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已自成追忆》云靖薇

4、肆.唐忠

　　今日是陛下成亲的日子。

　　在普通人家看来这确实应当欢喜，可在皇家，不过是政治联姻，是一出情非得已却又无法抗拒的悲剧。

　　“陛下，就要到吉时了，您还是将喜服换上吧。”我侍候在陛下身旁，不知是第多少次的提醒他。

　　陛下终于放下手中的《史记》，慢慢站起身来，踱步走到窗边，负手而立。他的目光凝在窗外那一片红海中，幽深如夜色，犹带一抹夜色的清寒。

　　见他始终没有答复，我硬着头皮上前，正要再次开口，却听他道：“更衣。”

　　我松了一口气，进内堂服侍他穿上喜服。

　　陛下甚少穿这般鲜艳的衣服，身着红衣的他显得丰神俊朗，除却那一双寂寥的眼眸。

　　犹记得陛下刚刚收到大司马大将军霍光的折子，“请陛下立上官桀的孙女上官瑶为皇后。”

　　陛下面色如常，淡然微笑：“听大司马的意思，想必那姑娘定是极为贤良淑德，既是如此，朕便应了大司马所求。”

　　霍光满意地一笑，身旁的上官桀也是一脸得意，朝堂上贺喜的声音此起彼伏，接连不断。陛下也是一脸喜气地望着众位大臣，只有侍立在旁的我瞧得清清楚楚，那清瘦纤长的手指握在书简上，用力到微微发白。

　　那一刻我明白他其实是不愿的，可是又无可奈何，只因为这场联姻不仅仅关系到他一个人的生活，更关系到整个大汉朝的兴衰。

　　当晚回到未央宫，他一言不发，在烛光下，那个只比我小两岁的孩子的脸苍白的异常，明亮的眼睛里带着说不出的东西：悲伤，冷漠，戒备......以及杀气......

　　我自然知道他心中的委屈和不快，所以只是静静伺候在殿内，不敢出声。

　　只听他喃喃道：“父皇，您当初担心外戚干政不惜杀了母妃以绝后患，您不信母妃，可是父皇，您亲自选择的辅政大臣又如何呢？”他说着，忽然在夜风中微微咳嗽了起来。然而他的目光，却刹那间变得空漠而辽远，隐藏着刀兵般雪亮的冷芒。

　　我跪在他身边哀求：“陛下若是心中不快尽可以说出来，别闷在心里。”

　　他闻声看向我，笑得神秘莫测，半晌才道：“唐忠，你说，朕这个皇帝做的是不是太窝囊了？”

　　我大惊，愕然抬眸看向他，他仍是微笑，脸上一片平静。

　　“陛下......”不忍心见他如此，我伏在他脚下哽咽出声，却说不出一言半语来宽慰他的心。

　　“起来，”他将我拉了起来，握着我的手是冰冷的，“无论如何，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朕既然坐上了这个位子，就绝不会罔顾朕的子民。”

　　我匆匆擦干眼泪，望着他坚定的神情，心中五味杂陈。自钩弋夫人死后，以前那个爱说爱笑的殿下似乎也跟着去了，那个总爱对我撒娇，以“我”自称的小孩子一夕之间成为一朝帝王。当他在众人面前自称“朕”时，似乎就注定了这一生的寂寥孤苦。

　　一个字的变化，便让爱恨斗转，天地顿换。

　　弹指往日灰飞，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