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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八章 忆君心似西江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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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漪然随着莫珂借口外出求人,匆匆出门而去。
路过一街,却见富察承轩与一娇俏女子当街亲昵,有说有笑。漪然心中气恼,暗骂他居然不顾兄长生死,依旧寻欢作乐,实在太不像话!正想上前发作训两句,却瞥见莫珂毫无表情的双眼。她料到她定是未见此景,不觉也渐渐地平静下来。“回头再与你算帐!”漪然心底暗暗地骂了句。罢了罢了,今日出门,只为见承宇,她亦不想横生枝节。
小李子果然应约前来。三人碰面后,两人千恩万谢,依计换上小太监的衣服,低着头紧随着小李子进到宫门。宫门口的侍卫见是小李子,只是笑着寒暄了几句,便爽快地放了三人入宫。小李子似乎也觉得出乎意料地容易,进了宫门,他才轻轻地说了句:“幸好,今日是奴才的好兄弟当差。”
这是漪然第一次进宫。小的时候,她总是很羡慕别人家的姐妹。因为每到一定时候,那些姐妹总是有机会随着自己的额娘进到宫中看望家人,有的是姐姐,有的是姑姑。每次回来,她们也总是会有许多漂亮的新衣裳——都说是宫中亲人赏赐的。而有时,她们也会向她炫耀宫里头的美丽与气派,直听得她恨不得立马奔进宫去瞧个仔仔细细。
她静静地走着,宫墙内花卉散发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荡过来,幽幽地,淡淡地,若不是细闻,还真不一定能够闻得到。漪然深深地吸了口气——那味道,她一辈子都忘不了,是菊!若是按了平时,她定然会好奇地抬头四处张望,以不枉来此一遭。只是现在,即便是再美、再豪华的景致也勾不起她任何兴趣。她要规规矩矩地,不能出半点差错!
迎面走过几人,漪然慌忙地将头低得更下,脸更是红红地烧。待人走远,小李子轻声安慰她道:“姑娘勿怕,镇静一些,只是几个宫女罢了。”他忽一转向,指着前面道:“那,便是富察公子被软禁的地方了。”
顺着他的指向,只见苍松翠柏掩映处,隐隐约约地可以望见一角宫檐。
漪然与莫珂正欲前往,小李子却忙阻拦劝道:“勿急,待奴才先去前面打个招乎。”两人深觉自己的失态,皆是抱歉一笑,静静地紧随其后,不再多言。
谁知,三人皆还未跨出步子,却突见一年长太监急急地向这边奔来。他边跑着,边气喘吁吁地大叫道:“小李子,你在这边做什么?”他忽而瞥见其身后的莫珂与漪然,停下来疑惑道:“这两个是谁?是哪个宫里的?我怎的没有见过?”还未待小李子答话,他又喋喋不休起来:“荣贵人差喜儿到太医院来说她身子不适,可恰巧马太医的跟班又告假。想那马太医年老体弱,没个跟班怎么行!呵——”他忽然看着漪然,“啧啧”两声:“我看,这小子还不错,要不,先借马太医用下!”小李子才开口唤了句“图公公——”便见他不由分说地,拖着漪然便走。
漪然大骇,暗叫不妙!她只觉得自己的心“砰砰砰”地直跳,实似快要跳出身体。然被人死死地拖着,却也是无计于事。何况过分地挣扎,在这深宫大内难免引人怀疑。镇静!镇静!她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却始终难以平复忐忑。她企求地望着小李子,却触及小李子同样无奈地眼神。天,难道真的要跟着那个不相识的公公去给什么马太医当跟班?还要去给什么荣贵人看病?天,阿玛,你在哪里?在哪里?余光拂过大娘,亦是深深地担忧与无奈。若不是小李子公公极力阻止,大娘,恐怕早便跳出来了。她心下不由得长叹一声,也只得用“勿用担心”的眼神来安慰与告别大娘了。
小李子眼见漪然走远,才放开莫珂。他小声地道了句“失礼”,心下慌乱不已。他似自语,又似劝慰:“不急不急,待会儿我便去将漪然姑娘寻回来。夫人宽心,还是先随奴才去见公子吧。”
漪然随着图公公快步跑着,心也跟着狂跳着。她真希望,这样的奔跑永远都不要停下来,最好是一直跑一直跑,甩掉可恶的图公公一直跑回家去。不!她怕得都差点忘了此次冒险进宫的目的——最好是甩掉图公公一直跑到承宇那边去!
