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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空余恨(二) 若是此时辛 ...

  •   离开酒馆时天色尚早,街上十分繁华,形形色色的行人来来往往,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念及这么早回去有些可惜,我便决定再找个地方消磨些时光。扶渊上仙曾教导过我,七情者,乃喜,怒,忧,惧,爱,憎,欲,六欲者,即见欲、听欲、香欲、味欲、触欲、意欲。这七情者我虽无从领悟,而这六欲,却已基本通窍。既已隐藏了仙力,便与凡人无异,饮食一事是必不可少的。一路打听,我终于到了街坊领居口中赞不绝口的临都第一楼——齐元阁。这齐元阁建的十分气派,尤其是齐元阁三个字,龙飞凤舞,收放自如,显出笔力之深厚。我赞叹了一会儿便立即踏进了这临都第一楼。
      因为不是饭点,楼内有些冷清,我便在二楼挑了一个临窗的位子,两侧皆有屏风隔着,屏风上绘着映雪红梅,十分风雅。随意点了几道小菜,望着店小二离去的背影,我有些许失落。在凡间停留了几日,我不懂得越来越多。记得昨日在巷口看到邻居家的小芙姑娘和一个白衣书生,书生面目清秀,笑容灿烂,手里拿着一个十分精致的荷包,小芙低着头,抿着笑,颊边朵朵红霞。

      这荷包我见过的,几日前去小芙家,就看到她一针一线绣的很是仔细,花样是鸳鸯戏鲤,看来这个白衣书生便是小芙认定的良人了。我有些纳闷,这个书生容貌一般,看穿着家世也甚是普通。小芙则是我们左邻右舍都交口称赞的一位好姑娘,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富家公子,这个书生,到底是哪里吸引了小芙呢?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情爱么。我非常不解,同时对这情爱一说又多了几分好奇。
      “菜已上齐,客官请慢慢享用。”店小二的声音将我从沉思中唤了出来。抬头打量了番这店小二,也是与小芙一般的年纪。我便开口:“小二,请问这临都城内,若要领悟‘情’字,该去什么地方啊?”店小二愣了愣,有些疑惑地开口:“客官指的是男女之情?”
      我连忙说:"正是正是,小二可是知道什么好地方?”店小二迟疑了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若客官是位公子便好说,可去琼华楼一观,可客官是位女子,这,小的就不知了。”“琼华楼?那是什么地方?”我连忙问道,“额,小姐还是不知道的好。”说完店小二便立即开溜了。我连声呼唤也不回头,真是十分让人纠心。
      回到家,仔细想了想沉菥给我介绍的人间各处景观,再联系了下店小二吞吞吐吐的样子,我一下恍然大悟,这琼华楼莫不就是传说中的青楼么,听沉菥说这青楼女子是相当有本事的,婀娜多姿尚不必说,一颦一笑皆是风情,引无数豪杰才子竞折腰。如此胜地,不去游览一番实在遗憾。况这青楼女子既是如此多情,想必对“情”字也别有一番见解,也免得我独自困惑。打算好了后我便欣然入睡,准备明天一早就去置办身男子衣裳。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了锦绣坊,挑了一身云纹堆叠的白色男装,袖摆宽大,正好遮住镯子。临走时看到老板似乎目有疑惑,我便笑了笑:“小女子孤身一人,行事多有不便,不如扮作男装来的爽利些。”老板恍然道:“原来如此,还是姑娘聪慧。”出了锦绣坊,在街上买了柄折扇,扇子轻挥,神采飞扬。准备好了后我便直接去往这琼华楼。
      果真如沉菥所述,这琼华楼确是门庭若市,出入皆是锦衣公子,当然,还有锦衣大叔。门口站着一位浓妆艳抹的上了年纪的妇人,应该就是所谓的老鸨了。我走到门口,便被这位老鸨拦住。“呦,这位公子瞧着面生,想是第一次来我们琼华楼吧。”老鸨捏着手帕,甚是娇羞的说道。我有些震惊,这青楼女子,莫不都是这副姿态吧!
