
基于友谊为朋友做的事情,根本不需要什么回报。
所以陆小凤说道:“你不欠我什么。”
花满楼轻声道:“现在时间不多了,从这里赶到饮马第一庄最少要整整一天。”
司空摘星道:“先通知姚大先生准备一下,我们再尽快赶过去。”
陆小凤道:“来不急了,更何况,我另有打算。”
他望着司空摘星,郑重地说:“你悄悄拿出来,能不能悄悄放回去。”
司空摘星沉吟,花满楼道:“饮马第一庄的护卫肯定比溪水桥头的要多,悄悄放回去不太可能。”
司空摘星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只要不惊动人就行的话,我有办法。”
他把灵宝三珠收好跳下床,笑道:“四月初八我请你们在饮马第一庄看好戏。”
天不过蒙蒙亮的时候,陆小凤和花满楼被一声大喊惊醒,声音中带着不甘和凄厉,还有满腔的愤怒。花满楼一下子听出来,是孙炼虎的声音。他心道不好,冲出房间和陆小凤一同跑往声音传来的地方。
邓通的房间。
房门口四五个镖师悲伤地垂着头,还有好几个飞跑过来的镖师,都是一脸的震惊。陆小凤和花满楼走进去,孙炼虎瞪着通红的大眼愣神地站在邓通的床前,紧握的手青筋凸起。陆小凤上前缓缓掀开帘子,邓通躺在床上,眼球暴起双唇紧闭,连两腮上的肌肉都咬得硬邦邦的。
陆小凤伸手试了试脉,又想探探邓通的口鼻,花满楼轻声阻止道:“莫要乱动,当心有残毒。”
陆小凤收了手道:“邓总镖头看来已经。”
孙炼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花满楼叹了口气。
陆小凤道:“之前大夫不是说,已经没有危险了的。”
孙炼虎道:“前半夜一直都很好,后半夜我睡了过去,方才醒来时就。”
他的嗓子十分的嘶哑微弱,想来刚才那声大喊耗费了他的全部心力。
花满楼道:“用了灵宝三珠断然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他已经想到一个可能性,只是不愿意说出来,因为这里的镖师,本不应该对他们的总镖头下此毒手。
陆小凤替他说道:“只能是后半夜有人二次下毒。”
孙炼虎何尝不清楚这种可能性,他抬眼扫向门口聚集的十来个跟家镖师,这些人都是一同闯过刀光剑影的好兄弟。他们都受过邓通的恩,每一个都视邓通为尊敬的长辈,而且他们几乎算得上是邓通的家人。
家人杀死了家长,孙炼虎眼睛都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心里盘算了昨晚守夜的人,慢慢有了计较。
孙炼虎沉声道:“马新,昨晚你守的哪段时间。”
那个叫马新的镖师一惊,忙回答道:“昨晚我和黄文祥守的丑时到寅时。”
孙炼虎道:“你们二人一直在一起?”
马新道:“一直在一起,事情重大,未敢懈怠。”
孙炼虎闭上眼点点头,吐出一口气,眼睛猛地睁开,左手拍上地面身体借力而起,右手握拳朝马新的方向直击过去。这一击本来就可以轻易打穿一块三五寸厚的木板,孙炼虎又是在悲痛万分的关头,把一个人打穿都不会问题。陆小凤和花满楼连忙伸手去抓,孙炼虎却生生把腰一折,翻身转向一边变拳为爪扣住了马新右边一个人的脉门。那人被向前拉住跌扑过去,孙炼虎横脚上踢正中腰腹,再一撤手,那人便仰面摔倒在邓通的床头,口中流血,不住地哆嗦。
孙炼虎恨恨道:“是你。”
那人悲哀地点点头。
孙炼虎道:“我方才提马新不过是为了试试你。总镖头带你不薄,你究竟是为什么,做出这等事。”
那人咧开嘴似乎想回答,口中鲜血涌出,牙齿都像是泡在了血里。他撑着身体跪了起来,朝着邓通的尸体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伏低下去,竟然一动也不动了。陆小凤大叫不好,赶上去翻过那人身体,乌黑的血从脸上的每个孔洞流出来,表情骇人而恐惧。
有镖师已经跑到门外呕吐起来,孙炼虎面容扭曲,拖着步子跌坐在凳子上。
本以为抓住了人,就能为总镖头报仇血恨,这报仇的滋味却比他想的还要苦涩,还要难以释怀。
陆小凤检查了那人的尸身,在他手中发现了一个他没有想到的东西,花满楼察觉到了陆小凤的惊讶,蹲到他旁边悄声问道:“有发现?”
陆小凤也不言语,把那东西放在里花满楼手里,是两片柔烂了的青竹叶。
花满楼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有路可走的地方,荆棘再多总好过无尽的荒原,而青竹叶正像是荒原,毫无方向无从下手。王不留指出了这荒原的名字,再抽身而去,的确让陆小凤倒了霉,此刻他已身在荒原之中,想要退出去势必要闯出一条路来。而青竹叶掌握的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则像荒原中的寒风,裹挟着滚滚沙尘,掩埋了一切行经之处的罪恶,和那些挣扎在罪恶中的人。
只是天理昭彰,罪恶终究会大白于天下。
而且,陆小凤并不是一个人。
他和花满楼已经走出了镇远镖局,坐上了驶去饮马第一庄的马车。他无力去劝慰那些悲伤中的人,只是保证,那无影无形的幕后黑手一定会被自己找出来。花满楼一直肃然沉默,这个沉默此刻如同他平时一贯的微笑一样,抚慰人心,安宁而郑重。
陆小凤斜靠在车上,眯着眼想了很多。他想到了邓通死前托付给他的那件事,他想到了行事诡谲的王不留和那几个死鬼,他想到许大善人,他曾信誓旦旦地给许春保证查到凶手。他又想到了作为凶手的萧自闲,死在西门吹雪的剑下莫非已经是他最好的结局。
他想到了张皓和泉儿,想到了太湖双龙,想到了谢璎珞,想到了死了也不得安生的青竹叶接头人。他想到了司空摘星。
陆小凤跳起来,手肘撞到了车板壁,咚的一声惊动了旁边假寐的花满楼。陆小凤顾不得许多,只是不可置信地摇着头,道:“此次去饮马第一庄,千万不是自投罗网。”
花满楼只他定是想到了什么,轻声道:“你已托付了司空兄,想来不会有问题。”
陆小凤这才慢慢揉着手肘,道:“希望他真的能让我们看一场好戏。”
陆小凤恢复了往日调笑的神采,道:“要不然就只能让别人请我们看好戏了。”
花满楼笑道:“你何时安安静静地在台下看完过一出戏,无论如何,总要想法子自己跳上去演一场。”
二人同时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