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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溪水桥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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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终究是走了陆路,用过早点,轻骑踏春光,不疾不徐的出东城门而去。一路上不时有鲜衣怒马的少年人呼朋引伴而过,看得人也是兴致昂昂心情大好。再走出二十里同路人渐渐少了起来,几个服饰统一神色肃然的年轻人跟着一个中年人,不远不近的走在陆小凤他们后面。出行第二天居然下起了雨,春雨如酒春光如醉,两人不得不换乘马车,缩进这烟雨之中。
陆小凤道:“也不知那点苍七星和徐二掌门走到了哪里。”
花满楼道:“要担心赶不上打擂的,应该不是他们,我知道西山四鬼昨天中午在茶亭被人找了麻烦。”
陆小凤道:“西山四鬼根本不足为虑,点苍七星就不算什么高手了,随便出来两个打他们四个不在话下。”
花满楼摇摇头:“点苍也算是一大门派,你何必这么说,不过西山四鬼敢打擂台的自信,不知是从何而来。”
陆小凤道:“先前还是无名之人,三年前忽然间成了王不留的四个小鬼,现在鬼都要打擂台了,倒是有趣得很。”
花满楼道:“天不收我收人不留我留的王不留?”
陆小凤点头道:“大概王不留留人太多得罪了阎王,找几个小鬼来守门。”他掀开车帘看了看不见停的雨又道:“反正我是来看热闹的,越热闹我就越高兴。”
陆小凤心里也这样想,真的就越想越高兴,不由得哼起了小调。
花满楼轻咳一声:“陆兄莫非晕车?”
陆小凤道:“没有啊。”
花满楼道:“既然没有晕怎么又唱起歌来了。”
陆小凤只得闭嘴。
黄昏时分两人到了溪水桥头,溪水桥头本是开国时平远侯的别院,后人落魄了便将这曲栏勾画悉数变卖,辗转到了饮马山庄手里,稍加整治后规模竟不亚于饮马第一庄。饮马山庄专门收集稀奇好玩难得一见的物事,寻宝者之多,凡有饮马处就有寻宝人,三年一度的品鉴大会就是给这些宝物寻找有缘的有钱人。俗话是这么说,饮马山庄的牛庄主却不这么看,他总是强调,饮马山庄的宝物找的不是有缘的有钱人,而是有钱的有缘人。天底下有钱的人不少,有缘的人却不多,人与物有缘,就有可能成为其所有者,人与人有缘,当然也就有可能成为朋友。
溪水桥头的总管姚大先生正笑眯眯地看着花满楼身后的陆小凤,口中不停说道:“有缘真是有缘,陆大侠真是有缘。”
陆小凤一边摸着自己的两撇胡子一边盯着姚大先生笑成一团的脸,脸没什么特别,只是也有两撇修得很好看的胡子,末端微微上翘,似乎比陆小凤的还神气,更要命的是这姚大先生也披着件大红披风,崭崭新的大红披风。
姚大先生道:“陆大侠莫要见怪,若是我知道陆大侠要来,早就换了别的颜色了。”
陆小凤道:“饮马山庄怕是觉得我陆小凤穷光蛋一个,买不起你们的宝贝,请也不会请我的。”
姚大先生赔笑道:“陆大侠说笑了。我的披风也是为了这大会才穿的,人多眼杂,总是要穿得显眼一点下人们才好找到我。”
别人话都到这份上,陆小凤也没再说什么,更何况姚大先生领他们到了一个偏厅,厅的正中间摆着一席好酒菜,用酒菜来堵陆小凤的嘴,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打擂定在二十五的下午,早上还陆陆续续有人赶到,饮马山庄虽然主要是摆擂挑人,但仍旧不负好客之名,招呼得极其周到宾主尽欢。有小厮引路给陆小凤和花满楼,柳外帘招之处就是设宴的萃影楼,水廊高低春风十里漫卷珠帘,当真是花开尽处红颜好,溪水桥头总是春。到了萃影楼又有人请他二人上楼入席,想来饮马山庄终究是行商背景,看人也有高有低,二楼都是些身家殷实的江湖大户,有几个认识陆小凤,但并不算他的朋友,不算朋友也就不必一起喝酒。点苍派的人都在二楼,八个人挤挤的坐在一桌,陆小凤干笑着拉过花满楼坐在旁边,两人独占一桌,一副理直气壮的派头。
楼下忽然又上来两个少年,一大一小像是兄弟,大的不过十六七岁,身形瘦小气质文弱,一双眼睛却是顾盼生辉,小的也就十一二岁,虽然飞扬跳脱,但还是满脸稚气。饮马山庄擂台虽然摆得大,但各路人马早就私底下打过一轮,有胆量来溪水桥头的都不算等闲。这两兄弟落座在窗边,小的暗暗地环顾周围的人嘴里念念有词,年长的那个则一脸悠闲,自顾自取过茶杯喝水,偶尔搭上两句话。
陆小凤心下有些好奇,喃喃道:“江湖中什么时候有了这等少年。”
花满楼道:“是何等的少年?”
