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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九章 惶恐滩头说惶恐(二) ...

  •   “我便是喜欢‘苦苦纠缠’,你又能拿我怎样!”乾清宫大殿的宫门“砰”地一声大开,由于用力过猛,两扇门来来回回,摇摇晃晃。
      阳光直直地射了进来,奇怪,这秋日的阳光竟也如此刺目!漪然不禁大惊失色,却又喜笑颜开,她向着来人跪下请安:“奴婢富察漪然恭祝宁馨公主万福金安!”王小三也立即跪了下来:“奴才王小三叩见公主!”宁馨公主一愣,随即示意两人起身,她冲着王小三道:“王小三,皇上不是去狩猎了么?你怎得没有同去?”王小三解释说,皇上要他留守乾清宫。宁馨公主遂也不再追问下去。
      漪然再次跪下道:“公主国色天香,倾国倾城,我哥哥富察承宇不过是小小的一个侍卫,又怎配得上公主!”
      宁馨公主扫了她一眼:“竟敢擅闯皇宫,果然同富察承宇一般无惧无畏。看来,皇祖母说得不错,你们富察家之人皆是胆大包天,能人所不能!”
      王小三疑道:“太皇太后有说过这句话么?”
      宁馨公主白了他一眼:“皇祖母又怎会对你说!”她背过身去,昂首道:“富察漪然,适才你不是说本公主执意要对一个根本便不喜欢我自己的人苦苦纠缠么?好,非常好!你现在便随本公主去富察承宇那边,本公主要好好地与他作一个了断!”说罢,她从袖中猛得抽出一柄匕首,寒光乍现,明晃晃地直欲叫人睁不开眼。
      漪然顿时心惊肉跳,王小三更是目瞪口呆。
      一丝邪笑自宁馨公主的脸庞绽放,她也不理会两人,径直走至门口,朗声道:“如果你愿意一直跪在这里,那我便只能一个人前去与他了断了!”漪然立即起身紧随前往。临行之际,王小三忽而追了出来,他向着宁馨公主嘻笑着肯求道:“公主,王小三便留在乾清宫里不过去啦。我将富察二小姐擅自携至此地,还请公主高抬贵手,千万勿要告诉他人,尤其是皇上与太皇太后。”
      有宁馨公主领路,看守的侍卫倒是恭敬,很容易便放了两人入内。
      大娘不在,小李子公公也不在,看来两人已经离开。漪然不禁轻吁了口气,暗自己庆幸。瞥见一人悠闲品茶的背影,不禁莞尔——阿玛的从容,他何时也学会了?她正欲唤他,不想,宁馨公主却先开了口:“富察承宇,你还是不肯妥协么?”
      富察承宇回首,温文尔雅地道:“公主,您又岂肯妥协!”他突然扫过漪然的脸庞,猛然起身惊声叫道:“漪然,你、你怎地也来了?”那神情,确似不知她的前来。看来,知儿莫若母,还是大娘思得周全,知道他一旦得晓自己身陷宫中,定然会排开万难前来相救。
      漪然叫了声“哥”,不禁向宁馨公主望去。只见宁馨公主冷冷地向他逼近,目光如尖利的冰剑。她思及公主袖中的匕首,心中害怕,连珠的话语不由得冲口而出:“公主,您非得要一个不爱你的丈夫么?您非得在婚后面对冷冰冰的生活么?您非得一辈子得不到温柔得不到怜惜么?”她不顾宁馨厉声的喝止,继续道:“我哥哥心里自是有别人,而那个人心里也有我哥哥。他们虽然不能在一起,可是在他们彼此的心底最深处,时时刻刻想着、念着的只有对方。而公主,即使真的嫁给了我哥哥,也定无法在我哥哥心中占下任何地方。您得到的不过是一俱空壳,不过是一个虚名罢了。公主,您美丽无双,聪慧过人,又身份显赫,难道,您只是要为了一俱空壳、一个虚名而葬送自己一生的幸福吗?”
      宁馨公主回过头来,神情似有些恍惚。从来,便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些,皇上没有,太皇太后没有,这宫里所有的人都未曾对她如此直白过。幸福?虚名?她从来也未曾考虑过这些,她只知道,她是公主,她喜欢上了富察承宇,她便一定要得到他!她忽而惨笑起来,脸色煞白。她从袖中抽出寒光刺目的匕首,递于富察承宇,道:“我给你两条路:一,你在我面前自尽;二,娶我!”
      富察承宇跪下,双手接过匕首,他朝着漪然微微一笑,灿若春日里最最明媚的阳光。
      漪然心下凄然,却又无可奈何。她跪下,坚定地昂首:“也请公主赐奴婢一死!”
      “好!”宁馨双目忧愤,“非常好!既然你们兄妹情深,我便成全了你们!”说罢,她直直地、恶狠狠地死盯着富察承宇,大有不亲眼看着他身亡绝不罢休的意味!
