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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麻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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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太阳照过来,虽然并不毒辣,女孩子们还是不喜欢这种太阳,尤其是白白净净的女孩子。她们通常不会在大中午的出门,即使出了门都不愿意走在大路上,从一个屋檐躲到另一个屋檐。
小丹背着手走在屋檐下,嘴里不停念叨着,陆小凤不听也不行。
现在陆小凤已经知道那坛青玉莹是百五公子送给柳如絮的,陆小凤帮白家查案也是百五公子说的,提起要见陆小凤却是柳如絮自己的主意。白五公子和王公子见柳如絮的时候,司马万里似乎只是个碰巧的客人。
陆小凤哭笑不得地揉了揉眉心,这些乱七八糟的话,的确没有使事情变得清晰起来。
小丹还在念叨:“范四爷倒是以前常来,他在柳姐姐那里见过好多人,但是三月底以来,他都没有再来了。”
陆小凤心里一动。
小丹看着太阳底下的陆小凤,道:“你有事想问我。”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陆小凤笑了一下,道:“你和柳姑娘,是什么关系。”
小丹有些诧异,她以为陆小凤会问白五公子的事,起码也是问司马万里的事。但是这些她以为陆小凤会关心的事情,陆小凤好像已经都不关心了。
小丹还是回答道:“我陪柳姐姐说说话,偶尔帮她做些事情。”
陆小凤道:“能陪着说话,说明你们很亲近。”
小丹顿了顿,眼神有些哀愁,道:“我的确是把柳姐姐当我的亲姐姐。”
陆小凤一直挂着微笑,道:“她拿你当亲妹妹吗?”
小丹答非所问:“我从十二岁开始跟着柳姐姐,现在已经三年。她把我从一个鬼地方买过来,给我吃好的穿好的,同我说话教我唱歌。”
她的声音有些飘忽:“我刚刚跟着柳姐姐的时候,胆子还特别小,她晚上就会抱着我哄我睡觉。她拿我当丫鬟我无所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不管,我只知道,柳姐姐就是柳姐姐。”
小丹停下来,定定地看着陆小凤道:“所以陆大侠,我希望你能帮我救她。她虽然不肯告诉我,但是我能感觉到,她在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陆小凤道:“我愿意和你过来,就说明我愿意帮你,而且我能帮你。”
只有有能力的人做出的许诺,才会令人信服。
陆小凤正是一个有能力的做许诺的人。
所以小丹的眉头舒展开来,恢复成一个机灵可爱的小姑娘,把陆小凤带到柳如絮的楼下,蹦蹦跳跳地走开了。
使女们也许都在午睡,角落里的猫也在午睡,整栋楼都很安静,安静而有生机。陆小凤走上二楼,门虚掩着,柳如絮透过纱帘看见他站在门口,柔声说道:“每次都要我请,你才肯进门。”
陆小凤走进,顺手把门关上道:“你若不请,我怎敢来。”
柳如絮笑了笑,道:“陆大侠天不怕地不怕,怎么会怕我。”
陆小凤道:“我什么都不怕,就是怕麻烦,尤其是漂亮女人带来的麻烦。”
柳如絮道:“漂亮的女人怎么了。”
陆小凤一边走一边说道:“漂亮的女人,带来的麻烦都是大麻烦。”
陆小凤站住了。
他已经走到柳如絮靠着的贵妃榻旁,柳如絮围着一袭暗红色的丝绸长袍,长袍之下似乎什么也没有,除了她光滑的身体。她侧了侧身,把白净紧致的小腿换了个舒服的位置。柳如絮伸手倒了一杯酒,丝袍滑落,露出了肩膀和上臂,还有半截胸脯。阳光从竹编窗帘里透过来,洒在柳如絮身上,随着她的动作明暗交替。
柳如絮偏着脸,手指勾起杯子,仰头喝下一杯酒。
陆小凤看着她喝完酒又倒了一杯,却没有请陆小凤的意思,不由得说道:“为什么不请我喝。”
“因为只有一个杯子。”
“为什么只有一个杯子。”
柳如絮淡淡道:“因为我本不是来请你喝酒的。”
陆小凤坐到她对面,道:“难道你是请我来看你喝酒的。”
柳如絮放下杯子,道:“我是请你来看我的。”
她身上的丝袍几乎全部滑下来,里面果然什么都没穿,陆小凤用刚刚能被听到的声音叹了一口气。
柳如絮的眼里出现了一点哀愁,她斜靠在榻上,轻声道:“别人求都求不来,你却避都避不及。”
“因为我怕。”
“怕麻烦?”