      见我愣神,老鸨便将手帕朝我面前一挥,“公子怎么了?”“哦,没什么没什么,您就是传说中的老鸨吧,果真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想来年轻时定也是红极一时的花魁吧!”我赶紧夸赞道,老鸨闻言面色却沉了沉,但瞬间又恢复原态,“公子客气了,烦请公子还是唤我一句妈妈好!”我不好意思的笑了下便不再与她纠缠,进了楼。
      刚进到楼内,一股浓重的脂粉味就呛得我连打几个喷嚏。好不容易缓过来,便见到几个穿的甚是凉快的姑娘围了上来,我连忙摆手:“几位姐姐莫忙莫忙,小生自己看看便好。”摆脱了她们,我赶紧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尽管气味呛人,但这楼内陈设却是极好,大厅内皆是清一色栗木矮桌,佐以紫色软榻和靠枕,宾客们或靠或坐,旁边皆有几个妙龄女子相伴。楼上想是诸位女子的闺房,顶上挂着一溜五色珠帘,十分贵气,大厅中央还是一个舞台,上面翩翩的舞着几个舞姬,一个素衣女子在旁弹着古筝。我要了一壶果酒,一边自斟自酌,一边观察着楼中人们的言谈举止。
      观察了一会儿我有些无趣,这些宾客们皆是纨绔模样,一脸猥琐,女子们笑意盈盈,执着酒杯同宾客们眉来眼去。我有些失望,这里的人皆是为了图一时之风流,面上多情,情比纸薄。想是没有我要找的感情。正欲离开时,突然见到老鸨领着一个眉目如画的女子登上了舞台,舞姬退下,音乐也随之停止。老鸨站在舞台前端,清了清嗓子,道:“今日竞拍的是我们辛夷姑娘,感谢各位公子的光临,接下来竞拍就开始了,哪位公子出价最高,我们辛夷姑娘今夜就归他了!”台下的各位皆是热情满满,争相出价,底价一路攀升。
      我叹了口气,这青楼,果真是只认银子的地方。一抬头,老鸨身后静静站着的姑娘倒吸引了我,一身白色衣裙,外罩着一层桃红色轻纱,美艳却丝毫不俗气。五官也十分精致,没有半分媚态,倒像个大家闺秀。“呦,袁公子出价三千金!还有人出价吗?”老鸨夸张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顺着众人的视线望过去,这袁公子果真是圆的可以。满脸得意,年纪应该也有四五十了,胖的一塌糊涂,让人不禁怜悯起他身下那张椅子来。
      “没有人了吗?没有的话……”“那个,四千金!”我站了起来喊道,我实在无法眼睁睁的看着这么一个娇俏可人的姑娘被这种人带走。“哇,四千金,袁公子还要出价吗?”老鸨又喊道。袁公子愣了愣,随即瞪了我一眼,又加了一千金。我不急不慢的也加了一千金。袁公子面上有些阴晴不定,却还好没有再加价。老鸨见此连忙喊道:"六千金!辛夷今晚就归这位公子了!”我向四周抱拳福了一福,抬眼,姑娘已经不见。
      随后,老鸨带我到了二楼最左边的一个房间,推开门,是一扇绘着才子佳人的屏风。迈步绕进去则是一张红松木圆桌,方才见到的姑娘此时便坐在桌旁。我见到她眉目间皆是冷色,想是有诸多不情愿。我便松了发带,“姐姐不必拘束,我也是个女子。”
      一脸冰霜的姑娘此时才缓和过来,一脸讶异,“你一个好好的姑娘家,来这里做什么,寻乐子也不必花这么大价钱吧。”我笑了笑:“小女子只是听闻临都红袖之盛况,来见识见识,正巧看见那样一个大腹便便的商贾垂涎姐姐,一时气愤便出手了,说来也是缘分。”辛夷的脸色黯了黯,执了桌上的酒杯一口饮尽。
      我坐了下来,也倒了一杯,“虽然身处此等烟花之地,但姐姐刚才在大厅里的风采,却如菡萏一株亭亭立在这胭脂堆里,姐姐不必难过,万事天注定,姐姐如此脱俗,定不会在这青楼中过一生的。”说到这里,她似乎有些动容,叹了口气,拿过了旁边的琵琶,“他们说我唱的曲很好,我便唱一曲给你听吧。”随即婉转开口,是一曲《卜算子》。