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陌上人如玉 师傅教我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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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下光影横斜，静谧空灵。晚风习习，松涛阵阵，像静夜里情人耳畔的低语。而眼前这个临风生姿的少年，更宛若其间浑然天成的风景。
“祁三公子？祁大人不是说你常年抱病休养，神志不清，你怎么……祁宥？左右的右？”我疑从中来，他仰头对月，久不答话。转身凝视，双眸却好似撷取了天上星辰的光辉，像濛濛烟雨里的一瞬之光，清冽透亮。
“ 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迁其德也。”祁宥面如秋波，波澜不起，缓缓吟颂。
我从他澈如清泓的声线中苏醒过来，避开他的目光，“哦，原来是这个宥啊。”我心头暗自微颤了一下，要不是早年在顾师傅强压之下，读了几遍《庄子》，恐怕这下便不知他所云何物了。
“不过看你好好的，浑然不像抱恙之人，为什么你爹偏说你……”我说着，他的眸色突转幽深，眼眸深处像海底般无处琢磨，一段奇怪的静默之后，庭外，向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素衣扎辫，侍女模样的人跑来，见到我却展露笑颜，气喘吁吁地说道：“萧公子，跑遍上上下下总算是把您找到了，您怎么到这来了，二公子景仰萧公子才学，吩咐我请您前往一聚……”我听完，茫然不解，一时间却不知如何作答。
一旁的祁宥突然大声憨笑起来，有若三岁孩童般玩闹，适才整齐的发髻霎时凌乱飘散，捉住眼前的丫鬟，“姐姐……姐姐……你好久没来看我了……吃糖糖……想……”我大惊失色，震惊于祁宥的反常举动，丫鬟姐姐却面不改色，无奈露出几抹苦笑。
“三公子乖……姐姐有空一定拿好吃的来给你吃，今天有客人在不闹哦……”说着便像母亲抚慰怀里哭闹的婴儿般抚摸着他凌乱的头发。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我，无奈感慨道，“萧公子，莫怕……我们家三公子自小这脑子就……这春庭平日里很少人来，所以闹不出什么大事，谁知您散步到这里来了。”
祁宥圆鼓鼓的眼珠瞪着我，活像温顺的羊羔。“可他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怎么也没找个大夫给他看看？”我将信将疑地问道。
“唉……大夫哪敢来看啊，再说祁家堡威名赫赫要是这种事被传扬了出去，那岂不是给自家脸上抹黑。萧公子没什么事，就请随我去会见二公子吧。”听到二公子，祁宥像点燃了引线，瞬间爆炸开来。发疯似的乱抓乱咬，吓得丫鬟姐姐见鬼了似的跑开了，“萧公子，亥时三刻，记得来哦，别让二公子等久了。”
见到她跑远了，祁宥突然停下了反常的癫狂，理了理蓬乱的头发，双眸几乎是在顷刻之间转换回来原来温润的光泽。“你……你没事吧，你这……”我大惊，被他一来二去的举动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二哥今晚要找你？”他平静地说道。我却又惊又亥，后背瘆出一身冷汗，“你这病……怎么时好时坏，你还是找个大夫看看吧。”我下意识走近他，被他眸子里清冷的寒光吓得退后了几步。
“我没病，你不必惊慌。世道苍凉，病与不病，又有何区别？”他蹲下身，拾起地上被晚风吹散一地的枯枝败叶。“你冒充萧家公子，潜进祁家堡又有何意图，莫不是看上我那如花似玉的三姐吧？”我思绪游走间，他语出惊人，眼前的少年不过与我一般年纪，眼里眉间却有藏不住的敏锐和深沉。
“你凭什么认定我就不是萧家公子？”我强装镇定，欲与他周璇一番。
祁宥笑而无声，低眉细语，“要是那纪律森严，文武并举的萧家后人都如同你这般，恐怕这天下的江山早已改名换姓了。”他说的云淡风轻，却让我深感比起他爹，他的洞悉和思绪更是滴水不漏。
我干笑一声，漫步在长满花草的庭院，“对……祁公子慧眼如炬，果然不是有病之人，我的确是“代罪羔羊”，是你爹找错了人，可你就奇怪了，好端端的一个人，没事装疯卖傻于人前，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很好玩吗？”
他低头继续拾捡着残落的枝叶，苍白的侧脸净如白雪。他像是没听到一般，又像是沉浸在一段流光的岁月中，空旷的春庭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和暗浮的芬芳。这一段安静让我像回到了东篱，没有缤纷喧闹，只有我静静地与时光交好。
“三公子，不好意思，今晚冒昧造访你的地方，打扰了你清净，不过谢谢你刚才出手，要不然我可能真成坠落的夜莺了，既然二公子找我，我先告退了……”他是和我一样喜静之人，不管是被迫还是天生，此刻他静默不语，离开是我这个不速之客最佳选择。
“等等……我二哥找你，你确定要去？”转身欲走之际，他突然起身望向我，话语之间似乎带着善意的劝告。
