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木楚兮

20、第020章 昨日，也

　　昨日，也是过往。
　　追忆，只是悲伤。
　　拿得起，放得下，才能该拿就拿，该放就放。
　　拿起，就该放下。李晓澜收回心中闪过的几丝悲意与思念，依旧面不改色，端端正正地站在凉亭里，踏踏实实地守护者自己的主子。
　　这次，李晓澜总算是没有在心里骂皇上了：算我错怪你了。
　　李晓澜刚刚才给皇上下了一个“拈花惹草”的定义，现在在心中又不知不觉改成了体贴孝子。
　　好吧，皇上在李晓澜心中总算不是一无是处。
　　“母后，舒服吗？”皇上依旧是一张孩子般的笑脸，将头探到太后的耳边，轻声说道。
　　“好了，好了，坐着休息吧。”太后把手中的花枝放到石桌上，轻轻拍着皇上搭在她肩上的手，笑呵呵地让他停下。
　　皇上停住手，走到太后对面坐下了。
　　“皇儿近日公务繁忙，可别累坏了身子。”太后眼中尽是温情与关爱，好像担心自己的儿子没吃好、没睡好。
　　“现在基本上忙完了，也没太多事务处理，所以过来陪陪您。”皇上只是笑着，或许笑是给母亲最好的答复，告诉她，自己很好。
　　李晓澜在心里嘀咕：皇上怎么就知道太后会在来这里呢？或许是太后经常来吧，所以皇上就知道了太后会在这里。
　　李晓澜刚犯完嘀咕，又开始在心中抹黑皇上在他心里的形象：皇上他很忙？刚刚还在清心、呃……清心殿里悠闲自得地写字、欣赏，这怎么就公事繁忙了？！
　　李晓澜不知，皇上自从登基以来，总是有处理不完的事情。昨天的奏折还没批完，今天又是送来一大堆。毕竟还是少年，又是头一次接手这种事，处理起来并不是那种熟练老道，而是每一件事都是经过一番苦思冥想才最终写下心中酝酿好的字句，这样速度放慢了些。
　　或许童心未泯，皇上对反映上来的民间疾苦总是会深感痛心。他慢慢审视奏折，思考着怎样才能更好地解决问题。这也是皇上批阅奏折速度慢的原因。
　　为了能够树立自己的威严，皇上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除了自己的母后，见到其他任何人都是没有任何表情。
　　就像一只瘦弱无助的猫，当看到周围是一条条要和它抢食的狗时，它绝不会透露丝毫懦弱，只有心里想着自己是一只老虎，面部不显现出半点畏惧，才能保住自己的那一份食物。
　　猫也有它的天性，皇上也是如此——皇上见到自己的母后，就像猫见到了自己的主人，立马会发出绵细的叫声，收回冷冰，不停地在主人身上蹭来蹭去。
　　可是能看到皇上笑的只有他的母后和伺候在太后身边的丫鬟，以及刚刚上任的李晓澜，就不会有官场上的其他人。
　　因为不知，所以李晓澜心里只有对皇上刚刚经历完的“繁忙”表示怀疑。
　　“母后——”一阵悦耳的少女声音传来，清脆却又被故意拖得很长，声音中明显带着小女孩撒娇的气息。
　　李晓澜被背后的声音惊到，正想回过头看看是谁，却因职责所在，不敢妄动。
　　直到一少女蹦蹦跳跳地到了凉亭里，李晓澜才看清晰：皓齿红唇，眉目清秀，与太后之间有几分相似，并且更比太后多了年轻的生气。
　　她活蹦乱跳，甚是惹人喜爱，活像一只刚刚从笼子里放出的小白兔。虽是锦衣华裳，却没有在自己身上挂上太多的金银首饰。
　　“母后——”又是甜甜的一声。
　　她一屁股坐下，也不怕石凳硌到自己。这样的言行举止，让李晓澜觉得她不像是一个皇室之女，倒像是一个他在乡下随便都能见到的一个野女孩。
　　“您的气色好多了。”只见她用双手握住太后的一只手，像是在取暖一样，抬头端详着刚刚因为皇上的孝心举动而从憔悴变得有几分血色的脸，摇头晃脑地说道。
　　“看着你俩我就高兴，什么事都好了。”太后笑得更开心了，眼角也显现出几丝隐隐约约的皱纹。
　　“看着我高兴就行了，看他？！”她顿了顿，然后又是义正言辞地说道，“就看他一张冷冰冰的脸也能高兴？！”
　　李晓澜看得清清楚楚，在自己刚听到她的声音时，就看到皇上的脸立马由晴转阴。
　　都叫太后叫母后，都是一家人，这两个怎么就像是冤家呢？李晓澜见到这一情景后不禁暗想。
　　她说完，又侧过头看了看皇上，然后闷着鼻子哼了一声，又转过头面向着太后，算是对皇上“嗤之以鼻”吧。
　　皇上依旧是一脸默然，就算是被她蔑视了一眼，他还是面不改色，端端正正地坐着。
　　“你俩怎么还是这样啊？都是一家人，就不要闹别扭了。”太后耐心地劝解着她，把另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背上，还不时的摩挲着，像是在轻轻抚摸一只小兔子。
　　李晓澜心中却明白：刚刚太后说“还是这样”，说明他们开始并未不和，肯定是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虽然不能随便口随其心，不顾死活地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但李晓澜很是会察言观色，也善于从别人的一句话或是一个小动作之中得到某些信息。
