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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范四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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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城河岸杨柳依依,随着微风柔柔地拂着水面,就像女子的长发拂过她情人的脸一样温柔,一样旖旎。
一架轻舟悠悠地载歌而来,撑船的是一个白衣女子,婉转的情歌正从她口中唱出来。船撑得平平稳稳,歌也气息绵长,毫不费力。船头坐着的也是一个白衣女子,脱了鞋袜将藕节一样的双足在水里晃动,素手拿着两片树叶吹起小调,给撑船的女子伴奏。
两个女子都是清秀可爱,并非一般的胭脂俗粉,岸上人的目光都被着小船吸引,有的人甚至投来了贪婪的目光。
小船仍旧不疾不徐地走着,歌声也波澜不惊,就当所有人都不存在一样。也不是所有人都不存在,因为船头直直地往陆小凤和田啸的位置划过来,稳稳地停住了。
田啸咧嘴一笑道:“原来这小船是为陆大侠来的。”
陆小凤道:“那也未必,这里有我们两个人,说不定她们看上的是你。”
田啸道:“她们看上我我也不敢去,我天生不会和女人说话,尤其是漂亮女人。”
想不到有着女人最喜欢的笑容的田啸,竟然怕和女人说话,陆小凤觉得有些好笑。
田啸眼神躲闪地瞟到小船划了过来,竟然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对陆小凤挤挤眼,很快消失在巷口。
吹树叶的女子饶有兴致地看着飞跑的田啸消失,放下手中的树叶轻轻柔柔地说道:“我家主人想请陆大侠喝杯酒。”
陆小凤道:“再好的酒,在船上我也喝不得。”
那女子不禁笑了,道:“陆大侠上来便是,我们只不过是来接你的。”
陆小凤也笑了,那女子只觉得眼前一花,陆小凤就已经站到她背后笑道:“有你们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来接我,喝不了酒又有什么关系呢。”
船舱里一个女子轻声道:“陆大侠进来稍坐一下,很快就会到了。”
陆小凤弯腰下到船舱,一个也是身着白衣的女子跪坐在茶几另一头,茶几上摆着一个小盖碗。整个船舱就和这三个女子一样,干净素雅,又透着神秘的疏离。
船开了,歌声和树叶声又萦绕了整个船舱。
陆小凤也坐下来,道:“能找来这么漂亮的三个女孩子接我,我真的想见识一下你们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女子掩嘴笑了,然后把小盖碗捧给陆小凤,道:“这碗是安神汤,能除酒醉和头疼。”
陆小凤一口喝了下去,果然过了一小会,他的头疼几乎没有了。
陆小凤懒懒地靠着,道:“不知是姑娘递给我的,还是这汤本来的缘故,我只觉得比刚才我喝的杭州城最好的面汤还要好。”
女子坐的端正,脸上却已经红了,轻声道:“陆大侠感谢我家主人就好了,这是他特意吩咐的。”
陆小凤道:“这么说,我就知道你家主人是谁了。”
女子惊讶道:“是谁?”
陆小凤故意不看她,悠闲地说道:“我还是不要告诉你,免得我猜错,我可不想在这么漂亮的女孩子面前丢脸。”
耳畔的歌声和树叶声唱到结尾停住了,小舟也缓缓停住,女子抿嘴一笑,朝陆小凤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陆小凤走出船舱,柳林下站着的又是一个白衣女子,一模一样的清秀脱俗,一模一样的笑。
陆小凤跳下船,船立刻开走了,岸上的白衣女子轻启朱唇,道:“陆大侠请跟我来。”
她在前面走,柳枝拂过肩背和腰身,纤腰一转,浅水湾边开阔起来,桃花里的一幢茅屋映进了陆小凤的眼睛。
竹篾精编的围栏,樟木楠木榆木中最好的板材的墙壁,去年新换的三重茅草,连糊窗格的纸都是宣城出产。要造出这样一座茅屋,比造一栋雕梁画柱的华堂,还要费十倍的钱财百倍的精力。
它的主人有这样的钱财和精力,也有这样的风雅和情调。
白衣女子走到门口,挑开纱帘让陆小凤进去,另一个白衣女子迎上来,挑开另一重纱帘,房间里席地而坐的是一个中年人,还有花满楼。
中年人一身褐色棉布长衫,未着腰带,头上扎了赭色的书生纶巾,一把空白的扇子轻摇,吹的头巾微微飘动。中年人转过脸看向陆小凤,面如冠玉,目似朗星,眉宇间又有一丝风流,多一分就会显得轻佻,少一分又会觉得太严肃。