“怕大麻烦。”
陆小凤说的是大实话。
柳如絮笑了。
柳如絮重新裹起袍子,道:“不管怎样你都看到了我,所以不管怎样你都惹上了这个麻烦。”
陆小凤装模作样地作出了一个苦恼的表情,问道:“什么麻烦。”
“你喝了我的青玉莹,就该赔我一坛。”
“我从哪里给你找一坛青玉莹。”
“当然是给范公子找。”
“范公子凭什么给我。”
柳如絮娇笑道:“这就是你的麻烦。”
陆小凤慢慢站起来,手指拂过柳如絮的手背,停在比丝绸袍子还光滑的小臂上。
他凑在柳如絮的耳边轻声道:“那我去找麻烦了。”
柳如絮另一只手握上来,半个身子蹭到陆小凤怀里,道:“你现在就要走?”
陆小凤道:“现在就走。”
他叹气道:“你在我面前脱了衣服,就为了要我去找范公子的一坛酒,我心里简直嫉妒得要命,怎么还会想着留下来。”
陆小凤走了,柳如絮喝完一壶酒,喃喃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聪明。”
柳如絮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睛起了波澜,流下泪来。
聪明的陆小凤直直走回了客栈。
二楼他们常常坐的位置上有一个人,不是花满楼,花满楼果然如他走时暗示的已经出去了,等着的人是笑嘻嘻的田啸。
笑嘻嘻的田啸问陆小凤:“早上那条小船是谁家姑娘?”
陆小凤也笑嘻嘻地回答:“范四爷家的姑娘。”
田啸做出了一个懊悔的表情,只是脸上还有笑容,这表情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一个干瘦的老人弓着背走近了他们的桌子,脸上的皱纹几乎掩盖了五官,却掩盖不掉一道从左眼划到右腮的刀疤。
只是皱纹岂不就是时光刻在人脸上的刀疤。
老人核桃壳一样的手里捧着一个布包,他把布包轻轻放在陆小凤面前,哑声道:“这是一个年轻人托我转给你的。”
陆小凤道:“那个年轻人是谁。”
老人摇摇头。
陆小凤道:“你知道我是谁。”
老人又摇摇头。
陆小凤打开了布包,里面是一个鲁曲直的机关盒子。田啸的笑一下子凝固,左手迅速扣住老人的脉门,右手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匕首刺过去。
老人大惊之下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长张大了嘴愣愣地看着光一样快的匕首。
匕首的光停在了陆小凤的手指上,陆小凤锋利如刀的眼神停在了田啸的脸上。田啸松了手,老人脚下一软跌倒在地,冷汗如瀑从沟壑纵横的脸上淌下来,口里喘着大气。陆小凤丢下匕首扶老人坐在凳子上,眼睛仍旧不离田啸。
田啸急忙辩解道:“他是司空摘星。”
田啸脸上的笑容此刻十分的诚恳,又有畏惧,他连匕首都不敢收起来,两只手紧紧握起,期盼地看向陆小凤。
陆小凤道:“他不是司空摘星。”
老人好像明白了什么,急切地说道:“一个年轻人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把这个东西送给这个小胡子的大侠。”
田啸道:“你真的不是司空摘星?”
陆小凤淡淡道:“他即使是司空摘星,又怎么会回答你,何况他并不是。”
田啸泄气,对老人歉疚地笑了。他的笑让老人宽了心,仿佛刚刚吓得自己半死的人根本不存在,老人咧开没牙的嘴做了一揖,又弓着背离开了。
陆小凤没有说话,田啸也不好意思说话。他不仅认错了人,还对一个老人家无礼,现在只觉得脸上烧呼呼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陆小凤还是没有说话,不停摆弄着司空摘星送来的盒子,花满楼曾经说过,一般人并不能感应到机括的动作,陆小凤的确是没法打开。
田啸抿着嘴看着陆小凤,努力半天,终于讪讪开口道:“我错了。”
陆小凤道:“你哪里错了,你不过是手比你的脑子快。”
田啸好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嬉笑起来道:“是,我下意识就那样做了。”
陆小凤觉得有些无可奈何,不知是因为田啸,还是因为鲁曲直的盒子。田啸讨好地示意陆小凤把盒子给他玩玩,陆小凤便由他去了。
田啸认真地开着盒子,咬着下唇眼睛也满是专注,脸上的笑自然而然的淡了下去。约莫大半个时辰过去了,陆小凤从沉思中抬起头看着不笑的田啸,突然想起一个人。一个本不该想起的人。
田啸毫无知觉,手指摸索着抠出了一条铜丝,正要试试拉一拉,花满楼的声音响起:“不可。”
花满楼伸手接过了盒子,把铜丝推了回去,手指拂过侧边的一角,轻轻按了下去,盒子开了第一层。陆小凤和田啸都瞪大眼睛看着花满楼的动作,他静静地听了听,手上一会停一会摸,一刻钟后盒子开了。
盒子里有一张纸条。
陆小凤看了纸条,然后把纸条摊在桌子上,田啸不觉喃喃读出声:“白五。”
纸条上就只有白五两个字,陆小凤认得那笔迹,是司空摘星的。花满楼坐了下来,沉默不言地把盒子关好。陆小凤眯了眼,又突然睁大,问花满楼道:“你去见过白小姐了?”
