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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老实的姑娘和不老实的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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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有很多种姑娘,只是一个什么样的姑娘,才能被称为很老实的姑娘。但陆小凤知道,起码不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陆小凤啜着牙花子坐在凳子上,看着对面女扮男装的白质真装腔作势地喝酒。
和范恭辰分开后,陆小凤本来是要去杭州城外找那个很老实的姑娘,他穿越小巷走得很急,眼看离城门口不过百来步,面前突然飞过一道光。
光是杯子倒映的灯光,杯子被陆小凤夹在手里,里面还满满当当地装了一杯酒。陆小凤看向路边的酒铺,这是一间开在背街的寻常小酒铺,已经坐果的李树下面开了一扇窗,窗边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有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熟人。白质真。
不消说,酒杯就是她打出来的,但是她又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有滋有味地喝着酒。陆小凤只得走进店去,把酒杯轻轻放到她的面前。白质真仿佛被惊醒一般,抬起脸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小凤一看到她的脸,就不得不坐下来。
白质真的脸也没什么特别,只是精心换过妆,熟悉她的人知道这是白质真,不熟悉的人只会当作一个俊俏的公子哥儿。再加上一身上等绸布长衫,一把湘妃竹扇,嘴角微微调笑的神情,简直就是能迷住万千少女的风流少年。
陆小凤道:“想不到你能扮成这样,迷住的女孩子一定不少。”
白质真笑道:“我本来就是女孩子,当然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才能迷住女孩子。”
陆小凤眨眨眼睛,道:“你这样子最好不要在外面乱走。”
白质真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被你迷住的女孩子岂不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白质真道:“我本来就是要去迷住一个女孩子的。”
陆小凤根本没有料到她会这么说,惊讶了一下。
白质真等不到陆小凤接话,只得说道:“丐帮查到了西山四鬼最后出现在杭州,就是去了城外一家医馆,那家医馆有一个抓药的女孩子。”
陆小凤道:“所以你扮成这样,是想要从她嘴里问出话来。”
白质真道:“可惜我还是失算了。”
陆小凤笑道:“还有女孩子没有被你迷住?”
白质真道:“我只是发现她是一个十分老实的女孩子,所以我不会用不老实的方法去对她。”
若要请一个老实人帮忙,最好的方法就是说实话。
陆小凤道:“你怎么知道那是一个老实的姑娘。”
白质真喝下一杯酒,微笑道:“一个会红着脸低下头的姑娘,当然是个老实的姑娘。”
“老实的姑娘告诉你什么?”
“西山四鬼通常一个月会去医馆两次,三月多去了一次。”
“去做什么?”
“拿东西。”
“他们三月有没有出门?”
“三月二十八去了恒远镖局。”
白质真眼底的笑意扩大,又喝了一杯酒道:“她说她见过灵宝三珠。”
陆小凤已经猜到,给王总镖头治病的人就是张皓,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她知道那就是灵宝三珠?”
白质真道:“她从小跟着张大夫的。”
陆小凤又忍不住问了一句:“灵宝三珠现在在哪?”
白质真缓缓放下酒杯道:“灵宝三珠是西山四鬼带来的,也是西山四鬼带走的。”
但是西山四鬼已经死了,剩下两具尸体恐怕都烂掉了。
陆小凤有点后悔地想到了王不留。
白质真突然道:“你知道王不留吗?”
知道西山四鬼的人肯定知道王不留,西山四鬼本来就是王不留的鬼。
白质真没有理陆小凤,自顾自地说下去:“王不留,算是张大夫的师叔。”
陆小凤真正惊呆了。
既然王不留是昆仑双绝的徒弟,那张皓就是昆仑双绝的徒孙。
昆仑双绝不是两个人,是一个武功绝高用毒绝妙的人。现在江湖上已经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见过他的人都已经死了,不是被他杀死,就是老死了。因为四十年前昆仑双绝就带着他的两个弟子回了昆仑,从此消失。
人会消失,传说可不会,特别是震慑人心的传说。
传说昆仑双绝的毒能让人在享尽快乐的同时要人的命,传说昆仑双绝的武功能让一百个人同时不带一丝痛苦地死去,传说昆仑双绝的轻功能轻易地攀上昆仑山的巅峰。
陆小凤不是一个相信传说的人,但是他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亲眼看见过王不留的轻功。那是传说里昆仑双绝最出名的一招轻功,昆仑直上。
若不是这样谁能想到人不留我留的神医王不留,会是一个用毒闻名的人教出来的。
更想不到的是,一个在杭州城外坐馆行医的普通大夫,会是王不留的师侄。
陆小凤沉声道:“想不到那个姑娘这么老实,连这个都告诉你。”
白质真知道了很多,只是恰恰不知道王不留是昆仑双绝的徒弟,不光她,江湖上知道的人加上陆小凤,也只有四个而已。
白质真笑得几乎俯在了桌子上,道:“她还告诉我,有一个四条眉毛的人,要去阎王殿告她的状,还把她的名字问去了。”
陆小凤也笑,笑着笑着眼睛就盯住了白质真的背后,脸上虽然在笑,眼神却严肃了起来。白质真转回头,一个一身黑衣脸色阴郁的人走进酒铺大门。
唐山天步步走进,陆小凤反而认认真真喝下了白质真递给他的那杯酒,叹道:“这酒真算不上好酒。”
白质真也认认真真地回答道:“想喝酒的时候,什么酒都是好酒。”
两个人都不去看唐山天,唐山天也不去看他们,只是低下头朝白质真抱拳道:“我家主人有一句话让我转告白小姐。”
陆小凤没有料到唐山天是来找白质真,他面不改色地倒了一杯酒,看见白质真的眼底闪过了一丝疑虑。
唐山天又缓缓道:“我家主人说,请白小姐和陆大侠在走出杭州城之前,最好想清楚,免得有人受伤。”
白质真道:“若是我走出了杭州城,就会受伤?”
