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木楚兮

25、第025章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果然下起了雪，大雪肆无忌惮地下了两天，直到第三天早上才停住。整座城被盖上厚厚的积雪，银装素裹，在阳光的照耀下分外妖娆。
　　雪晴之后，空气特别清新。天地之间的浊气污垢好像被雪洗涤干净，随着雪落下，只留下无边无际的旷远。
　　清心殿之中，皇上时常批阅奏折和看书的房里又多了一张小桌子，也多了一盏小火炉——那天皇上决定让李晓澜能够有更多的机会读书写字，便吩咐下人又在房里安放了一张小桌；因为下起雪来，皇上又命令下人给李晓澜身旁放了一个小火炉。
　　这些时候，宫里宫外的事情都很少需要处理，大多时候皇上都不需要上早朝。两人便在清心殿内安安静静地看书，李晓澜则还会拿着毛笔在白纸上写写画画。
　　读的书渐渐多了，李晓澜脑子也还聪明，开始很少再问皇上问题；加上他勤于练字，那歪歪扭扭的笔画也变得正直起来，算不上好看，但是干净利落。
　　虽然今天早晨雪停了，太阳也升了起来，可是严寒没被刚出来的太阳驱散，依旧是无孔不入，在屋内也需要生火炉取暖。
　　暖暖的炭火味和着水墨的清香，很容易让人静下心来。雪后的沉寂在屋内屋外渐渐地散开，一切都显得平静。
　　“皇兄，我来了！”时不时的，赵如岚都会“登门拜访”，来看一看她的皇兄，来和李晓澜瞎扯一通，来把清心殿难得的清净搅得一干二净。
　　她来清心殿已是常事，可总是像把自己当作稀客一般，非得让大着嗓门嚷着自己又来“做客”，想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
　　皇上和李晓澜都已经习惯了赵如岚的无事不登三宝殿，只管闷着头看自己的书，完全不顾身边的任何风吹草动。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赵如岚进屋后，皇上和李晓澜只当赵如岚是空气，谁也没有抬头去应付她，因为他俩谁都知道，如果和赵如岚搭上了，那必是会被她活活烦死。
　　可是尽管两人都沉默着，赵如岚也不是那种有着自知之明的人，就算是有自知之明，知道他俩是在故意躲着她，她也是厚脸皮地硬拉着别人忍受她带来的折磨。
　　赵如岚站在房前，看着两位坐得稳如泰山的两人，正在思考着。
　　她不是思考着怎样才能让他们和自己说话，而是在思考着她准备与谁说话。因为她只需走到任何一个人的身边，马上就可以打开话匣子，所以她不需思考着怎样撬开他们的嘴，只需要思考今天应该和谁说话。
　　这便像了一场赌局，李晓澜和皇上都是押宝者，赵如岚则是庄家，赵如岚心里所想的便是骰子。赵如岚心里一转，想和谁说话，谁便是输家。
　　赵如岚最终还是开了口，对着离她较近的李晓澜说道：“你看美不美啊？”
　　赵如岚说着，便把手中的一枝红梅放在李晓澜跟前。李晓澜心里嘀咕：就算是不美，我难道敢说不美吗？！
　　但是这大冬天的，万物凋零，除了赵如岚这个活物，也难得看到其他更有生气和活力的东西了。这枝腊梅开得红艳，活力十足，飘散出清冷的香味，确实养眼。
　　李晓澜不想与她多说话，怕跟她说上了她就会没完没了，于是抬起头打发了她一句：“美。”
　　说完，李晓澜就低下头去。
　　一个字的回答，再加上满脸的不关心，赵如岚便被李晓澜的态度弄得呆了。她虽然心里有些不快，可是也不想为这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撒泼，只好作罢，开始转移战线。
　　“皇兄，美不美？”赵如岚走到皇上的书桌前，笑眯眯地问道。
　　“美。”皇上不知是学着李晓澜的态势，还是发自内心的不屑，说话的内容和语气同李晓澜如出一辙。
