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荷》郭小何

6、空余恨（五） 我现在要回

　　那日和慕清杭道别后，我回到家呆了大概十天，期间也没有同辛夷讲上几句话。也许她是等那沈公子成亲后她才会死心，才能安心回家。那就让她等吧，凡人都有执念，可一旦这个执念被什么打破，就再也不会建立起来。几年前山贼手中一别，辛夷还是心存希望，如今，又会不会死心呢？我不知那所谓一见钟情是什么滋味，可看辛夷这般模样，确实是个消磨人的事。
　　好几日没出门，一天黄昏，推开门准备出去走走，透透气，本准备拉上辛夷一起，可她又不再了，只好一个人锁好门出行。刚走几步，就看远处一个人骑匹马飞奔而来，待走近了，才发现是慕清杭，不知他来这里有什么要紧事，尽匆忙至如此地步。他的方向冲着我而来，待到我跟前，慕清杭从马上跳下来，拉着我的手，一脚踹开刚锁好的门拉我进去，我不由万分心疼我那可怜的门和那把价值不菲的锁，顺带着在惋惜一下再派不上用场的钥匙，真是浪费啊。
　　＂怎么了？＂我最终开口询问，看这样子，该是有急事，难道他与人抢姑娘，没抢过遭打到我这里躲避来了，堂堂王爷沦落至此，着实丢人。＂你这里不能住了，跟我走，不然会被连累的。＂