唐山天仍旧低着头,道:“我家主人说了,他决不会伤到白小姐。”
白质真轻哼一声,道:“他若是伤到白家,也就是伤到了我。”
唐山天抬起头,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情绪的波动,他的声调也是平平淡淡,好像传话的内容完全与他无关。
他一抬头,白质真正好斜了他一眼,眼神就不对了。白质真就着灯火使劲地看着唐山天的脸,就像唐山天的脸开了一朵花,陆小凤还没见过白质真这种眼神。
唐山天的脸当然没有开花,只是白质真喃喃道:“我以前见过你的,对不对。”
唐山天脸色大变,飞身退出酒铺,白质真右手拍上桌子,杯中的酒溅起来,白质真再一挥手,酒立刻化为锋刃冲出窗口直逼唐山天的回海穴。
这一招走得巧妙又凶险,白质真的动作很快,力道很足准头也不差。唐山天忽地拧了拧身子,硬硬地用手臂撞上酒刀,身形一展,贴着街对面的墙壁游走了。
自始自终陆小凤都在喝酒,唐山天消失后他才叹了一口气道:“你不该用酒试他,虽然这酒不好,但我们已经没有剩多少。”
他晃了晃酒坛,果然是见了底。
白质真勉强道:“剩下的你喝便是,我早前喝了不少。”
陆小凤道:“我却想让你再喝一点。”
白质真道:“为什么?难道你想我喝醉?”
她的脸忽然红了起来,长到这么大,她其实没怎么喝醉酒,也没有几个人劝过她喝酒,她更没有用这句话说过几个人。
陆小凤淡淡道:“我只想你喝醉了就能回去好好睡一觉。”
白质真默然,半天后终于说道:“你说的对,不喝醉了我恐怕真的睡不着。”
她果然把酒坛从陆小凤手里抢过来,直接仰脖喝下去。只是她这样的娇娇小姐何曾这么喝过酒,三五口下去立刻呛咳起来,眼睛里都泛出了泪花。
陆小凤道:“你也不用太忧虑,毕竟他们还不知道你是出城回来。”
白质真还在咳,抬起左手臂想捂住嘴,忽然又弹开,脸一下子憋得通红。
陆小凤知道她是碰到了伤口,夺过了酒坛道:“你再咳下去,酒都醒了。”
白质真断断续续道:“他们,定会对,张大夫,不利的。”
她并不知道张皓是昆仑双绝的传人,她只是记得方才唐山天说过的话,担心这个普通的大夫和老实的姑娘会有危险。
陆小凤不由得微笑起来,柔声道:“你莫要忘了,还有我。”
白质真顺了顺气,慢慢坐直道:“我没忘,但是你也不要忘了,他们找人很厉害。”
陆小凤避而不答,道:“刚才那个人你试出来没?”