我停住脚步，回复他一本正经的问话，“是啊，有什么不可以吗？祁二公子对我多加照顾，大尽地主之谊，理应该去致谢的。”
祁宥闻声长笑低吟，“祁轩，我二哥，别的本事没有，对待你这样的初出茅庐，毫无防备的少男果然是手到擒来，他对你这般好，不过是瞧你模样姣好，正中他意，心生……”他戛然而止，没有再说下去。
“祁二公子，对我好和我长得如何有什么关系吗？难道如果我是个丑八怪他便对我置之不理吗？不过听你这么一说，今日在厅前会面，他看我的眼神却也不是那么纯粹……”我冷静地思索分析其中的利害关系，却不得其解。
“你若执意要去，我不会拦你，我二哥平日里疏于习武，你武功远在他之上，只是你要想全身而退，不受侵害，还需自己多加防备，出门右转，通过回廊就到了……”祁宥面庞上温润着一缕久未浮出水面的神秘，只是淡淡对我说道。
他言语如风中细雨朝我袭来，直白明了的意思却让我乱了方寸。踌躇不决之际，庭内不远处的一间小房子里幽幽浮浮，断断续续，传来一阵有气无力的干咳，我正想问何人在此时，眼前的祁宥已经一个箭步冲进屋内，我出于好奇，大步跟了上去。
房间内光线昏暗，设施简单古朴，却纤尘不染，馨香一片，显然是有人每日精心打扫布置。房间里正中央有一张床，床上有一位老妇人，面无血色，气若游丝，连几声不住的干咳都好像用尽了全部的气力。“娘……您没事吧？来……喝点水……好些了没。”祁宥坐在床前，一口一口喂着她喝水，四目相望，老妇人也露出幸福的笑容。
数米之间，看着这一幕，猛然间，心里某个嘴柔软的部分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一般，疼得眼睛里也苦涩了许多。
“宥儿，这位公子是……”老妇人发现了门外观看这一切的我，依偎在祁宥的怀里，低声的问。没等祁宥回答，我便踏步而入，“祁夫人，您好，我是今天到您府上做客的，抱歉烦扰您休息了。”
祁夫人闻声，抿嘴微笑，“原来是到府上的客人，我们这春庭很久没客人来了，地方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公子别见笑，老身给您倒杯茶吧。”说着便挣脱着起身，虽动作僵硬迟缓，却还是面带暖人的笑意。
我连忙上前阻止道，“不用了，老夫人，我不渴，您身体不好，好好歇会吧。”我上前握住她的手，果然全天下的母亲双手都有同样的热度，不过比起今日堂上的那位祁夫人，这位祁夫人倒给人感觉暖心舒服的多。说话间，眼波四处游走，无意间瞥见一旁静坐的祁宥正略有所思般看着我。
“你娘这病病了多久了啊，怎么不请大夫看看啊，我明早便通报祁大人，这病我看是不能再拖了……”我看向祁宥，脑子里一闪而
过，便飞速地向他发问。
祁夫人却突然抓紧我的手，眼眸里点点泪光，“多谢公子费心了，万万不可啊，老身已然是半截入黄土的人，又何须劳师动众为我求医问药，生死有命，随他去吧，只是宥儿尚且年幼，我不想他陪我老死在这，断送他大好的青春年华……”说完便深情望向祁宥。
我示意祁宥安抚他娘入睡，走至偏房，对他说道，“你娘乃血气淤结，气脉不畅导致的心力衰竭，若不及早医治，恐怕到时就回天乏术了。”我从自己由心升腾出的那股悲伤中释然出来，一本正经对他说道。
他看着我，迎着夜光，朦胧中带着逼人心底的清冷。“你懂医？”他出其不意的关注点再一次让我手足无措，“我懂不懂医这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你娘的身体每况愈下，据我推断已撑不过一月，得赶紧救你娘……”我简明扼要地说完，他眉头深锁，一语不发。
我试着猜测的心思，“不要问我为什么这么做，我只是跟你一样，为人子女，感同身受罢了，看你也是孝顺娘亲的孩子，你若还想有人喊你名字，你就听我的。”环视顾盼之间，墙上一副字画，引起了我注意。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这是你写的吗？怎么？祁公子心里一直暗念佳人，不得相见，才以诗句遥寄相思？画面上的字笔底春风，龙蛇飞动，显然是情感所致，我望向祁宥，洋溢着窥见他心中所想的骄傲。
“君若扬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沈各异势，会合何时谐？心念一人又有何用，到头来也不过是相思成空。”他别过头去，眼底却藏着往事带不走的伤痛。
“你如今困于此处，自然苦于相思，你娘又卧病在床，继续药物续命……”，我冥想片刻，看向这如玉的少年，“我想我有办法带你出去，也好寻药救你母亲的病。”说完我便大步出了春庭，花香满身，挥之不散。
“你叫什么名字。？”身后传来他象是久作思索后的一句话。“白露华，露夜飞辞镜，华彩共相争。”我扬长而去。
走在嶙峋的石子路上，流萤被我的脚步吓得飞散，很多时候我都想，师傅教我谨言慎行，切莫多是生非，可我为何还要帮他，流萤断续光，一明一灭间，寂寞何以堪。我想他和我一样，长年和寂寞成了伴，唯一不同的是，他有爱他的人和他所念的人，而我，无牵无挂，或许这就是将心比心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陌上人如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