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开花谢终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如何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这首词我倒听那个说书人讲过,是一个被欺骗抛弃了的青楼女子在狱中,含泪作给判案官员的,一首词,四十四字,每字都是血泪俱下,每句都令人叹惋。辛夷姑娘唱的如此动情,应是此时和这位苦命女子感同身受,情难自禁吧。果然,唱着唱着,已经哽咽不能发声,头倚在琵琶上,泪如泉涌。我有些无措,在天上时,听过梨花一枝春带雨之类的句子,便以为美女哭起来也别是一番风韵,而眼前的这位,她的眼泪只能传递给我无尽的哀伤。
      我给她倒了一杯酒,说:“姐姐如此伤情,恐不只是因为身陷青楼吧,有什么,你不妨说出来,我帮你开解开解,就算不能开解,有个倾听的人,也是好的。”辛夷闻声放下了琵琶,却不置一词,只是拼命饮酒,这样一个弱女子,我竟拦不住她,于是只有抢过她倒好的酒一口饮干,我喝了,她便再倒,推杯换盏折腾了好一会儿,我两都醉意朦胧,此时,辛夷才讲起了她的过去。
      原来辛夷确实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父亲是当地的乡绅,母亲是名门之后,生在书香门第的辛夷,从小受到良好教育,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通。时光匆匆,一眨眼,辛夷便已是出阁的年纪,登门求亲之人自是不计其数,可小女儿家家的,又正当芳龄,便颇有些傲气,寻常子弟根本不入其眼。婚事便一天天耽搁了下来。直到有一天,父亲在临都的好友前来拜访,还带来了自己的儿子,这位公子年龄与辛夷相仿,一表人才,辛夷躲在大厅的屏风后面,听着他与父亲对答如流,言谈举止皆是大家风范。女儿家的心思便微微动了动。
      当日午后,这公子信步在花园里游览,看到一株开的十分绚烂的梨树,树下是辛夷的古筝。公子也是通乐理之人,看这一树梨花,又是下午美好的阳光,便欣欣然坐了下来,开始弹奏。万事就应了一个巧字,也许是辛夷自打见过这位公子便念念不忘特来寻之也不得而知,反正这个时候,辛夷路过了这里,看到了这一幅天人合一的美好图卷,于是,辛夷便在这一树繁花下,结结实实的动了回心。
      若是此时辛夷向父母表明心迹,便不会有这后来的许多事,可辛夷不愿,从小事事顺心,满心都是傲气和优越感。她不要让父母插指这件事,她要凭自己,让这公子喜欢上她,主动向家里提亲。先是在花园里不小心掉了罗帕急切寻找,然后便是在这公子正在练字的书房外扑蝴蝶扑的天真烂漫,再就是傍晚忍着夏日夜里奇多的蚊子守在葡萄架下等待公子夜晚游玩归来时的巧遇。

      这一切的一切,辛夷讲的时候依旧是一脸柔情,我听得也是感慨颇多,这样一个心比天高的大家闺秀,居然能这般辛苦的为一个人动心思。但真正的巧遇便是缘分,如此人为安排再尽心也是强求不来。辛夷在当地是响当当的名门闺秀,是万千子弟的梦中情人。可到了这赏尽群芳的皇城公子眼中,便只是一个娇惯长大的稚嫩小姐罢了。也许世人所喜好的就是求之不得,就像我曾经听过的那个故事一样,一个痴情男子整日整夜呼唤着画上美人,口干舌燥也不觉辛苦。可当这美人真正走了下来为他持家生子,同他恩恩爱爱时,他又迅速起疑,全然不复当日呼唤时的一腔赤诚之心。
      这公子最终还是没有动心,更枉论提亲了。在离开的前一晚,我们的辛夷自然是愁肠百转,她细细回想这些天的点点滴滴,也许在这些事情上,女子的记忆力是极好的。
      她想起自己在园中急切寻找罗帕时,无意间经过的他不但停下了脚步帮她一起找,在找不到时又主动把自己的一方手帕借给了她;她想起那日在书房旁扑蝶,他是探了头出来的,还笑着叮嘱她,夜里下过雨,地面有些湿滑,让她小心;她想起那日自己在葡萄架下和蚊子大战的不亦乐乎,他刚好经过,本来准备呈现给他的优雅形象土崩瓦解,原是有些沮丧的,却被他一句“平生所见女子举止多少有些扭捏之态,唯有辛夷姑娘是真性情,十分可人”哄得心花怒放。