花满楼道:“只见到了白五公子。”
陆小凤饶有趣味地继续问道:“白五公子为何不让你见白小姐。”
花满楼微笑道:“因为他是一个很好的哥哥。”
陆小凤道:“他的确是个很好的哥哥。”
陆小凤把盒子包好推给田啸,道:“你帮我一个忙怎么样。”
田啸立马道:“好说好说。”他激动地搓着手,挺直腰背跃跃欲试。
陆小凤道:“你把这个盒子,送还给范四爷。”
田啸跳起来,抓着布包跑了。
太阳没入了云里,眼见着就到了下午,风也渐渐起来了。一片桃花瓣悠悠荡荡,飘到了桌子上,陆小凤捻起花瓣侧着脑袋看了看,鼓了内劲一吹,花瓣朝楼下飞去,落入了桃树下的草丛里。
从何而来,便从何而去。
生亦是死,死亦是生。
陆小凤突然认真对花满楼道:“我们晚饭去吃宋嫂鱼怎么样。”
花满楼不禁莞尔,轻轻点了点头。
陆小凤大笑着站起来,伸了伸腰道:“明天我还有一个大麻烦要处理。”
花满楼也站起来,道:“你的麻烦从来都不是小麻烦。”
陆小凤的麻烦从来都不是小麻烦,但是陆小凤的朋友却都是好朋友,即使那个好朋友自己也惹上了大麻烦,但是他仍旧愿意帮忙。
他们在去吃晚饭的路上碰到了司空摘星。
或者说司空摘星在他们去吃饭的路上等着他们。
出现在陆小凤和花满楼面前的司空摘星是个年轻人,英俊而有朝气,陆小凤还是认出了这个故意挡在他们面前的年轻人。因为那一双眼睛,是司空摘星的眼睛,是属于偷王之王的眼睛。
什么样的眼睛,是属于偷王之王的眼睛?
陆小凤也说不好,他只是觉得,他有一段时间没有看到眼神这么明亮的司空摘星了。
花满楼却先一步开口道:“司空兄跟我们到了这里,可算是露面了。”
司空摘星笑道:“在客栈你就发现我了?”
送盒子的老人一走,他就上楼坐在陆小凤的背后,陆小凤二人前脚出门,他后脚就跟上,抄了近路等在这里。
花满楼道:“客栈我并没有发现你,刚刚你走出来的时候,我只是觉得你身上的味道和客栈里闻到的一样。”
陆小凤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回看过去,坦坦荡荡道:“陆小凤,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
陆小凤道:“你有你的道理,我也有我的道理。”
“你是什么道理?”
“下次要我做戏也要预先通知我,若是花满楼没回来,那盒子怎么能打开。盒子打不开,你的戏要怎么演。”
司空摘星笑了,道:“打开有打开的演法,不打开有不打开的演法。”
花满楼忍不住问道:“你怎么想到写白五公子。”
司空摘星脸色变了变,缓缓道:“不完全是我想的。”
花满楼的表情也滞了一下,叹了口气。
陆小凤道:“白小姐的预感,你现在能说了吗?”
司空摘星摇摇头,道:“我现在并没有知道太多,估计我知道的和你们猜想的差不了多少。”
陆小凤道:“没有知道太多就肯这么帮忙做事,不太像你的作风。”
司空摘星道:“我想不出我不帮忙的理由,但白小姐不愿告诉我的理由,我却能替她找出一堆。”
陆小凤道:“既然这样,我也要你帮个忙,你也不能问我理由。”
他狡黠地笑道:“我要你去给我偷一坛范公子的好酒,要快,最好初七之前给我。”
司空摘星动作很快,有时候又未免太快了点。
陆小凤第二天一觉醒来,看到桌上摆着的一坛酒,觉得有些好笑。笑过之后,他突然又觉得有些不安。他想起小丹说柳如絮在做一件危险的事,这一坛酒,不知道会把事情推向多危险的地步。
陆小凤少有地犹豫了。
他只能寄希望于柳如絮自己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人,岂非都是要靠自己,尤其是那些见惯了离合唱尽了悲欢的歌女。
她们在欢场中笑,曲终人散后又怎么会不哭。或许哭年华似水,或许哭身世浮沉,或许哭的是情不知所归。哭过了,又怎么不会为自己做个打算。
陆小凤终究是让人把酒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