陆小凤微笑道:“原来花兄要会的故人就是范四爷,只是为何要瞒着我,我也很想一睹范四爷的风采。”
范四爷笑道:“我倒想与你们这些年轻侠士做个故人,只可惜花公子的故人并不是我。”
花满楼道:“我也是刚到范四爷这里。”
陆小凤坐下来,眼睛已经被茶几上的酒坛子吸引住了,他目光含笑,道:“果然是刚来,酒都没有开封。”
花满楼道:“酒是要等朋友的。”
范四爷也不多话,拍开泥封单手一扬,那泥封就从窗口飞出,一点碎屑都没有洒在屋里。
陆小凤皱皱鼻子,道:“好酒。好熟悉的酒。”
范四爷道也不惊讶,道:“想必你从老二那里喝到过这李子酒。”
陆小凤不搭话,只是笑了一下。
花满楼道:“白小姐与范小弟送过酒给我们。”
这句话毕竟没有错。花满楼很自然地说了出来,丝毫没有说出柳如絮的事情。
范四爷听到他们提起了自己的儿子,目光透出了一个父亲的慈爱,轻叹一口气道:“也许让小儿与宝珠一起出门,是我考虑不周。”
陆小凤道:“考虑得太周到,对小孩子也许不是件好事。”
范四爷没有说话。一个父亲为儿子考虑周到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是树苗想要长成参天大树,必须要经历风吹雨打。
两杯酒下肚,范四爷又回复了风流的神采,看着陆小凤和花满楼半天,道:“我今天本打算见一见天下无双的人。”
陆小凤把玩着青琉璃的酒杯,道:“听起来有点范四爷失望。”
范四爷道:“也不能说失望,毕竟两位都是少有的人物,可惜,我最想见的人没见到。”
花满楼一直温和淡然的脸,这时候露出了会心的笑容道:“范四爷想见的人,本应该是和我们在一起的?”
范四爷道:“难道司空摘星,不是和你们在一起的?”
陆小凤摊一摊手,道:“本来是在一起,后来他自己又不想和我们在一起了。”
他话里带了种赌气的口吻,听起来七分是真,三分是戏谑。
范四爷道:“现在我真的怀疑是他了。”
陆小凤迅速看向范四爷,花满楼摇扇的手也停住了,还略微地侧了一下头。两人的心里都有些紧张,这紧张来自于司空摘星的秘密。一旦他偷灵宝三珠的秘密被范四爷知道,不只是倒霉,而且是倒大霉。
他们突然换了一副神情,范四爷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范四爷只是边倒酒边说道:“昨天我家里丢了一样东西。”
陆小凤和花满楼心里的紧张瞬间变为了好奇。
范四爷道:“小儿房间里的一个盒子被偷了,盒子里的物件倒是一样没少。”
陆小凤知道定是一个鲁曲直的盒子,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惊讶司空摘星居然做事这么不干净,被人怀疑到头上来。陆小凤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淡淡道:“范四爷怎么会觉得是司空摘星所为。”
范四爷道:“只因我听说饮马山庄的溪水桥头,也丢了一个盒子,你们好像已经认定就是司空摘星偷的。”
陆小凤不禁暗暗叫苦,他断然没有想到白质真让司空摘星做的事会是这种,那天他一句无心气话,竟然相当于拱手推出了司空摘星。
饮马山庄不能惹,范家的范四爷,也不好惹。
只是范四爷怎么知道溪水桥头丢了盒子,那天晚上在密室听到他那句话的人,又会是谁告诉了范四爷。
陆小凤面上虽然不动声色,一双手在桌下已经握得紧紧的。花满楼一把折扇按住了桌子下陆小凤攥紧的手,道:“我们的确是认为司空兄偷了溪水桥头的盒子,只是我们并不知道为什么他要那个盒子,而且,我们也并不认为范四爷家的盒子就是他偷的。”
范四爷眼中闪过一丝微笑,道:“所以我今天是打算当面问他的,可惜没请到。”
范四爷又道:“既然没请到,以后请到了再问他便是,盒子里的物件,换个盒子装也未尝不可。”
陆小凤道:“范四爷若是信得过我们,我们帮你问。”
范四爷道:“当然信得过,要不然我今天怎会请你们来喝酒。”
他缓缓伸出手,衣袖都没有抖动一下,手掌摆到了花满楼面前,眼神中有试探和期待。
花满楼微微一笑,端起杯子道:“请。”
请。
请字多少是带着礼貌的态度,礼貌的态度就意味着,要请的人和请人的人还没有到不需要礼貌的地步。
陆小凤面对着花满楼就没有说过请字,他拿着酒杯一饮而尽,又倒上了一杯。他们已从范四爷的小屋回来,坐在客栈的露台上喝酒,当然喝的不是青玉莹。
花满楼不管他,轻声道:“说吧。”
“你知道我在怀疑谁?”
“我知道你没有怀疑谁。”
“谁?”