      想到这些,想到这公子平日里对她的温存,对她的体贴,她实在想不出来这公子为什么不提亲,最终她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想是自己还把这公子感化的不够,需再加把劲。于是她做出了一个荒唐又鲁莽,却又是她这个年龄的人都会做或者说渴望去做的事情,她打点了行装,把一切都收拾妥当,然后在第二日,扮成了公子随行的家丁,混上了离去的马车。
      如此一厢情愿又偏执,最终受虐的只能是她了。不久,在马车经过一座大山时,遇到山贼抢劫,一干家丁在面对真刀实枪的山贼时都弱了下去,一番交涉之后,山贼同意公子和他爹离去,但剩余家丁和财产都要留下。
      辛夷当时很害怕,非常害怕,她一直盯着公子,盼望公子回过头来看到她,认出她时,会带着她一起走,公子确实回过头来了,也认出她了,眼睛里全是惊讶,但除此之外,别无任何反应,只是扶着他爹,远远消失在了山路上。她安慰自己,他应该是去搬救兵了。她就这样盼着,和那些家丁一起,给山贼当苦力,女儿家本来就力气小,又从没有受过委屈,还要处处防着露出女子身份,那段日子当真是十分难熬。
      后来,有的家丁认出了这个娇弱秀气又爱哭的同伴竟是老爷朋友府上的大小姐,几个人一合计,便在某一日上工的时候,趁监工偷懒打盹时,将她悄悄的送了出去。从一个小洞爬出来的那一霎那,辛夷的一腔痴情终于烟消云散,她不敢停下来,只能拼命地跑,拼命地跑,鞋子丢了也不敢回去捡,一口气跑出了不知道多远,终于到足够安全的地方,正值二八年华的辛夷本应是一朵美丽骄傲的木兰花,盛开在父母的掌心里,可现在的她衣衫零落,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回头望,满目苍凉,悔恨和委屈在这一时刻爆发,辛夷终于不再压制自己,痛哭失声。
      因为不认识路,便只能向着与那座山相反的方向走,走了很久很久,却依然没有人烟。辛夷又饿又渴,最终在一条小河旁遇到了两个旅人,辛夷告诉他们自己是一个乡绅家里的小姐,并承诺,只要能带自己回家,父亲绝对会重赏他们。可单纯的辛夷想不到的是,没有人会相信这样一个灰头土脸,伤痕累累的小丫头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就算是,她的承诺也只是个承诺而已,需要时间来兑现,不如自己一步步谋划掌控的诱人。然后,她就被带到了临都,卖到了琼华楼里。
      她不是没有想过逃脱,可每一次逃跑,都是连大门都未出就被抓了回来,老鸨对美貌的辛夷尤其严格,每次逃跑失败就意味着一顿狠狠的惩罚,久而久之,性子也终于被磨平了。老鸨见她终于收敛了性子,便好生调教,直至今日。
      也许是这几年的伤痕积累,已经让当年那个任性的小女孩脱胎换骨,成为了今日这般淡薄的性子,我看着醉得厉害的辛夷,十分心酸。这个女子,之所以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都是因为当年孤注一掷地踏上了那场以爱为名的冒险,她怀着为爱献身的崇高想法踏上了旅途,却没有想想她的爱究竟要不要她献身,她赌上了自己的优越生活,赌上了自己的尊严,甚至最终赔进去了自己的一生,她以为如此近乎拼命的追随就能感动别人,却未料想到这天下之人诸多,大多数人都只会顾惜自己和至亲至爱的命,其他人的命,是顾不过来的。
      我摇着酒杯,有些郁闷,叹道:“这男女之情,原来是顶折磨人的事情啊。”“错!”辛夷晃了晃酒杯,喃喃的说:“是顶顶折磨人的事情!”我笑出了声,辛夷更是笑得夸张,一下就从凳子上摔了下去。我摇摇晃晃的起身钻到桌子下面扶她,却看到这个少女已经睡着了,睡得极是安详,长长的睫毛,两颊红润,像个瓷娃娃。我很是艰难地将她搬到床上,自己也随意一卧,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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