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荷》郭小何

9、彼岸花（三） “甚至，我

　　就在我发愁自己能否体会到感情的这两天里，扶渊上仙带着青菱回来了。
　　彼时我正蹲在王府的小花园旁用发簪帮一丛紫雏菊松土，小王爷最近感染了风寒，整日闭门不出，有一次我偶然从花园路过看见了含苞的紫雏菊，便琢磨着等这丛花开后佐以仙力入药来献给王爷治病，也算是替上次冒犯他道歉。自此便对这丛紫雏菊倍加看护。忙了一会儿正打算站起来伸个懒腰，突然就感到四周仙力大盛。见状我连忙掏出帕子擦了擦簪子上的土，收进袖子后便返回房间。
　　推开门便看见一袭白衣背对着我，我欠了欠身，“碧瑶恭迎上仙大驾”。
　　那袭白衣闻声便转了过来，我抬头，依旧是我熟悉的扶渊上仙。“阿瑶，我将青菱带回来了。”上仙眼含笑意地看着我，指向桌子上一个小铜香炉。我这才注意到这个别致的小香炉来。只有巴掌大小，青铜质地，雕花很是精致，底托为莲花形状，顶层镂空。“那上仙，我接下来该怎么做呢？”我望向上仙，“阿瑶，你准备好了是么？”上仙关切地问，我挠了挠头，想起上次小王爷那一番教诲，颇有些头痛，但事已至此必然不能推脱。“上仙，碧瑶已经准备好了。”我点了点头。扶渊上仙摸了摸我的头，之后便静心准备施法。
　　我像上次一样，在屋门外贴了张字条，挂了把锁，然后用仙术穿墙而入，扶渊上仙已经准备停当。那个小香炉里开始隐隐透出浅绿色的光来。
　　“阿瑶，现在你需要将你的血滴入香炉，然后收敛神识，剩下的由我来就好。”上仙嘱咐道。我定了一下神，便咬破了右手食指，将血滴在了香炉里，香炉里绿光骤然大盛，还有一缕缕光从里面飞出来环绕在我四周，我渐渐感觉到脑袋有些晕，知道自己即将入梦了，便赶紧在脑海里描绘出阿沐的样子，她生气时蹙眉的样子，她巧笑倩兮的样子，她安心绣花的样子，脑袋越来越沉，似乎就快要站不稳，这种不安定的感觉让我突然产生些恐惧来，我努力维持最后一丝清明，挣扎着问道：“上仙，你是怎样爱着阿沐呢？”
　　我看到扶渊上仙的嘴唇似乎动了动，但却听不到他在说什么，眼前终于暗了下去。
　　耳畔传来小贩的叫卖声，似乎还有女子清脆的笑声，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在一处繁华的巷陌，眼前是各色的小摊，穿着鲜艳的姑娘们和挺拔的男子来来往往，笑容明媚一如春光绚烂。我看了看自己的手，竟有几分透明，仔细观察四周，也没有人注意到我，原来现在自己只是一缕魂识，没有实体。看来这就是青菱组合的阿沐的记忆了。
　　“这匹布颜色不错，若用它做底，再用靛青色勾边，绛紫色描花纹，一定很不错。”
　　“姑娘好眼力，这是昨日才染成的霜色，花了诸多心思，才调出这般透亮的颜色。”
　　我随着声音望过去，一位身着水绿色长裙的姑娘正背对着我在小摊前挑选布匹，走近细看，我不禁莞尔，正是扶渊上仙心心念念的阿沐姑娘。
　　阿沐看样子很喜欢手里的那匹布，未做讨价还价就买了下来。我一路跟着她，左拐，直行，到一处有着深灰色墙壁的院落才停了下来。阿沐用一只手抱着布匹，另一只手轻轻叩响了门上的铜环。院内有脚步声响起，木门打开，阿沐朝着开门的人笑出了声，白衣胜雪，正是扶渊上仙。
　　我有点惊讶，反应过来后又笑自己的惊讶来的毫无道理，可能是从未见过上仙出现在这样的小门小户里，扶着门框，像是这世间任何一个普通的男子。
　　“相公，我回来啦，你素喜白色，可纯白色太过单调，我买了霜色的布匹，比白色又添了几分雅致，做成衣服给你，你说好不好？”阿沐眉眼盈盈，歪着头说道。
　　“好，我很喜欢。”扶渊笑的很是温柔，关好了门，接过布，与阿沐一起向房间走去。我环顾四周，一方干干净净的小院子，院子中间有个小花坛，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葡萄架下放着一个小木桌，木桌上有一副茶具，院子的一角晾满了衣服。
　　“相公，晾在外面的衣服应该干了，我去收进来。”阿沐从屋子里走出来，走向墙角晾衣服的竹竿。我走近几步，想仔细看看阿沐的长相，正当我端详时，阿沐收衣服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很疑惑，瞬间大风起兮，眼前景物变得模糊起来，我有些站立不稳，连忙施法定住身形，风越来越大，待我缓过神来，四周已经都变成了灰白色，唯有眼前水绿色的背影岿然不动。我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
　　“你是谁？”阿沐转过身来看向我，脸上的表情懵懂又困惑，我愣了愣，低头，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再透明，我迟疑了下，不知道现在对方是善是恶，是否该先发制人。
　　“你是谁？”我问道，右手掩在衣袖下捏了一个诀。
　　“真可笑，你跑到我的记忆里来，还问我。”阿沐捋了捋颊边的一缕头发，带着点娇嗔的说道。
　　“是扶渊上仙让我来的。”我强做镇定，将仙力逐渐向右手转移，右手指缝间已经有细小的光芒溢出。