      富察承宇举起匕首,猛得便欲往胸口扎上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块飞石破窗而入,只听得“咣当”一声,匕首落地。三人皆是一惊,抬首凝望。只见那门“吱嘎”一声地开了,两位宫装女子快步走进。漪然认得其中一人,脱口而出:“兰秀姑姑!”兰秀见到宁馨,立即福身请安。她身旁女子也向宁馨福身行礼道:“懿娴见过公主,还请公主念在我富察家衷心为主的份上,饶了承宇与漪然的命罢。”
      原来,她便是承宇的姑姑,富察家的长姐——懿太贵人。
      宁馨公主傲然道:“懿太贵人自是长辈,宁馨可担当不起。”
      懿太贵人微微一笑,谦恭而道:“公主金贵,懿娴不过是先帝身边小小的一个贵人,自是奴才。”她望了一眼跪在一旁的富察兄妹,继续道:“适才情势危急,懿娴不得不出此下策,还请公主见谅。”
      宁馨公主看向她:“我知道,你去求过皇祖母,也去求过我皇哥哥,可是他们一个都没有答应你。难道,你还不死心,还想来求我?”她忽而“哼哼”地冷笑三声,道:“你可勿要忘了,杀富察承宇可是我的决定!”
      “非也。”懿太贵人淡淡而道,“懿娴前来,并非肯求公主,只是想公主听一个故事。公主可有听闻过梅妃江采苹的故事?”宁馨思道:“可是唐明皇先前的宠妃江采苹?”懿太贵人点点头,娓娓而谈:“江南才女江采苹自小聪明过人,九岁时便能诵读《诗经》中《周南》、《召南》等诗篇,并对其父亲云:‘我虽女子,期以此为志。’唐玄宗开元中,江氏被高力士带回宫中,因其长诗文、通乐器、善歌舞,且娇俏美丽,气质不凡,深受玄宗宠爱。也因其独爱梅,又生得纤丽秀雅,遂被封为‘梅妃’。一时间,江氏专宠,而宫中其余粉黛皆被视如尘土。然而,令谁也想不到的却是——一十九年之后,当倾国倾城、羞花闭月的杨妃降临皇宫,这一树寒梅便顷刻失去了光彩。从此,玄宗皇帝便似忘了江采苹此人似的,整日对着娇媚蚀骨的杨妃,从此君王不早朝。”
      宁馨兀自沉吟道:“我不明白……”
      懿太贵人叹道:“江采苹曾一度被玄宗专宠,最终还是落得个被离弃的结局。还有汉代的班婕妤,因为赵飞燕姐妹的进宫,到最后也只弄得个‘妾身似秋扇’的悲惨命运。公主,您是聪明人,您应该知道,曾经深受宠爱的人也会被弃之如敝屐,何况,说一句难听的话,承宇他根本从来便没有喜欢过你。”
      宁馨呆立一旁,不言不语。
      懿太贵人继续道:“还有,懿娴便是个很好的例子。懿娴十四岁经选秀进宫,蒙先帝眷顾,被封为贵人。按民间的说法,懿娴也算是先帝的妾。可是,先帝除了偶尔翻翻懿娴的牌子,从来便没有将懿娴当过自己的妻妾看待。在他的眼中,懿娴不过是一个供他偶尔发泄的女子,与他似乎从来都不相干。懿娴自是无法子,难道,聪慧、高贵如公主,竟欲选择一条同懿娴一样的道路?”她幽幽地诉说着,无波无澜,仿佛她早已看透,而这一切,也早已与她无关。
      宁馨触动:“皇阿玛他……”
      懿太贵人轻轻地叹了口气,又道:“懿娴明白,能够进宫服侍先帝,是懿娴,乃至整个富察家的荣耀。懿娴也懂得,在公主面前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亦是死罪。不过,懿娴还是要说,公主是爱新觉罗家的金枝玉叶,公主有能力为自己选一条最最完美的人生道路。而,承宇,他心中早已有人,实在不值得公主如此垂青!”
      宁馨闻言,凶恶地瞪她一眼,厉声道:“你说这些,无非也是想我放弃!想得美!”她猛得一跺脚,甩开众人便冲出门去。兰秀在后面高喊了一声:“公主,您的匕首——”宁馨却甩过来一句:“不要了!不要了!”顷刻间便没有踪影。
      漪然站起身来,叫了声“姑姑”,随即却发觉不对,忙改口称呼“懿太贵人”。懿太贵人却笑着摆手道:“我喜欢你们叫我作‘姑姑’。”她忽而怔怔地望着漪然,喃喃自语:“一十五年了,你也长这么大了……”兰秀在旁轻扯着她的衣袖,道:“小姐,别忙着叙旧,承宇少爷还跪着呢。”
      富察承宇俯下身去,羞愧难当:“承宇要姑姑犯险,实在罪大恶极。”
      懿太贵人听他言语哽咽,不由得心酸起来:“是姑姑身份低微,帮不了你……不过——”她扶起富察承宇,郑重地一字一顿:“记住,你是富察家的长子,是整个家的支柱。你,绝对不能倒下!”