白质真苦笑道:“我只是对他隐隐有点记忆,一定是在我小的时候见过的。方才他竟然不接我的招故意撞上去,我哪里试得出来。”
陆小凤道:“试不出来就不要试了,他还会出现的,你还是回去好好睡一觉。”
白质真道:“只可惜我的酒都被咳醒了,不如再喝点。”
有人在铺子外面朗声道:“受了伤还要喝酒,让哥哥们怎么放心你出来。”
说话声还在门外,白五公子已经走了进来,满眼都是疼爱。妹妹受了伤偷偷跑出来,还不知道为什么窝在普通的小酒馆里喝酒,不能不叫他疼爱。
白五公子朝陆小凤微笑着点点头,坐到白质真身边,拉开她的袖子,绷带上有一点血迹渗出来。
白五公子轻声道:“你今天中午又没有换药就跑出来,要什么时候才能好。”
白质真不说话。白五公子看了一眼陆小凤。陆小凤也不说话。
白五公子道:“好了,跟我回家吧,恭辰也在。”
不是陆小凤不想说话,他只是发现白质真突然十分的委屈,眼睛一眨一眨,又涌起了眼泪。白五公子讶异道:“小宝珠这是怎么了。”
白质真怔了怔,道:“只是刚才呛到了。”
她垂着头,还是牵着她五哥哥的袖口出去了。
这小酒铺一下就剩了陆小凤一个人,天已黑尽,他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又要来一坛冷酒几个小菜慢慢吃起来。
酒非好酒菜非好菜,陆小凤却吃得很慢,好像在品尝妙手神厨的手艺一样。酒铺老板看他吃得欢喜,又炒了一个菜亲自端给陆小凤,陆小凤也不言语,和老板一起喝起酒来。
没事可做的人通常都醉得很快,因为他们除了醉酒,再也找不到别的事情可以打发时间。酒铺的老板做完了一天的生意,已经无事可做了,所以他很快就醉倒在地。陆小凤笑笑,丢了一个银角子在桌上,慢慢走开了。
天地一片安静。城里没有鸣叫的虫,只有暗处那些化身成虫豸的盯梢人。
陆小凤不打算现在出城,他只想回到客栈,然后好好睡一觉。
陆小凤并没有喝醉,他一向很少喝醉,并不只有喝醉了的人才想睡好觉。他虽然大概能猜到白质真为什么非得喝醉了才能睡着,但是他并不打算现在想清楚,他也怕自己想清楚了就睡不着。
所以他很快就睡着了。
天明陆小凤起来时,因为喝了劣质酒而微微头痛,他再一次告诫自己,这一定是最后一次这么喝酒。他推开门,不知站了多久的田啸就立刻笑起来,然后又淡下去。陆小凤知道自己的脸色不太好看,他可以从田啸不太甜的笑容里察觉出来。
田啸欲言又止,陆小凤只得开口道:“你有什么话就说。”
田啸道:“其实也没什么,花公子还没有回来,二少爷叫我跟着陆大侠。”
陆小凤道:“好。我现在要去吃早饭。”
田啸拍着胸脯,道:“既然这样,陆大侠让我做回东,我请你吃杭州城最好的汤面。”
陆小凤已经记不清这些天在杭州城的小巷子里走了几次,他只觉得每一次走的都一样,又都不一样。田啸对这些巷子却十分熟悉,若不是为了等陆小凤跟上来,千回百转的墙壁中间恐怕早就不见了他的踪影。田啸勾手准确地摘下开得最好的一枝桃花,在手上招摇,就像个兴致勃勃的少年。
走了许久他们终于停下来,是护城河边的一个小面馆,连招牌都没有挂。但店里挤满了吃面的人,一个面馆最好的招牌,也就是这些吃面的人,
一碗笋干肉丝面摆在陆小凤的面前,热气和香气一齐腾起,陆小凤只觉得头疼都好了几分。头疼的时候有香喷喷的汤面可以吃,简直是人间最好的事情,但是吃面的时候若是有两三个乞丐盯着你,又可以把这件最好的事情变成最坏的事情。
乞丐们看着的不是陆小凤的面,而是陆小凤的四条眉毛。
一个乞丐道:“我们有几句话想同这位四条眉毛的朋友说。”
陆小凤道:“我不知道你们还有几个四条眉毛的朋友,反正我这个四条眉毛,不是你们的朋友。”
乞丐道:“那我们就先交朋友,再说话。”
陆小凤淡淡道:“我这个人很奇怪,要是有人在我吃东西的时候打断我,我就绝不会拿他当朋友。”
陆小凤对面的田啸突然道:“这个面有点烫。”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脸上仍旧挂着笑容,慢慢伸出手去抓说话那个乞丐的打狗棒。三个乞丐都跳起来,三根棍子也在同时打向田啸伸过来的手腕,骨裂的声音和惨呼声也响起来。
只不过这惨呼声不是一声,是三声。
田啸迈过了三根棍子,径直捏断了三个乞丐的右手腕。他坐回位置上,诚恳地笑着说道:“断了手的乞丐,其实要比好手好脚的更容易讨到钱。”
他又挑起面条试了试,道:“现在差不多了。”
田啸最后总结道:“丐帮不可尽信。”
丐帮两个字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即使是杭州城的普通人也听说了,城里的丐帮最近有点丢脸。在食客们异样的眼光中,三个乞丐落荒而逃。
陆小凤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