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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026章 冬天一 ...

  •   冬天一来,年关也是将至。
      过年那晚,没有下雪,可是很冷。
      皇宫在天黑之前就已经是张灯结彩,宫女忙来忙去,甚是热闹。最忙的还要数那些进宫来表演的戏团和杂耍团。他们从早上就开始进宫,可是要经过层层严格的检查,每一个人,每一辆车,每一个大小木箱,都不能有任何遗漏。光是进宫,就花了大半天的时间,直到下午时分,才大致妥当。
      他们又忙着搭戏台,化妆,到了天黑,算是把各种事项安排好了。宫女们也在看台上摆好了各种糕点和上好的酒水,每看一眼都引人食欲。
      不多时,太后、皇上、赵如岚以及其他的一些皇亲国戚,便都陆续地坐到了看台上。
      大家都有说有笑,好像是久别后的重逢,有说不完的话,有聊不完的事。只是在一旁站着的李晓澜心想:平时相见,除了少数一些人外,也没见到哪天谁有这么热情来和太后、皇上他们能这么聊得来。
      说实话,其实他们全都相聚在一起的时候并不多,只会有某些节日或某件大事时才都在一起。
      话语间,李晓澜也听得出有些话是绵里藏针,有些话是在与其中的某人暗中较劲,有些话是在显摆自己的孩子如何大有作为……总之,李晓澜觉得并不是一次完完全全的家庭聚会,只是在观听戏曲,品酒尝果,共享天伦之乐的时候附带着说了些题外话。
      但是那些题外话说得不多,也说得含蓄,相聚相亲还是主题。
      太后和赵如岚在与其他的一些大臣的夫人们高谈阔论,大多的话都是“岚儿越来越美丽了”、“太后的气色越来越好了”之类的,太后只是点点头,赵如岚则被夸得忘乎所以。
      “明涵啊,你怎么看起来脸色不怎么好呢?”这时候黄贵妃入座,她的儿子赵明洪在她的身旁坐下,黄贵妃阴阳怪气地问道。
      “我很好,可能是因为灯光太暗,照不清我的脸吧。”赵明涵勉强对着黄贵妃笑了笑,镇定自若地回答。
      李晓澜刚进宫的时候就见过黄贵妃,他见她的第一眼就对她没有好感。虽然天暗了下来,但是头顶上的一排大红灯笼把整个看台都照得明亮。赵明涵的脸被映得通红,除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外,李晓澜还真看不出赵明涵哪里脸色不好了,他倒觉得被灯光一映,赵明涵显得越发好看些。
      李晓澜觉得黄贵妃就是在无中生有,没事找事,或者是她老眼昏花。但是李晓澜看她还那么年轻,怎么也不会这么早就看不清白东西了。
      “哦,是这样啊。我看你愁眉苦脸的,还以为你有什么心事,怕想不开呢。”黄贵妃说着,用拇指和食指拈起一块糕点,往自己嘴边送去,小指翘得老高,高得有些离谱。
      赵明涵每天都是难得有一张笑脸,脸色总是冷得和这大冬天一样,但是也没有愁眉苦脸的。
      赵明涵感到无语,但又不好沉默不答,只好随便编了一个理由来应付黄贵妃:“昨夜晚上太冷,稍微着凉了。”
      “哎呀,这怎么得了!你还这么年轻,可别把龙体弄垮了。”黄贵妃一惊一乍,好像是轻微的着凉都会要人命似的。
      李晓澜觉得这倒像是在诅咒赵明涵。
      赵明涵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关心”觉得有些可笑,但还是出于对长辈的敬重,笑了笑,谢道:“不劳烦您关心,这点小病没有什么大碍。”
      “你可不能这样,要是哪天真病倒了,那该由谁管理朝政啊?先皇把整个天下交给你,你一定不要辜负了他的期望啊。”黄贵妃说得“语重心长”,好像在为天下人在操心。
      赵明涵觉得再也回答不下去了,满上一杯酒,闷闷地喝了进去。