　　赵如岚则再次尝到了一种被拒之门外的感觉，刚才还笑眯眯的一张脸立马沉了下来。
　　赵如岚被这两位气得是面部发紫，李晓澜心里却暗暗觉得好笑，只是他不敢表现出来，硬是把笑强压在心里。
　　“你们两个坏蛋！”赵如岚呆了一会儿，积聚在心中的怒火终于爆发，狠狠地骂了一句。那声音足可以远传千里，在清心殿中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但是尽管这样，皇上和李晓澜竟不约而同地闷不做声，不抬头看她，也不搭理她。倒不是因为两人商量好不要和赵如岚说话，而是——皇上是没那个闲工夫去和赵如岚骂来骂去；李晓澜是没有那个胆去顶撞赵如岚。
　　等赵如岚骂完，清心殿则是一片富有嘲讽意味——特别是对赵如岚的嘲讽——的宁静。
　　“你俩怎么像夫妻似的一唱一和，就会欺负我一个小姑娘！”赵如岚被这般对待激怒，心中尽是不爽。
　　“我们不都回答你了吗，怎么就叫一唱一和了？”皇上不想她继续在这里吵吵闹闹，放下书，说了她一句。
　　“本来就是嘛，你俩只会故意来气我！”说完，生气地把小嘴一撅，装得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像是一只被主人丢弃的小猫。
　　皇上：“……”
　　皇上无语，只是心想：谁愿意自找麻烦去气你，这不都是你来打扰我们的吗？！亏你还有脸说我们！
　　正在这时，门外有人通报，皇上命令他进来。
　　“参见陛下。”一位老臣进入房中，作揖道。
　　“王爱卿免礼。”皇上立马坐正了身子，问道，“请问有何事禀奏？”
　　这位大臣正起身体，脸上流露几分焦虑之情：“禀告陛下，下面有报，如今冀州连天大雪，下了足足五天五夜，积雪没过膝盖，许多房屋不堪重负，纷纷倒塌，成千上万居民流离失所，城郊饿殍千里，哀鸿遍野啊！”
　　皇上想到：五天五夜！我们这里只是下了两天两夜，积雪就已经很厚了，五天五夜，那还得了！
　　李晓澜觉得今年的雪来得比以往早些，没想到其他有些地方早就开始下雪了。
　　皇上听完，眉头不禁皱了起来，就和看书看得入迷的时候一样。只是看书时眉宇间没有任何忧虑，这次却是忧心忡忡。
　　“那里的官府呢？不管吗？”皇上思索片刻，才问道。
　　“陛下，您可知道我们国家去年才经过战乱，虽然这一年来国家在慢慢平定，但是这只是一年啊，能够有多大的改善呢？官府之中是征收过粮食，可是前些年所囤积的粮食都因为去年的战争被朝廷征收，现在的粮仓之中只有今年的那么一点。而灾民万千，那些不过是杯水车薪啊！”老臣一唱三叹，言语中尽是焦急。
　　皇上自己心里清楚得很，这一年来虽然国家在渐渐恢复，但是国库之中有多少东西，他怎么会不知道。一年过去，原来空空的国库稍微有了一些资本，可是那是经不起随便挥霍的。
　　自己的国家在恢复，疆外的民族也在恢复。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可是如今谁也无法知道彼方如何，最重要的则是强化己方，这样才能应对彼方无法预知的挑战。
　　这才刚坐上龙椅，赵明涵心中最大的愿望是能够家富国强，保住祖宗的基业，但是如今有一方百姓受难，他必须要安顿好民众才能保证国家的平定。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赵明涵心里清楚。
　　“那我该怎么办？”赵明涵试探性地问道。毕竟他即位至今还没有处理过此番严重的事情，心中也是拿捏不定，只好来问这位大臣。
　　“民以食为天，如今最紧急的就是要拿出粮食来。”他不假思索地答道。
　　“可是国家仓库中粮草并不多，这是边疆所需，不可妄动。”若是粮仓满满，拿出一些粮草并不成问题，但是一年的入仓根本只是把国家粮仓的底恰好没过，哪能拿得出呢！