“白小姐。”
陆小凤眼睛闪着光,调笑道:“你知道我总是不愿意怀疑美丽的女人。”
“那你为何怀疑柳姑娘?”
陆小凤慢慢收起了他一贯漫不经心的笑脸,坐正起来,他很少这样严肃,
一个人若是改变了他寻常的面貌,也就表示他开始打算做一件很不寻常的事。坏人这样好人就要遭殃,好人这样坏人就要倒霉。
幸好陆小凤是一个好人。
陆小凤沉下声音,道:“柳姑娘总是给我好处,漂亮的女人给我吃亏我不怕,给我好处我才胆战心惊。”
“她给了你好处,你反而怀疑她了。”
“她给的好处未免都是我需要的好处。”
“投你所好,给你喝酒,给你灵宝三珠的下落,太直接了。”
“相比别人,确实太直接了。”
“范公子你也在怀疑?”
“怀疑范公子的不是我,是你。”
花满楼闻言不由得微笑了一下,道:“你应该记得范小弟遇袭那晚,我说那飞针上有酒味。”
他又道:“一个人常年酿酒,手上就会有酒味的,而且是自己独有的酒味。范四爷今天不应该请我们喝范公子的酒,青玉莹,满庭芳,还有飞针,我感觉出了一种相同的味道。”
陆小凤道:“他这么做的确奇怪,但是你知道我不打算怀疑范公子的。”
“那你怀疑范四爷?”
“我实在不愿意怀疑范四爷。”
不愿意怀疑,岂不是已经怀疑了。
花满楼顿了顿,似乎是换了一个话题道:“你可知道我去见的故人是谁?”
陆小凤道:“天志银号的金掌柜。”
花满楼点点头道:“向姚大先生举荐我的是金掌柜,向金掌柜举荐我的,是范四爷。”
白章玉三番五次地缠着陆小凤,也是因为范四爷的提议。
但是范四爷的做法又非常合情合理。
提起江湖上爱管闲事,又管得非常好的人,第一个想到的总是陆小凤。白家丢了镖,范四爷提议找陆小凤,当然合情合理。饮马山庄丢了灵宝三珠,既然陆小凤有事做,范四爷提议找花满楼,也是合情合理。
既然合情合理,陆小凤的怀疑就是无情无理。
看起来暗地里偷袭的范恭辰,要比被偷袭的范小弟的爹爹更值得陆小凤信任。
陆小凤做事总是有他的理由,而且理由总是很对。就像他现在只顾着喝酒,对刚刚上楼来的小丹不理不睬,当然也是有理由的。
小丹不说话,陆小凤不说话。花满楼叹了口气,也没有说话。
小丹想了很久,才怯怯地开口道:“柳姐姐让我来请陆大侠过去。”
陆小凤道:“你害怕什么。”
小丹道:“我害怕你不去。”
陆小凤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去。”
小丹道:“我知道上次死人的事情你在怀疑柳姐姐。”
陆小凤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
小丹仿佛下定了决心,缓缓说道:“要是我给你讲一件你感兴趣的事情,你就跟我去见柳姐姐好不好。”
陆小凤似乎已经不关心她会讲什么,淡淡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感兴趣。”
小丹道:“听了一半没听完的话,谁都会感兴趣。”
她指的就是上次溪水桥头,她冲口而出被柳如絮打断的话。
陆小凤当然记得那半句话,故意道:“我几乎都已经忘记了你说过什么话。”
小丹叹了口气,突然换做一种平静柔和的眼神,道:“你们男人,为什么会口是心非呢,你明明是记得的,而且很想知道。”
陆小凤也叹了口气,道:“我的确是记得,而且很想知道。我也知道,你说出来那个人并不会让事情简单多少,说不定还会更复杂。”
小丹道:“无论如何我都要说,无论如何你都要听,无论如何你都要和我一起去见柳姐姐。”
女人要男人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总是会有很多方法让男人无法拒绝。小丹虽然还不是女人,但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她也懂得好几种方法。
小丹有些骄傲地挺了挺发育了的胸脯,道:“我上次说了,死掉的溪水桥头护卫总管去过柳姐姐那里好几次,还有那个镖局的王公子,还有一个人。”
陆小凤仍旧没有表现出想听的样子。花满楼好像也还是一脸的沉静。
小丹缓缓道:“还有一个人,是白五公子。”
陆小凤和花满楼停下了所有动作,同时叹了一口气。
小丹冷笑道:“我知道你们认为是别人,或许是范四爷,或许是范公子。只可惜范四爷经常去,范公子却从不曾去。”
陆小凤站起来,道:“我和你去。”
他伸手拍了拍花满楼的肩,看到花满楼微微点了一下头,也不等小丹自己就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