      富察承宇一凛,郑重点头。
      懿太贵人俯身拾起掉落在地的匕首,忽而淡淡一笑。她正欲拉起漪然的手,却触及她身着的太监衣裳,遂也只得道了句:“走,姑姑带你出宫。”说罢,她意味深长地望了富察承宇一眼,便领着漪然飘然远去。

      行至无人处,懿太贵人才拉起漪然的双手。她深深地看着她,忽而,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漪然顿时手足无措。难道,难道公主真的便不肯放过承宇么!难道,难道她宁可要一个死人!她脚下一软,摇摇欲摔倒下去。兰秀见状,忙安慰起她来:“放心,承宇少爷不会有事!小姐她,只是高兴……”
      高兴?漪然不解。却见姑姑一擦眼泪,从袖中抽出适才宁馨公主要承宇自尽的匕首,递于她道:“往自个儿的身上刺刺看。”漪然心下惴惴,然她还是依着姑姑的话小心翼翼地往自己身上刺去。没有丝毫的尖锐感,更没有一点儿疼痛。她抬首望着兰秀似笑非笑的脸,顿时恍然大悟。她举起匕首,兴奋地道:“天下间竟还有如此神奇之宝贝!看来漪然的确是非常地孤陋寡闻。”细看此匕首,却有一小小的机关——一触物即回缩至柄处,根本便只是个把戏。漪然不禁轻笑起来:“看来,宁馨公主确无置哥哥死地之心。”
      懿太贵人叹道:“其实,公主她并没有你们想像地那般刁蛮无理,她只是一时想不明白而已。”漪然拍着胸口,余悸未平:“可是,她的‘一时想不明白’竟那么地可怕!若非姑姑一席肺腑之言,天知道她要到何时才能够想个明白。”懿太贵人微笑道:“先前,你不是也有一番义正辞严的‘肺腑之言’么?当时我便在想,富察家的女子,不仅敢擅闯皇宫,更是敢于向公主直言,果然大胆!”
      漪然羞鼐一笑,低下头去:“漪然也是一时情急。现在想来,只觉得惶恐异常——一向胆小怕事如自己,竟也有如此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忽而,她似忆起些什么,看着姑姑的神情也顿时变得由衷赞叹起来:“不过,若论大胆,漪然又怎及得上姑姑‘窗外飞石’的万一?试想,如果没有姑姑的及时相救,如果宁馨公主真的要杀哥哥,说不定,此时漪然已随哥哥下了黄泉。”
      懿太贵人莞尔:“我哪里有这般好武艺!”说罢,她转向兰秀,道:“你若要谢,便谢你兰秀姑姑吧。她才是女中豪杰,不让须眉!”兰秀闻言,忙谦虚着摆手陪笑过去。
      漪然道:“兰秀姑姑自是当谢。然,若是没有姑姑的冒死直言,公主又岂会如此轻易地放过哥哥?”她顿了顿,叹道:“只是,姑姑适才的那番话,若是传至皇上、太皇太后,以及其他一些好事之人的耳中,岂不危险?若是皇上怪罪下来,姑姑又访怎么办?”
      “死,不过是一句话。”懿太贵人满不在乎,“我在宫中这么多年,早已看透厌倦。若不是身为富察家的长姐,不能连累自己的家族,我想,我与兰秀早便已经出宫去了。而我之所以选择留在这儿,无非也只是想为富察家的生存尽一点绵薄之力罢了。”遥望远方,一只灰色的水鸟扑腾着翅膀飞掠过湖面,它越飞越高,终于消失在了天边。而原本粼粼的湖面,在瞬间也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她定定地望着远方,神情忧郁,而她的思绪,也仿佛随着那高飞的水鸟渐渐远去,愈去愈远。漪然轻轻地唤了声“姑姑”,她才回过神来,言辞眼神间尽是侥幸与后怕:“幸好,公主本无杀心。如若不然,便是我到了地下,也恐怕再无面目去见富察家的先祖了。”
      一旁的兰秀感慨道:“小姐她总说自己是富察家的长姐,家里每一个人的生死,她都有义务去尽力保护。就算胆战心惊,就算以卵击石,就算粉身碎骨,她也会一如既往、视死如归。”
      长姐!富察家的长姐!漪然顿时肃然起敬:“原来,姑姑一直都是为了这个家而活着的。”
      正在这时,小李子快步地向着这边小跑而来。他向懿太贵人行礼之后忙道:“奴才已将富察夫人安全送出宫门。”懿太贵人微笑着谢过他,又忙朝着兰秀使了个眼色。兰秀立即心领神会,她从袖中掏出个碧绿通透的翡翠镯子,塞于小李子,道:“公公辛苦了。”小李子忙一叠声地推辞,还说为懿太贵人效力自当尽心。然他终究拗不过兰秀,还是千恩万谢地叩首接受了。
      懿太贵人感激道:“今日这事,多蒙李公公相助。”她看向漪然,真诚地道:“你也要好好地谢谢公公,若不是他过来及时通知我,我亦赶不过来。”漪然依礼拜谢,直慌得那小李子也急忙跪下,连连称道“不敢当不敢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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