      黄贵妃看他这样,又开始添油加醋:“哎,说起朝政,这一年来还多亏有你。难得你还这么年轻,竟也有如此作为。只是最近听说其他地方发生了一些民怨,我又不过问朝政,也不知是真是假。”
      黄贵妃前两句还是在夸赵明涵,只是最后话锋一转,搅得赵明涵心中一痛,像是被谁一重拳捶在自己的胸口,差点喘不过气来。但是赵明涵还是忍气吞声,照实回答了:“前些日子是有地方连降大雪,导致许多百姓流离失所,我也在尽力帮助他们。”
      赵明涵还有话说,就被黄贵妃打断:“哦,原来如此。那我听说那里的百姓得不到粮食,民怨四起,一起找到官府讨说法的事是假的啰。”
      赵明涵本想把这话全部说完,可是被黄贵妃挡了回去,没料到她竟故意在此刁钻。
      虽然赵明涵那天给江南的官员写过信,让他们援助一下,但是没过多久,江南的官员又来信说自己那边的粮食储量也不多,支援了一段时间后,他们说再这样下去,那自己那里的粮仓也会很快空掉的。
      灾民多少,赵明涵不知道;每次运送的粮食够不够,他更不知道。于是他又改变计划,让江南地区减少一些对冀州的粮食供应。可是就在前天,他便接到那里因为粮食发放不足而引起民众大闹官府的消息。
      在年前听到这样的消息,赵明涵心中也感到很无奈,因为实在是没有那么多的粮食能够供应。
      赵明涵顿了片刻,不慌不忙地回答道:“那是真的。”
      “是真的?!你不是给那些灾民送去粮食了吗,怎么还闹啊?真是给点好处不想要,非得用武力压压他们才行。什么以理服人,我看这种人就应该以暴制暴!”黄贵妃说得头头是道。
      “圣人言,要以德服人,以仁治国。一个人失去道德,其他人必然不会信服他;一位国君失去道德,那天下人更是不会信服他。一个人失去仁心,其他人必然不会接近他;一位国君失去仁心,那天下人更是不会接近他。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失去德与仁,便是失去天下人之心;失去天下人之心,哪还能保住天下?”赵明涵说得亦是头头是道,但显然是比黄贵妃更有气势,更有条不紊,把黄贵妃都气得脸色有些泛白。
      “天下人之心?”黄贵妃冷哼一句,正了正身子,不甘示弱地说道,“那你给他们吃喝,他们倒是反过来找你的麻烦了?”
      赵明涵总觉得她是话中有话,但是想想确实又有道理,于是接道:“总是有些人闲着无聊,喜欢故意无事找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黄贵妃心里觉得赵明涵是在指桑骂槐,拐着弯骂自己也是无事找事,心中立马不快,闷闷地不接赵明涵的话了。
      赵明洪见到自己的母亲受了气,心里也咽不下这口气,开口道:“谁会故意无事找事啊?他们这会儿连吃的都顾不上,还会自寻无趣,把自己给活活饿死?我看肯定是有谁在做幕后黑手,想起义造反!要是现在不把他们打压下去,恐怕会后患无穷。”
      赵明洪把自己母亲没接上的话接了过去,并且铿锵有力,句句在理。
      “以德行仁者王。要是总想着以武力解决问题,那定是不行的。”赵明涵依旧是满口道理,游刃有余。
      “三弟,你总是这么依照古人所言,难道真能得到天下太平?那为何古往今来,朝代更迭,却从未有过一朝一代得以延续千年?为何北方匈奴时来进犯,东南倭寇屡次骚扰?”赵明洪连发三问,像是对这个只会讲道德仁义的皇弟心怀不满,又像是自己当上皇上必会治理好天下。
      “那是有些皇帝昏庸无能,或沉醉酒色,或贪图安逸,或暴戾恣睢,这样就算是从小就知道那些道理,当了皇帝也便抛诸脑后了,哪还会关心这些事。”赵明涵对赵明洪的语气和态度并不生气,依旧沉着冷静。
      赵明洪心想:就算你本性不恶,不会暴戾恣睢,我就不信等你了解风花雪月,还会不沉醉酒色、贪图安逸。现在你就硬着嘴皮子吧!
      赵明洪当然不敢直接顶撞,只是转移话题:“你就算以德行仁,那我怎么就没看到他们感谢你,反而来给你找麻烦呢?”
