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荷》郭小何

7、彼岸花（一）

　　夏末的阳光暖暖的照下来，映照着一池清泉波光粼粼。我百无聊赖的坐在王府后院的小水池旁，看着满园绿意葱茏，心里也生出些许暖意来。坐了一会儿，我便起身回房。沿着石子小径，一路莺啼燕啭，流水潺潺，这小王爷，当真是个风雅的主。边游边赏，终于到了我的居处。推开屋门，一片素雅气息，实在很合我的口味。我伸了个懒腰，缓缓移到床前，一个温润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阿瑶，好久不见。”我震惊之余一下倒在床上，连忙翻起来，转过身，果不其然，白衣飘飘，不染纤尘，是扶渊上仙大驾光临。我连忙欠了欠身问好，“上仙怎的突然莅临，让小仙实在惶恐。”上仙微微一笑：“阿瑶，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上仙慢慢地讲，我便细细地听。原来上仙这次来找我，还是和九重天上疯传的那个八卦有关。
　　扶渊上仙初登仙位时，是一个非常勤勉的神仙。每日都在人间四处游历，以求为人间造福，从而也提升自身修为。某一次游历，扶渊上仙遇到了他生命中的女主角。这个女子是人间江南一带的一位杰出绣娘，针飞线走，一花一木皆栩栩如生，不仅如此，她更是江南女子的翘楚，小家碧玉，似水柔情。纵是扶渊上仙阅人无数，也终于沦陷了。从此在人间与这女子伉俪和谐，百般得意。待这女子百年之后，扶渊上仙便郁郁的回到了天上。
　　在天上，上仙每日推算，准备再去寻这女子的转世，但奇怪的很，所有的魂识都消失了，仿佛这女子从未在人间出现过一般，怎么推算都找不到。上仙还亲自到阴间鬼世走了一遭，连生死簿都翻阅了，却找不到这个女子。从此，上仙各种消沉，整日侍弄花草，寂寞的度过了这些年。
　　能够做到这般的女子，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被某个厉害角色挫骨扬灰，万劫不复，但扶渊上仙何许人也，这个不可能。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个女子非人，要么是仙要么是魔。但若是仙，上仙应该能查得到，如若是魔，上仙与她同床共枕，不可能察觉不到。所以上仙越来越纠结，细细回想过往，却发现关于这个女子的记忆十分模糊，只影影绰绰余个影子，上仙更加纠结，便来寻我去他的记忆里走一遭，查查这个女子究竟是什么身份。
　　我有些不解，便问道：“上仙，那为何现在才来找我？”上仙又笑了笑，“以前你仙根未稳，现在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了。”我点了点头：“上仙吩咐的事，小仙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扶渊上仙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叹道：”这次真的就拜托你了。”
　　事不宜迟，我当即在屋外设了道结界，为防意外，又在屋门上贴了张纸条，表示我在王府实在烦闷，便去府外换换空气。收拾妥当后，我便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扶渊上仙已经开始凝神，四周仙气涌动。过了不久，扶渊上仙表情渐渐稳定，已经准备好了。我定了定神，闭上眼睛，神识脱体。
　　扶渊上仙不愧是修炼了上万年的大仙，意识内仙气磅礴。我找啊找，终于找到了那段记忆。
　　杨柳桥畔，微风拂面。
　　石桥上，白衣胜雪，发如鸦羽，公子如玉。背景是一派烟雨迷蒙的诗意江南，说不尽的飘然出尘。
　　“公子，公子，”一个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扶渊回头，是一个一身碧衣的女子，正急匆匆地朝他走来。“阿沐，怎么了？”“公子，我听管家阿伯说，你要送我回颖州？”阿沐一脸委屈，好看的眉眼都皱成了一团。“是啊，怎么了？”扶渊看着阿沐，有些疑惑。“阿沐不想回去，阿沐，阿沐承蒙公子搭救，才躲过一劫，阿沐从小就没有家人，公子不要赶阿沐走。”阿沐揉着衣角说道。扶渊伸手帮阿沐扶了扶头上一支斜了的玉簪，说道：“阿沐，颖州毕竟是你的家乡啊，我也只是顺路经过，无意中碰到被强盗挟持的你，便出手相救，如今你的伤也已经养好了，该回家了。而且阿沐女红这么好，回家后亲戚长辈一定都很喜欢。”
