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已自成追忆》云靖薇

5、伍.上官瑶

　　入宫已经一年多，我却还不能习惯，常常哭闹着让母亲接我回家。然而母亲一直没有来接我回家，将我一个人留在了椒房殿。

　　空空荡荡的宫殿，宫女们无声地侍候在一旁，安静得让人窒息。

　　刘弗陵偶尔会来看我，却是匆匆而来，匆匆离去。我因想念母亲变得不爱说话，他亦不是话多的人。

　　直到那一晚，瓢泼大雨，雷声阵阵。我蜷缩在被子里吓得大哭，他将我搂在怀里，一下一下的轻拍着我的背，如母亲那样哄我入睡。

　　他沉默得一句话不说，只是静静地拍着我，可我的害怕和恐惧似乎淡了。这是我第一次在皇宫里感受到温暖。

　　从那天起，我变得渐渐开朗，会问他一些问题，然后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他总是淡淡的笑，看我的眼神中却充满了怜惜和深深的了然。

　　更多的时候，他在一旁批阅奏折，我坐在远处捧一卷《诗经》，我翻着书册，虽未读进去多少，可是我喜欢这样的感觉，两个人在一起的感觉，只有这样我才不会觉得孤单。

　　一时兴起，寻了一位琴师教我弹琴，泠泠七弦，素手轻拨，我学会的第一支曲子便是《诗经》中的《淇奥》。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秀莹，会弁如星。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我一边弹琴一边想着，这“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一句，用来形容刘弗陵是再贴切不过的了。

　　往后的时日，我常常弹琴给他听，希望用琴声给他带来哪怕一点的温暖。每每我在他身边弹琴，他的脸上浅浅的笑总让我恍惚。不禁想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话：“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做到？

　　我不是贪心的人，唯独对他总有一种渴盼，渴盼他看向我的眼光可以真实而热烈，不再淡然。

　　随着我渐渐长大，对于一些事情开始模糊地懂得。在外祖父霍光的暗示下，身边的宫人们开始教导我如何做一位皇后。

　　我很想做一位母仪天下的好皇后。我想我能为他做的，就是努力地学着做一位皇后，为他分担一些劳苦，因为我不想再看到他愁眉不展。

　　然而，我们之间却再也回不到最初。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对我变得冷漠，甚至是不经意的巧遇，也会立即转身离去。

　　我忍不住开口挽留，而他的脚步却只是微微一顿，却不肯回头。

　　月光清辉，如霜如雪，洒落在他的身上，长长的影子拖得很长，显得分外疲惫。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绝望而悲伤。却只能无声的叹息。

　　我常常想，人生若只如初见，那该多好。

　　起初我困惑不解，忍不住追问，后来我渐渐明白是因为外祖父的缘故。霍家在朝堂上独大，上官家与霍家的关系近日又十分微妙......

　　而我的姓氏，便是上官。

　　上官。

　　原来如此。

　　咫尺天涯，原只需两个字。

　　再后来，我学会了沉默，不再追问，不再自伤。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以最谦卑的姿态望着他。

　　临近中秋，桂花飘香，太液湖边垂柳依依，一湖秋水，在夕照下波光潋滟。太液湖边建了数座亭台，亭台之间菊蒲繁华，丹桂飘香。西天的落日轻盈的洒下一层绯红的薄纱，将天地、江河、山川草木皆笼在一片明辉艳光中。

　　刘弗陵负手而立，俯视着整个未央宫，我站在一旁望着他，将他表情微妙的变化纳入眼底。

　　陵，我多想告诉你，我能读懂你眼底的晦涩，用我同样隐忍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