　　“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更何况是自己管不了的皇室一家，李晓澜只有想想作罢，不敢有过多的揣测。
　　“谁说我不愿意和他一起玩啊，可是他……”她像在抱怨似的对太后说道，最后说不下去就卡住了，好像后面的话已经说过千万遍，她自己都懒得再提了。
　　太后也像是听过她说过千万遍，知道后面要说什么，点点头，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二哥如今公事繁忙，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处理，可能有不顺心的事情，脾气不好了些，你就忍忍。”
　　作为一位母亲，有谁愿意自己的孩子相互之间不顾不问、不相往来呢？
　　“但是我、他……”她一会儿我，一会儿他，竟生气起得不知到但是的后面应该接上一句怎样的话，最后接不上了，放开太后的手，把小嘴一嘟，一脸不快地坐着不说话了。
　　“明涵，过来劝劝你妹妹，别让她气出个什么毛病来。”太后的笑意已经敛去，只剩下几丝哀求之意。看着家里的两个孩子这样闹矛盾，谁不痛心呢？
　　李晓澜看看皇上，皇上却还是一副冷冰冰的脸，身体上也没有任何行动的预兆，丝毫不为太后的话所动。
　　过了少许时间，皇上的妹妹见皇上还不过来了，便把嘴撅得更高了。
　　太后只好在语气中多加几分哀求：“看着你们俩好我就好，如今却闹得这样，我们这一家子恐怕永远都会不和。”
　　皇上终于有所动，动了动嘴，但是脸上的表情并未改变：“她都这么大了，整天像乡里跑进来的傻姑娘在皇宫里到处瞎跑瞎玩，还成何体统？！不好好学着作为一个皇室中人，规规矩矩，今后将会落得个怎样下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看照这样子下去，连街边的乞丐都不会娶她！”
　　“啪。”一声响干净利落，果断决绝。
　　她用手使劲地把石桌一拍，忽地站起来就大步流星地掩面跑了。
　　那一响把李晓澜吓得一惊，好像是他练习站立时王嬷嬷突然落在他身上的一棒子，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李晓澜心里平静下来，心中还是感到“惊”：她就不怕疼？！
　　可这回不是惊吓，而是惊奇。
　　皇上的几句话是字字带刺，谁听了恐怕都会不开心。
　　皇上说完后长长叹了一口气，好像解了心中之气，却又好像是在哀叹什么。
　　“明涵，去看看岚儿。”太后脸上浮出几丝被隐藏的憔悴，语气像是支使着皇上却又是毫无气力。
　　“您又是不知道她的性格——睡完一觉，一了百了。明天她准会活蹦乱跳，生龙活虎！”皇上最后一句说得很肯定。说着说着，脸上扬起了笑脸，好像让自己的母后不要太过担心。
　　刚才还是冰冷无情，现在又像是显得没心没肺地笑了。
　　李晓澜有些觉得，皇上只会对自己的母后笑，就不会再对其他任何人笑。
　　笑，或许在别人眼中是一个弱者的标志，也或许是一个强者的标志。如果你笑得太天真可爱，那只能证明你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在别人眼中无足轻重；如果你笑得很自信，笑得别人手脚发抖，笑得别人心中发寒，那证明你所向无敌。
　　可是，当你还没有达到人人敬畏的地步时，笑——只能说明你太弱。只有不笑，用冷漠来包装自己，或许才能让别人看不透自己的内心，才能用这张冷冰冰的脸才能让别人感到一丝敬畏的寒意。
　　太后也知道自己女儿的脾气，放下心来，脸上的担忧之意少了许多。她拿起石桌上的花枝，凑到鼻前，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真香。”太后心满意足地重新笑了起来，好像是一位收到心爱之人送的花的少女。
　　“母后，喜欢我就每天都为您摘。”皇上信誓旦旦地说道，就像是小孩子在向母亲保证每天都会为母亲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情去让她高兴，而自己也是非常高兴。
　　皇上只是笑着，阳光擦过檐角暖暖地打在皇上的脸上，白皙红润的脸颊上如撒下一层薄薄的金粉，美好而又恬静。
　　李晓澜看着皇上，看着看着不禁发起了呆。
　　皇上不经意间把目光从太后的脸上转移，直接对上李晓澜呆呆的眼神。
　　李晓澜突然一惊，像做贼心虚似的缓缓把头微低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