　　阿沐扁了扁嘴，却又无法反驳，便很是沮丧地蹲了下来，只是咕哝道：“阿沐的伤才没有好呢，阿沐浑身都疼。”扶渊笑了笑，便也蹲了下来，摸了摸阿沐的头，有些好笑地说道：“不想走，那就留下来吧，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阿沐猛地抬头，两眼放光地看着扶渊，扶渊依旧只是笑，眉目间像揉进了阳光。阿沐看得有些痴，直到扶渊起身，阿沐才猛地反应过来，便也连忙跟着站了起来，达成心愿的少女十分喜悦，抱着扶渊的胳膊就不撒手，还把脸贴上去蹭了蹭，欢呼雀跃。面若桃花的少女和丰神俊朗的公子，实在是一幕好景。
　　之后镜像开始迅速变幻，随后不久，扶渊便张灯结彩，八抬大轿地将阿沐娶进了门，阿沐本是没有家世地位的女子，但扶渊执意要为她办最尊荣的婚礼。几百年来，我从未见过扶渊上仙穿白色以外的其他衣服，而这一日，扶渊一身大红色，喜袍上用金线绣着云纹，层层叠叠，针脚细密。红衣映衬着黑发，比他平日里的超然出尘更吸引人。扶渊上仙的脸上也是带笑的，一如他平日里的淡定。但我却总觉得少了什么，但又说不出来是什么。
　　阿沐欢喜异常，我看到她在轿子里一直不安分，一遍又一遍摸着裙子上绣的牡丹，一遍又一遍地自己掀开盖头，想象扶渊揭盖头时的情景，嘴角噙着笑，却又有稍许的羞涩。阿沐那天很美，她平日里明眸皓齿的，就很美，而那天，凤冠霞帔下的她，精心打扮，眉目如画，真真的是眉目如画。拜天地的时候，我根本无暇注意扶渊上仙，我的视线始终锁定在了阿沐红盖头下露出的雪白的下颌，和那嘴角的一抹笑。在上仙的记忆里，我看到了好多阿沐的笑，有平时极开心时的爽朗大笑，有成功戏弄到扶渊后抿着嘴的偷笑，有看着自己养的小动物时一脸爱怜的笑，却没有一种笑能比她今日这种，被盖头遮了大半个脸，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嘴角弯起的笑迷人。这就是新娘，人间的新娘，人间每一个女子最向往的身份，和最难忘的身份。
　　然后镜像又开始匆匆改变，时光的洪流汹涌地向前奔去，奔腾间映出扶渊和阿沐短短的几十年夫妻时光，二人郎情妾意，朝夕与共，举案齐眉，鹣鲽情深。最终到了分别的时候，扶渊和阿沐都已是垂垂老人，但膝下却一无所出。自然是阿沐先一步离去，扶渊上仙亲手埋葬了她，然后立碑，刻字，在墓前静默了会儿，便恢复了昔日青春的样貌，回到了天上，一段姻缘就此搁笔。
　　可是不对，太奇怪了，这段记忆实在太过模糊，也太过简略，对阿沐的记忆只有几个瞬间是清晰的，其余的都是匆匆而过，有的甚至连面容都看不清。甚至有些时间段记忆出现了空白。我努力地搜寻，却只能找到这些。
　　辛苦一番后依旧是了无头绪。
　　我在天上的时候曾经听说过，九重天上有位尊神，这位尊神早年游历四方，见过了人间无数奇景，后来天梯一角出现坍塌，用了大半生的功力修补天梯，补完后昏睡了一百年，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的记忆全部消失了，曾经种种都化为一片空白，尊神很受伤。后来天帝为了弥补这位尊神的损失，将神兽水麒麟赐给了他。水麒麟最是能通晓人意，感受神识，甚至能捕捉遗失的记忆。如果能借水麒麟来一用，定能找回扶渊上仙的记忆。
　　我当即便脱离了上仙的意识，神识重新回到了我的本体内。上仙缓缓睁开了眼睛，一脸期望地看着我，我连忙摆了摆手，把自己见到的和想法给上仙说了一遍。上仙扶了扶额，一脸失落。我有些奇怪，便问道：“上仙，怎么了？是不是水麒麟不好借？”上仙连头都没有抬，只是闷声回答：“阿瑶啊阿瑶，叫你平时不要只听些坊间传言，要多背背上古史，看来你是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啊。那位尊神，名字叫做暮北星君，星君已经羽化多年了，神兽都是忠心不二的，水麒麟便也随着一起羽化了。而且水麒麟根本没有什么捕捉记忆之说，通晓人意倒是真的，天帝也正是想让水麒麟给暮北星君解闷啊。”“啊？”我讪讪地笑了下，确实修炼的时候只注重了法术，对于上古史之类的我从未上过心，没想到这下让上仙抓个正着。
　　“上仙，我想了想，要找出原因，只能去看看阿沐的记忆了。上仙你有没有什么压箱底的宝贝能办到啊？”我小声地说道。上仙终于抬起了头，却又些不确定地看着我，“方法其实是有的，但，阿瑶，你要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