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荷》郭小何

2、空余恨（一） 禅语有言道

　　日子在漫无际涯的修炼中度过，每天看着扶渊上神悠然自在地在庭院里散步，我很疑惑：难道修练至上神这种境界，每日的散步也可以提高修为？可是如我这般苦练，又会等到哪一日才有所成就。因着我本生只是一株青荷，只是因为沾染些许仙气才有了五感，在扶渊上神的池子里修练许久才化为人形。只是我并不同于普通凡人飞升一般，凡人因着有七情六欲，所以会通过修炼来放下爱恨情仇，而我连所谓情爱、愤恨为何物都不知，又怎会堪破这一层障而有所领悟呢？所以在另一个小仙子对我说起几日前瑶池仙子梓枂因恋上凡人，宁愿被脱去仙骨，生生世世忍受轮回之苦时，我也是满心的迷茫，不懂作为修仙之人的我们，为何会因为那所谓情爱而放弃仙胎，实在令人大惑不解。
　　那小仙子看我一眼，笑道：＂阿瑶你自然是不懂。可等到懂时，却又是对外人难以言说的。＂我摇摇头，道＂这样令人迷魂的东西，我可不想要懂。＂那小仙子抿唇一笑，叹了句：笨阿瑶，不和你说了。＂扭头便跑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准备去看前日里问别人借来的那本佛经，可扭头便看到扶渊上神在不远处站着，一身白衣被他穿的风华绝代，天上地下，独此一人。我斟酌片刻，还是走上前去，问到：＂不知上仙此刻在此是有什么事吗？＂
　　他闻言瞥了我一眼，正在我错愕之际，他忽的扬起嘴角笑了，半晌才对我说：＂这世间的事凡是没有亲身经历的，断不可妄谈。否则，便失去了那份敬畏之心。你要知道，修炼的目的不是为了凌驾于万物之上，而是为了能更好地认识它们，从而领悟，乃至于参透。但万不可执着，否则便会有了魔性，于修炼无任何裨益。但甚少有人做到这一点。所以，即使我们身为凡人眼中的仙，也依然被某些事所困住，无法达到真正的忘我之境。小阿瑶你可懂了？＂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上神一向寡言，今日能对我说这么多，是我始料不及的。只见他眼波流转，又将我看了看，便走了，只余我一人还在原地思索这段话其中的含义。
　　因缘际会，错综复杂。命盘里的变数是未可知的，可始终不变的却是人心。禅语有言道：一念成魔，一念成佛。世间之事，往往就于一刹那因心念的浮动而改变。
　　那日扶渊上神对我说了许多，我不知上神是什么意思，但下凡历劫这个念头确实是回去后突然萌发的。我想：既然我本青荷，五感通灵却缺少七情六欲，那为何不在凡间走上一遭，也好看看那花花世界和这无欲无求的仙境有什么区别。
　　思及此，我便去恳求上神，希望他能把我的法力封住，让我在凡间历练一番。可是到了上神的住处，却被他的贴身小童挡在了门口。这小童本与我熟识，此刻却不让我进，说上神从昨日便开始闭关修炼，谁也不见。
　　我顿时哑然，正准备悻悻离去，那小童讲我喊住说：＂上神昨日临入关时让我转告你，若想要做什么便去做。还留了这个东西留给了你。＂说着给了我一个青玉镯子。我拿过来端详片刻，才认出这是一件神器，名唤珰琛，可将法力悉数封在里面。神仙若戴上它，便与凡人无异。我心里顿时一喜，原来上神早先就知道我想做什么。转而对那小童说：＂麻烦转告上神，碧瑶谢谢上神的帮助。＂便欢欢喜喜的准备去下凡了。
　　我前往北天门处，对守门侍卫亮出了身份，并作了相应的登记后，便入了前往凡尘的轮回道。我捏着手里的青玉镯子，还不敢将它戴上，怕在这途中有个什么闪失却没有法力可以傍身。我这谨小慎微性格令我少了许多麻烦，可是一起的玩伴沉菥却总是笑我，说我整天老气横秋，怕这怕那还不如像她一般闹腾才开心。我也一直是笑而不答。性子是生来便有的，怎可说变就变了呢？
　　眼前迷迷糊糊变换了诸多景致，当我感到身体不再飘飘忽忽时，才发现已经到了凡世。不似天上总是一派冷清，这里却是格外热闹，我所到之处是一条繁华的大街，我从未见过如此吵闹的景象，不觉皱了皱眉。从袖中掏出那枚镯子套在左腕上，顿时觉得全身的灵力全部涌在了左手腕处。随之心中一喜，便往街上走去。