　　“扶渊？”阿沐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是的，”我点了点头，“其实论辈分来说，我该尊称您一句师母，扶渊上仙虽未正式收我为弟子，但对我知遇之恩恩同再造。”
　　“哦，那你来干什么呢？”阿沐疑惑地问道。
　　“实不相瞒，扶渊上仙近年来自觉记忆力大不如前，和师母的回忆忘了一大半，上仙对师母情深意重不愿忘却，所以让我来查一查这段记忆，帮上仙回忆回忆。”
　　阿沐的表情突然有些黯然，苦笑着喃喃道：“终于还是觉察了么。”
　　“师母？”我有些疑惑。
　　“罢了，这个梦境我给自己织的，以供回忆，也只有在这个梦里，我才能维持神识不灭，你走吧，我与扶渊的缘分，短短人世几十年，已经够了，不敢贪求，你帮我转告扶渊，万事不必强求，忘了也好。”阿沐静静地说道，似乎变了一个人似的。
　　“也就是说，这段记忆并不是青菱组合的，而是本来就成型的，一直就在世间。”
　　“嗯。”阿沐转过身，背对着我说道：“原来是青菱，我还以为这个空间再也不会被别人发现，想不到他竟这般执着。”
　　“我将最后的力量都用在了修建这方天地上，”阿沐挥了挥袖子，四周灰白色褪去，之前那个小院又显露了出来，屋子里，扶渊上仙的侧影若隐若现。“我努力把它建造的同那几十年一模一样，而我，就在这样的时空里，重新开始遇到他，嫁给他，离别，然后又周而复始，一遍遍重温着我们的那些年，为此，我甚至把最后一缕神识都禁锢在了这里。”阿沐的声音格外柔软，似乎在诉说着自己最美丽的回忆。
　　我有些触动，便又问道：“那你为什么宁可给自己编织这样一个虚假的空间，也不愿去找扶渊上仙呢？”阿沐没有回答，走到葡萄藤下坐着，拿起桌上的茶具把玩。我追了过去：“上仙很是想念你，他将自己在九重天上的居所布置成人世的模样，还种了很多花，因为你最喜欢花。”见她不语，我又说了下去，“上仙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这么多年，他一直是孤身一人。他只当你是寻常女子，上天入地，甚至连生死簿都翻过，一无所获。你既非常人，为何不告诉上仙，他一定会让你们长相厮守的。”说到后面我有些激动，音调都高了起来。
　　阿沐抬眼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笑着叹了口气，“小姑娘，我们之间的种种，你所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罢了。”她拿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又说道：“你说这是虚假的空间，可我与扶渊相处的那一世，又何尝不是我勉力为自己编织的一个美梦呢？”
　　“小姑娘，如果有朝一日你发现曾经和自己朝夕与共的心上人竟然从一开始就欺骗了你，你会怎么想呢？”阿沐带着笑问我。
　　“我？”我被问住了，我从来就没有心上人，但是如果是朋友的话，我想象了一下沉菥骗我的历史，试探着回答道：“我，我当时应该会很生气吧，可是应该过一段时间就没有什么了。”
　　阿沐笑出了声：“小姑娘你心智未开，问这样的问题可能太早了。”
　　我有些懊恼，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一阵微风吹来，携带着花坛里的香气，沁人心脾。
　　“很好闻对吗？”阿沐轻声问道，我正准备回答，她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扶渊真的是个有情调的人呢。”
　　“当初种花的时候，便是他告诉我，哪种花花期长，适合观赏，哪种香气浓郁，有提神健脑之效。”
　　“他真的是我见过最完美的人，也是最深情的人。”
　　“从一开始，我便知道他是高高在上的仙，见过无数风云变幻世事变迁，却还是抗拒不了他的魅力，陷了进去。”
　　“成亲之前，他常常写信给我，字迹清新飘逸，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
　　“我自然是钟情于他的，没有多久，便抛下一切决定嫁给他。说来也巧，只是这千万人中的匆匆邂逅，竟然能让一个人拥有那么决绝而不顾一切的信念。”
　　“可是成亲之后，耳鬓厮磨之间，我却突然发现，有些东西改变了。扶渊永远是那么温和，脸上永远带着笑，做事永远体贴细致，但我却觉得他离我越来越远，我始终没有看清过他，也始终没有走近他。我很是绝望，因为你想不到我付出了多少，才换得与他厮守的这几十年光阴。”
　　“到最后，甚至，他出门云游便是大半个月，回来后也只是匆匆在家里待几天，然后又出去。”
　　“而我呢，因为无论说什么，扶渊总是一副温和的表情，不做辩驳，我也只能，在每次帮他收拾好东西，微笑送他出门，在他回来的时候，倚着门框，笑着迎接他。相敬如宾，真的是最好的写照。”
　　“甚至，我不知道，究竟扶渊对我的感情，是真情实意，还是仅仅一时兴起呢？”
　　阿沐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