远远地,只见一白须老者背着药箱正巍巍颤颤而来。图公公叫了声“马太医”,便将漪然推至他面前,随手将药箱挂至她的肩头,一边还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跟班,跟班……总算还赶得上。”说着,他似忆起些什么似的,突然转而细细地打量起漪然来:“怎地如此面生?叫什么名儿?是哪个宫里的?”他的目光真似两枚锋利的铁钉子,硬生生地直欲钉到漪然的心里头去。
该来的,终究逃不掉!漪然心头毛毛地,然她还是定了定神,躬身道:“奴才名叫‘小漪子’,是最近才新来的,见过马太医,见过图公公。”她平日里很少在意宫中之事,加之此次又是初次进宫,故对宫中各部门实在不太了解。她生怕自己胡乱编个部门,反而叫人怀疑,遂望了一眼马太医与图公公,搪塞道:“荣贵人身子不适,奴才可是担当不起的。”
图公公猛地一拍脑门子,大叫道:“奴才糊涂,怎地将正事忘了!”说罢,便嘱咐“小漪子”好生跟随马太医,快快至荣贵人处去。
扶着马太医走远,漪然才暂时地暗暗舒了口气。幸好,马太医年纪大了,又不喜辨认生面孔,一路走来,倒也无波无澜,相安无事。少顷,两人便已至荣贵人之居所前。
丫鬟在前领路,漪然背着沉重的药箱,半低着头,恭恭敬敬地随着马太医进去。她本想偷看一眼荣贵人的样貌,谁知前方却有隐隐地水蓝色纱帐隔着。窗口的风微微吹拂进来,纱帐飘飘然,可以依稀望见荣贵人的身影,似是憔悴疲惫。漪然心下叹道:“我虽不懂医理,却也知‘望、闻、问、切’乃看病四法,想不到这宫里头的御医果真了得,隔着帘子也能够看出病来。”
只听得那马太医絮叨着,讲了许多艰涩枯燥,她根本连听都听不懂的医话——怕是在场的人皆听不懂吧,只是碍于面子,个个都表现地心领神会,如逢知己似的。只余下她这般傻傻的表情,倒叫人瞧见了直摇头。不由得,她深深地低下头去,偷偷地翻了个白眼,不动声色地哼了一声。
看罢病,从荣贵人处出来,漪然正想告辞马太医。她自许久前便养成了一个习惯——走过的路,她定会好好地记着,她不允许自己再次迷路!从承宇被禁处至荣贵人居所这条长长的路,她适才走来已经了然于胸。此刻她正在想,从这儿回过去,应该也是没有多大问题的吧。思及此处,她不由得暗暗地称赞了一下自己。
马太医却冷不防地道了句:“小漪子,药箱子有些重,你先送我回太医院吧。”
声音很轻,却是命令。仿佛是寒冬里一大盆冰冰冷的雪水从头浇下,彻骨难耐。漪然不由得倒吸口凉气,难不成,她小小的一个太监竟还敢违了堂堂太医的意么?何况,她这个“小漪子”还是冒充的!若连累了小李子公公,可真是大大的罪过了!没法子,她只得无奈何地轻轻应了声,一路紧跟着马太医而去。走一步算一步吧,还能怎样?
太医院的太医倒是和蔼。尤其是那位姓梁的太医。他见马太医回来,立即起身相迎,边接过漪然肩头的药箱子,边还关切地向马太医道:“老师,可辛苦?”马太医见他则是微微一笑,道:“为主子们效劳,何来辛苦!”漪然临走,梁太医还依礼送其出太医院,一边还不住地道谢:“今日,真有劳公公了。”漪然也只得笑笑回敬,心下却暖暖一片——宫里头的人也蛮好相处的么!
漪然独自在宫中走着——她要先按原路折回荣贵人处,再由荣贵人处返回承宇那边。阳光暖暖的,照得人也跟着暖暖的。一想到马上便可以见着承宇,她不禁喜悦起来,走起路来也格外地轻快。
“前面那个,哎,便是说你!是哪个宫里头的?”天,怎么老有人要问她这个无聊却又让她胆战心惊的问题!她收住脚步,慢慢而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去——那声音尖尖细细地,果然又是一个太监!真是有完没完了!她没好气地嘟囔了句:“回公公,奴才是荣贵人宫里头的!”
“哟,是荣贵人宫里头的?”那太监却似来了兴趣,“你这是欲往何处啊?”他笑眯眯地走进,直唬得漪然不禁打了个大的哆嗦。她心下懊恼自己的失言鲁莽,然事已至此,也只得面不改色地道:“奴才正欲回荣贵人宫里去。”“是么?”那太监笑道:“巧了,荣贵人宫里头的林公公是咱家的好友,小公公回头若是见着了他,还请待咱家向他问声好。”漪然连声说“好”,正欲走人,不想身旁的太监却一个猛力将她拽住,边拽还边眦眼厉声道:“哪里来的浑小子,看清楚了,咱家便是荣贵人宫里头的林公公!不想咱家才离开宫半天,便有人竟敢冒充咱荣贵人宫里头的人!”
漪然真想大叫一声!然而理智却告诉她,这是宫里,不可以!她自知身份暴露,此绝地不可久留,遂想也不想,便用尽全身力气猛得一跺脚,使足劲踩到那林公公的小脚趾上。
林公公吃痛,猛得松开手。
漪然趁机逃之夭夭。临别时,她灵机一闪,回头正欲冲林公公做个鬼脸,不想,却见着他正在大声招呼着宫内的侍卫。那场面,大有要活捉了她的阵势!她不禁“哇”地一声,心下直念叨着“我死了我死了……”便鼓足了劲,如一只没头苍蝇一般地乱逃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