      刚刚还是在讨论治理天下的问题,现在又被赵明洪牵扯到那件事上面。
      “或许是吃不饱吧。天寒地冻,粮食也是不能保证他们每个人都吃得饱,他们会有所举动,也是情有可原的。”赵明涵轻声说道,眼睛望着远方,像是看见了一大片饥寒交迫的百姓。
      赵明涵心中本就想着天下百姓,因此这件事也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没想到赵明洪依旧是不依不挠,哂笑道:“皇弟坐在宫中吃好喝好,穿好玩好,当然是不会知道下面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也难为你替他们操心了。”
      是啊,自己何曾尝过人间烟火,怎知他人是若何度日?赵明涵心中想到,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一顿酒席,也不知可够多少百姓的粮食了。”刚刚赵明洪见赵明涵未答话,以为是赵明涵理亏说不出话来,便接着又是一句嘲讽。
      看着满席精致的点心,上好的酒水,眼前又有请来的戏班子唱着自己喜欢的曲子,生活竟如此美满。再想想百姓正是水深火热,苦不堪言,赵明涵心中更加觉得有愧于天下。
      赵明涵不再回应赵明洪,只是又满上一杯酒,闷闷地喝了下去。赵明洪见他这样,心中更是觉得痛快,也不再继续尖刻,笑眯眯地看着戏台,像是打了一场大大的胜仗。黄贵妃见如此,给赵明洪倒上一杯酒,也是眉开眼笑地递到赵明洪跟前,像是在为他庆祝。
      他们母子俩一唱一和,李晓澜都看在眼里,但又不能直面说只言半语的不好,只得看着皇上一杯又一杯酒往肚子里灌。
      赵明涵不再看戏,也无心与他人交谈,也不进食,只是把心中的苦闷紧压着,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
      太后和赵如岚还在旁边边看戏,边说笑,也没有注意到皇上的异样。直到曲终人散的时候,她们才发现皇上已经喝得醉醺醺了。
      皇上的酒量本就不错,如今喝得如烂泥般,她们心里就明白皇上肯定是心情不好,借酒消愁。可是问他为何,他又不说。
      李晓澜知道他是因为和黄贵妃一家说话说得心情不好的,但是自己总不能说是黄贵妃他们把皇上弄得这般,说不好还会反过来被他们说是小人诬陷,到时候人头不保。
      皇上刚一站起来,身体就不稳,赵如岚立马扶着他。皇上用手撑着桌子,良久,才又迈开步子。
      旁边谁都知道,不管他以前酒量如何,反正现在是喝醉了。
      刚刚扶着桌子休息了一下,皇上算是有些清醒了,于是朝着自己的寝宫走去,只是一脚深,一脚浅地,谁都保不准他下一刻不会摔倒。
      太后见他这样,也无能为力,只是吩咐了李晓澜一句:“你今天晚上就照看他一晚上吧,以免发生意外。”
      李晓澜本来只是白天才在皇上身边,晚上会回自己的住处。他从来没有照看过别人,可是也不能违抗命令,只好答应了一句:“遵命。”
      夜越深,寒气也越重。
      李晓澜本想搀扶着皇上,可是他推开李晓澜的手,只管独自一人往前走。李晓澜看着他歪歪斜斜的走姿,却是提心吊胆,生怕皇上摔着了,自己便逃不了干系。
      李晓澜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如他所愿,皇上走到寝宫,也没有摔倒一次。虽然有两次李晓澜看着他就要摔下去,准备上前扶住他的时候,他竟又没有倒下去。
      好歹也进寝宫了,皇上走到床边就直接躺下了,连鞋子也没脱,李晓澜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也就放下了。
      寝宫里的火炉还烧着,但是气温也不比外面高许多。李晓澜还是替皇上把鞋脱下,在他的身上盖上一层被子。
      李晓澜又怕皇上半夜会不舒服,有什么吩咐,就站着守在床头。时间久了,觉得双腿又冻又僵,像是失去了知觉。
      他觉得这样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只好走到桌前,坐在椅子上。渐渐的,李晓澜觉得眼皮越来越重,竟不知不觉地趴在桌子上,头枕着自己的胳膊睡着了。
      本在呼呼大睡的赵明涵,半夜中,觉得口中苦涩干渴,胃里翻江倒海,难以入眠,一只手支撑着身子想起来喝口热茶。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桌前,见到李晓澜正趴在上面睡着了。他不去打扰李晓澜,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可是茶水冰冷,赵明涵喝到胃里更觉不适。虽然解了渴,但是胃内又是一种更剧烈的煎熬。
      赵明涵的醉意消了少许,加上一杯冷水,他也清醒了许多。
      他又去拿了一件较厚的棉衣,走到桌边,轻轻地盖在了李晓澜的背上。
      借着屋内的烛光,赵明涵能够在近距离清晰地看到李晓澜的侧脸。少年的英气如墨染宣纸,在李晓澜的脸上毫无顾忌地散开,俊美而又平静。
      赵明涵看了片刻,觉得心中一暖,腹中的难受竟好了许多。
      他回到龙床,静静躺下,然后静静地入睡。
      屋外月明星稀,寂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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