陆小凤道:“那小兄弟应该是初入江湖,对在座的人都十分好奇,但并不紧张,甚至比点苍七星还放松,他的兄长更是对这种场面不以为意,如此年纪就这么自在的人确实不多。”
花满楼却笑了:“兄长?”
陆小凤抬眼三番五次看了几遍,终于明白了花满楼的意思,那个少年是个女子乔装的。陆小凤自忖眼明心亮,再加上还有易容高手司空摘星这个朋友,想不到今天竟然也失手了。
他叹气道:“怪不得看起来有些瘦小,原来是个女子。步伐姿态暂且不论,耳洞都遮了起来,还粘上假喉结,凭这一点就足以瞒过许多人了。”
花满楼道:“这些都是瞒你们明眼人的,对我这个瞎子不太管用。”
他轻轻摇了摇折扇道:“她平地时步态是很像男子,但上楼的脚步轻盈,只用足尖点地,是女儿家的走法。况且,走过我们的时候我闻到了兰花的香气。”
江湖中这样的少年人本来就少,女孩子就更少了,想不到溪水桥头的场子越来越热闹,陆小凤瞟了瞟窗边的两‘兄弟’,满意地喝了一杯酒。他打算等宴席散了逗一逗那乔装的女子,谁知两人似乎对这溪水桥头的酒菜并不满意,略略试了几样,只把一碟龙井虾仁吃完就径自离去。
午时才过一刻,溪水桥头不大的校场就站满了人,争斗总有输赢胜负,有人赢就有人输,有人兴致高涨,就有人脸色紧绷。花满楼和陆小凤落座在擂台东侧,旁边是镇远镖局的总镖头,点苍派的徐二掌门坐在擂台西侧,七星还是一副肃然的样子围在他身后,一旁的天志银号的金掌柜也懒得去寒暄。擂台不时有人打上去又有人打下来,点苍派几个人的表情终于略放松些了,陆小凤又看看花满楼,他仍旧轻轻摇着扇子,仿佛在仔细听擂台上的动静,但又仿佛老僧入定神游天外。
陆小凤突然道:“厉风掌李峰打了八个人下去了。”
花满楼道:“嗯。”
陆小凤道:“只怕品鉴大会有他一席了。”
花满楼又道:“嗯。”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找你来看打架真是没有道理。”
花满楼并未答话,因为他听见一个小少年跳上擂台,也不自报家门拱拱手便出了招,正是那两‘兄弟’中的弟弟。厉风掌横劈一掌,小少年竟不躲闪踏步向前左手伸掌划过掌风,右手一拳把李峰打倒在地。
花满楼道:“怪不得这少年之前并不紧张。”
无论何人,小小年纪就有了这么好的身手,当然不会紧张。
陆小凤道:“不但不紧张,遇到这种场面反而会更加高兴。”
少年意气不过如此,有酒就要喝有架就要打,图的就是痛快二字。说话间又打败了五个人,小少年扬起汗涔涔的脸,压抑不住的欢喜,劈山刀雷昌这时跳上台来,陆小凤和花满楼顿觉不妙。雷昌行走江湖二十年,一把劈山刀练得虎虎生风,只是为人算计过多气量太小,刀法不够刚猛,他这时候上台打擂不过看准了少年连打数人已气力不济,想坐收渔利。
花满楼站起来摇摇头道:“雷大侠此举未免不够道义。”
雷昌冷笑道:“擂台上打就是道义。”
一把刀急急出鞘连砍少年左臂前胸小腹三处,少年看似避无可避,却使出一招极怪异又极有用的掌法竟将刀风推了回去。雷昌不等他收手再出一招逼过去,只见那少年脚步踉跄后退几步,花满楼早已飞身向前,袍袖一带将来势汹汹的刀风化为无形。
陆小凤也跳过来扶住少年道:“这样对一个孩子太过分了。”
雷昌转向台下众人道:“打擂便是打擂,孩子跳上台来也是打擂,想不到还带了帮手,这又算什么道义。”
那少年也是个硬骨头,一气之下挣脱陆小凤的手跳到雷昌面前大声说道:“再来过便是。”
话音未落雷昌刀尖已至他心口,陆小凤大惊,正要上前,一道劲风打上少年膝盖,他身形一歪堪堪躲了过去,陆小凤仔细一看,一枚铜子嵌了大半在地里。
雷昌挥刀大叫:“帮手原来不止一个?”