　　临走时沉菥曾嘱咐了我好多关于凡间的事，说在这凡尘，最最重要的便是那白花花的银子，有了它，便什么都不用怕了。我现在身上正有许多她给我的那所谓银子，很不方便。我想当务之急是赶快寻一处住处安顿下来，再慢慢体验人间的生活。我慢慢地走着，来到了一处墙拐角，忽见有几个小孩子蓬头垢面地坐在那里乞讨，见我过来，便拉着我的裙摆苦苦哀求，我心下诧异，在凡间竟有这样的事。正在疑惑之际，忽有一个胆子大的孩子直起身来，准备拉我的手腕，却不想会触到我那个镯子，顿时被震到地上，一群孩子有些惶恐的看着我，然后便跌跌撞撞地跑了。我也有些惊讶，伸手抚上那质地温和的镯子，心中想到：原来这镯子也可以保护如今法力全无的自己。
　　我在一个店小二处打听得知，城北有一处小院子正在出售，刚好适合我这样的人居住。心下不由欢喜，便匆匆来到那小二所言之处，果然见一座小小的院子，十分别致，便向周围住户询问，他们说这一个商户人家的宅子，因为生意见好，所以要换大宅子，便想把这卖掉。我琢磨着应该没什么问题，便在周围人的帮助下买下了这处院子。院里有四个屋子，均是十分干净，里面也有以前那户人家用过的家具，我挑了一间比较小的屋子准备当自己卧房，其余的便让空着，若有什么人来也好住进去。至于以后该怎么办还没有想好，不过总算安顿下来了。其他的也可再慢慢筹划。
　　几日下来，我与周围的邻居也算混熟了。他们见我孤孤单单一个姑娘家，对我很是照顾，常常送这送那，特别是隔壁周大娘家的儿子，三天两头往我这里跑，这令我很奇怪，难不成我这里有什么好东西不成？从他们口中我得知，现如今的凡世并不是统一的，而是分裂成了好几个大大小小的国家。近几年来，大的战争不多，但小的冲突也是有的。不过百姓们的日子也算是安宁。我正是在这最大的祈国都城临都住着。怪不得那日刚来看到的是那样繁华的景象。
　　街口有一说书先生经常在家酒馆里摇着扇子拍着惊堂木，说着我在天上时看过的那些话本里的故事，我很是爱听，经常坐在那里一听就是一个下午。那位老先生会说些当今天下为世人所称道的奇闻异事，也会说些江湖上的侠客们的事，而我最爱听的却是他说些鬼怪神妖的故事，可能是因为这样的故事比较符合我的经历。可是凡人又对那九重天上的事了解多少呢？大都是他们瞎猜的，多有不靠谱之说。我也就只是当听故事而已。
　　不过那老先生对上古神魔大战的事倒是知道得多，说来的故事也大都符合我在天庭时从典籍上看到的那样，所以不禁多留意了这老先生几分。
　　有一日，我在听他讲以前织女与凡人牛郎的故事时，忽的想起了那位被剔去仙骨的瑶池仙子梓枂，不禁有些许感慨。
　　我与梓枂并不算好友，但也是点头之交，比较熟识罢了。此刻却突然有些许怜悯她，想到这情爱一事，心下怅然，不禁站起对那老先生说：＂先生说方才说到故事里的牛郎既然与织女只有每年七夕才能相见，那样的情爱未免太过于漂渺，何不找个可以终生厮守的人来得踏实。＂
　　此语一出，现场一片唏嘘，许是人们大多只是赞叹两人执着的爱情，却鲜有人提出此种说法。我望向那老先生，等着他的回答。他看我的目光有些惊讶，片刻后却变得了然。他捻了捻自己白花花的胡子，笑着说：＂姑娘此语有些惊人。对于情爱一事，老朽即使是年轻时也不曾体会到如此刻骨铭心的感情。可对于老朽来说，即便如此也是可以理解，大多凡人也是如此。可对于姑娘你，却有点特别。姑娘之所以无法明白，那只是因为姑娘你本无心呐。＂说完笑吟吟地看着我。顿时在场的人更加惊异，纷纷偏过头来看我的反应。
　　在他们看来，这样的话无疑是在说我没心没肺，按理我该生气才是。可是我却心下平静，原因无他，因着我本就没有心。我本青荷，由植株化为人形，自然是没有心的。可这样的事那老先生怎会知道。我心中十分疑惑，见他仍吟吟地看着我，最终只得说道：＂多谢先生赐教。＂便转身走了，只余下一众人等继续唏嘘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