　　“微臣也知道国家在艰难运行，但是这也是迫在眉睫的事啊，实在是容不得半点拖延。”他停了一下，接着说道，“今年江南地区粮食丰收，大概只有那里能够拿得出一些救急了。”
　　皇上心里也明白，毕竟秋收季节时，各地官府发来过当地这年粮食产量的情况，他审阅时知道这年风调雨顺，江南本就是鱼米之乡，粮产在九州之中格外突出。
　　可是那些粮草也是需要大部分上缴国库，用作军粮的。现在情况紧急，也只能从中调出一些了。
　　“那就这样吧。”皇上淡淡地回答，语气中流露出被逼无奈的叹息。
　　家富国强，赵明涵觉得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那便离这个目标不远了。可是人祸可以预防，但是天灾难免啊。
　　你可以坐拥地利，也可以努力去改善国家而拥有人和，但是只有天时飘忽不定，无法捉摸。一招不慎，可以满盘皆输；天时、地利、人和，缺少一方，也可能不堪重击。
　　皇上又站了片刻，才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道：“那你先下去吧。”
　　“微臣告退。”说完，退出了清心殿。
　　清心殿立即恢复宁静，只是这宁静中有难以言说的压抑，就像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前夕，虽然宁静，但是沉闷。
　　皇上起身，让他们离开。赵如岚乖乖回去了，没敢从嘴中说出只言半语。李晓澜也起身，走到房门外，轻手拉上房门，静静地守候。
　　两人只是想留给皇上一个不受打扰的空间，让他能够认真思考。
　　皇上取出纸笔，伏案而作，经过几番思量，才最终落笔而成。他放好纸笔，头往后一仰，好像是如释重负，脸上却并不是安闲无忧，而是挥之不去的愁云。
　　这么大的一个地方受灾，饿殍万千，就算是江南可以调运粮食过去，可是这还只是冬天的开始，这样持续下去，得需要多少粮草呢？倘若匈奴再次发动进攻，那军中的粮草又应该如何满足呢？
　　皇上越想越是心觉不安，可是自己也是无能为力，他只能期待这个冬天能够尽早结束，祈祷匈奴不会在这个时候发动进攻。
　　他决定了，今天中午就派人把书信送往江南地区，让其把粮仓之门向灾民打开。
　　现在上午将尽，他只想出去透透气，因为房里实在是太闷。炭火将熄，房间里呛人的烟味开始慢慢弥散开来，他想咳，却怎么也咳不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之中，浑身不畅。
　　赵明涵推开房门，见李晓澜端端正正地站着，他的脸已经冻得发白，并不像刚才温暖的房屋里那般的红润，但是英俊之气依旧彰显。
　　“冷吗？”赵明涵轻声问道。
　　他并不需要对一个下人如此关心，也不需要对一个下人轻声细语，他是一人之上，但是他现在心中却只是想着他之下的万人。或许他不只是想对李晓澜嘘寒问暖，而是想对天下人嘘寒问暖。
　　现在虽然中午将近，但是严寒依旧。虽身在屋内，但是清心殿的大门大开着，不是都会有寒风灌进来，李晓澜的脸被寒风刮过，都快冻得没有了知觉，血气也渐渐消失，成了一张白纸。
　　李晓澜看到赵明涵的脸色也并不好，心里明白他在为天下操心，于是心口不一道：“不冷。”
　　赵明涵也不穷究，说道：“陪我出去走走吧。”
　　还没等李晓澜回答，赵明涵就迈开了步子，李晓澜则跟在其身后。
　　屋外的太阳稍微有些暖和，但是不时刮过的北风还是会让人打一个冷颤。
　　两人缓缓地走着，身后留下有些凌乱的脚印。没有交谈，更没有欢声笑语。
　　茫茫天地之间，两人的背影显得格外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