台下人群纷乱一阵就安静下来,因为人群分开,那个少年的‘哥哥’走了出来。他并未跳上台,只是一步一步的走,一级一级的上台阶,走的不算慢,但也说不上快。待走到雷昌面前,他顺手把弟弟掩在身后,抱拳道:“得罪。”然后转过身拉了弟弟便要走,雷昌冷哼一声刀横劈出来,‘哥哥’一错身右手伸出三指打向刀背,啪地一声,劈山刀断做了两截。雷昌脸变了颜色,捡起断刀匆匆下台而去。
同样变了脸色的还有点苍派。这‘哥哥’用的正是点苍拨云手第一式。点苍武功上手快,也算能打,江湖中又有名气,虽说没有出什么大侠,这些年门徒却是越来越多,拨云手这种基本的招式也广为流传。一种武功练的人多了,并不意味着这门武功好练,特别是点苍的武功,学点皮毛就能出去教训泼皮了,肯坚持练下去的人不多。坚持的人总是让人敬佩,而能把拨云手练到一击断刀的人,恐怕徐二掌门也要怵三分。
点苍七星按耐不住,跳出两个不由分说拔剑便刺,‘哥哥’身形一展,左手把弟弟推向一旁的陆小凤和花满楼,右手一划一带一击,对面两人兵器皆被打落,这又是点苍的拨云手第二式。七星剩下五人纷纷跳将上台摆出了阵法,七个人五把剑,一时间台上尽是衣袂翻飞剑光晃晃,叫人看都看不清楚。
花满楼表情有些奇怪的听了一会道:“这女子用的都是武当峨眉这些大门派的基本招式,而且她此时已占了上风。”
陆小凤道:“想不到...”
谁知徐二掌门大概觉得七星如此不堪颜面无存,竟然也飞身上台一把灵光剑直指阵心,众人惊呼声还未出口全又换成了讶异,剑光之中一道玉白色叮叮当当击破四把剑,'哥哥'一手制住点苍三星的剑格住徐二掌门,一手武当追风掌打过去,再回身执定那玉白色的物事,赫赫然一把玉笛。
正是玉笛楼主!
玉笛楼主只是冷冷地看了徐二掌门一眼,回身走向陆小凤几人,小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脸道:“对不起。”
玉笛楼主蹙了下眉摇摇头道:“算了。”
她向陆小凤和花满楼道了谢,忽然想起什么眼角一挑,走到刚才打落铜子的地方足尖轻点,铜子借力飞起落入手中。陆小凤抚掌而笑,想不到这玉笛楼主素有侠名,竟然连一个铜子也不肯留在饮马山庄。玉笛楼主也展颜大笑,男装打扮显得她器宇轩昂,脸颊一对梨涡又十分明媚动人,陆小凤知道这是个女子,更加惊叹于她的眉飞色舞气质不凡。
陆小凤拍了拍那弟弟的肩膀道:“小兄弟年少英雄,不知是哪家的儿郎?”
玉笛楼主忽然伸手挽住她弟弟的胳膊,只听得那弟弟迟疑的一声“范...”字才出口,两人已经不见了。
花满楼赞道:“好一场风卷桃花。”
风卷桃花是昔年英仙子独门轻功,只是徒弟传徒弟代代下来,江湖上会的人已经不少,这玉笛楼主竟然都能将这些寻常武功练得如此地步。陆小凤摸了摸胡子,更感兴趣的是那个“范”字,莫非真是开酒楼走暗镖的范家人。他想看的热闹已经看了个满意,心思便不在这里,散场之后给花满楼打声招呼便跑掉了,并没有注意到人群中有一双发亮的眼睛正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