　　他的语速有些快，但字字清晰，我不由奇道：＂发生了什么？与我有什么关系？与这住处又有什么关系啊？＂＂别多问了，先去我那里再说。你那个朋友呢？＂他又拉着我出门，我急急地将门带上，说不知道辛夷去了哪里。＂那就先走，完了我再派人找她。＂说完便拉我上了马，又是一路狂奔。说来我也不怕，因着以前都是飞来飞去，这骑快马还不算什么事。慕清杭却对此表示出极大的惊奇，我打哈哈地乱说一通，又成功的地把话题绕开他才不纠结此事。
　　待到了王府时，我已向慕清杭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原来前几日那沈家公子娶得是丞相的女儿，世人皆知那日的新婚队伍绵延几条街，却不知带给沈家的除了嫁妆和一个新娘外，更多的是灾难。因为沈尚书与那丞相本就有过节，后来二人官做大了，也就在政见上有了分歧，成了明争暗斗的政敌，僵持多年没有结果。此次嫁女也只是一个幌子，可是沈尚书却以为丞相向同自己和好，竟然麻痹大意，而这也要拜丞相表面对沈尚书敌意消除所赐。就因为此，丞相逮住机会，查证了沈家在城北埋有大量的军用器械，蓄意谋反，而城北的居民当中也有大半是沈家所培养的死士。
　　因为事关重大，所以现在只是将所埋的兵器挖出收缴，至于居民还没有惊动，准备等几日再行搜查。昨日已宣判将沈家人全部流放至边关，永世不得回京。我问慕清杭沈家可确有谋反之心，他说：＂从古至今，谋反的罪名一旦被扣上，那便是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那些兵器沈家人是否知情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君王说你谋反，你就算没有也不得不承认了。＂我很奇怪，如若此事是君主授意，那丞相又怎会忍痛把女儿嫁给沈家最后却落得一个被连累的下场。慕清杭一笑，＂虎毒还不食子呢，那丞相哪里舍得让自己的女儿去，早就把轿中的新娘换成府里一个丫头了。这些内幕，恐怕皇上也是默许了的吧。＂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啊？难道你参与了？＂我反问他。＂从小生在帝王家，那种把戏看多了。朝堂之上，后宫之中，屡见不鲜。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这种黑暗的朝廷内幕，你还是少知道为好。不要再多问了。＂他耸耸肩，下了马，眼见的到了王府，我忽然想到辛夷此时肯定也知道了那沈公子的处境，保不准是去牢里看他了。斩情丝，断情丝，却终究是丝断情还在啊！
　　我在王府待得也心慌，想回家去收拾一下东西，慕清杭却不同意，而是直接派人一股脑把那房里能搬来的都搬来了，说是如今城北的居民被一个个排查，只要挖出军械类似器具，一律视为同党，押解流放，我若是想坐牢了大可以回去。我一时无语，看着连我放在墙角用来打老鼠的棍子都被拿来，想着是搬家呢还是抢劫呢。慕清杭来找我的时日也不多，或许如今朝政大变，他再是个闲散王爷，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听说沈家一出事，许多从前与沈家交好的人家纷纷避嫌，我与慕清杭去已被查封的沈府看过，早已不复当日的美丽，如今一片荒凉。树倒猢狲散，又有多少人会记得沈家风光时自己的奉承巴结呢？不知辛夷现在在哪里，我每日都等她的消息，却没有任何结果，只希望她平安就好。
　　终于有一日，王府的管家给我送来一封信，说是昨夜里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我打开一看，果真是辛夷，也毕竟是名门闺秀，写出来的字娟秀又不失大气，自见其中风骨。她这样写道：
　　＂阿瑶，谢谢你那日将我从琼华楼中赎出来。也谢谢你这么多天来对我的照顾，我很感激。如果以前的冷言冷语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那日他家出事时我立马就得到了消息，赶去他家里却只见得他连同全家人被一起带走。临走时他回过头来叫我别管她，可我又怎么可能不管他？我买通守卫去看他，我问他怎样才能救他。他说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我说是什么原因，他说君王巩固皇权，又有什么不可牺牲。我顿时感到深深的无力。他安慰我，说还好没有赶尽杀绝，留有一条命在就足够了。我没有什么可以帮到他，他也不需要。
　　＂他被发配的那天，我去送他。他仍旧是扶着他爹，和多年前那日一样，我满心的惶恐，满心的悲哀目送他远去。一直以为上次一别就是永远。没想到这世上从没有绝对。前一秒我可能还在恨他，后一秒却在听闻他的消息后欢喜或悲伤。我从十八岁那年起，到今年二十三岁，整整五年，我将这五年全部交付给这样一个人，却最终落得一场空。不过幸好，从前那些日子，他对我还有那么一分一毫的喜欢，这也算是有了个结果吧。女子执念都比男子深，放下时会很艰难，可一旦放下，那就再也没有以后了。事到如今，我终于是放下了。这五年里，我追逐了自己的爱情，现在也是时候要尽孝心了。我是个不孝的女儿，希望我以后对父母的照顾可以弥补我的任性对他们造成的伤害。
　　＂我现在要回家了。可能在家带上一段时日，我便会去北方草原。那里天地宽广，或许，我可以找到我的归宿。以后若是有缘，定会再见。＂
　　辛夷
　　我看完后，把信给了慕清杭，他略略瞄了几眼后，说：＂草原那样的地方确实适合辛夷这样敢爱敢恨的女子。那里天地辽阔，多的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辛夷也该是有个有担当的男子来照顾她的。＂听了他的话，我点点头，也许那些情爱就是让人用来成长的。辛夷花了五年时间，初尝了情爱的滋味，或许很少有人能和第一个令自己动心的人白头携老，但却往往是这第一个人教会了他们怎样去爱。
　　最后，我问慕清杭：＂当初那沈家公子努力不想让辛夷于自己有牵扯实则是为了保护她，对吗？＂
　　慕清杭点头称是，＂那这是不是就是爱呢？＂我斟酌了片刻，才将这话问出口。＂不是。＂他回答的干脆，没有思考，也没有犹豫。＂怎么不是爱？只有因为爱，才想让牵挂的那个人平平安安，宁可自己受罪，也不让对方吃苦吗？＂我急急问到。
　　慕清杭好笑的看我一眼，说：＂爱一个人，确实会希望对方平安快乐，哪怕自己身陷囹圄。可是，希望一个人好并不代表着那就是爱。＂＂那这么说，沈家公子因为什么才救辛夷的呢？＂我有些许失望，声音小小的问。＂自然是愧疚了。＂他答道＂五年前，辛夷那般喜欢他，他却拒绝了。同时在辛夷遇到危险时没有就她，而是跑了。那沈家公子也并非无良之人，自会愧疚万分。当得知辛夷没死，又怎会将她再次拉入到危险中来呢？＂
　　我一时无话，只得沉默。半晌，慕清杭略带笑意的声音想起：＂阿瑶怎会想到这些？＂我因为心情不好，有气无力地答：＂因为我要学。＂慕清杭半口气没喘过来，忽的朗声笑起，我知他定是在嘲笑我，恨恨地瞪他一眼，决定三天不理他，抢过辛夷的信后，风风火火地出了门，只余他一人还在屋里乐。这个人太不会看眼色了，我恨恨地想。走了几步，我不由回头去看，可他还是没有追出来。越发觉得心里的气憋得慌。明天我就回去，不和他在一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