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又生》赏心

23、第八章 忆君心似西江水（二）

　　富察清远心下惊呼：大事不妙！他一时间也不作任何考虑，便急急忙忙地飞奔着追了出去。他用猛力扯住她，在她耳边压低着嗓音提醒道：“难道，你也想我用青瓷花瓶将你击晕么？”
　　莫珂低着头，轻声道：“我不能看着承宇去死！”
　　富察清远死死地拽着她，绝不放手：“难道，我会看着承宇去死！”
　　回眸处，但见一家老小，主子下人皆瞪大了双眼望着两人。老夫人踱出门，遥遥地向着这边问道：“你，究竟要去求谁？”眼底尽是怀疑与猜测。
　　富察清远顿了顿，朗声回道：“额娘，是懿太贵人！”
　　懿太贵人，本名富察懿娴，是富察清远之姐，同为老夫人所生。此女生性端庄温雅，为人谦和知礼，于十四岁那年经选秀入宫，半年后被先帝策封为贵人，赐号为“懿”。
　　老夫人不及思虑，洛兰却冲口而出：“对极！我怎地没有想到？怎么说，懿太贵人也是先帝的贵人，我想皇上也该给些咱们面子的吧。”富察清远忙点头，连声称“是”：“对极对极！我看我们还是先想想如何进宫去求见懿太贵人吧。一切从长计议，从长计议。”说着，他不由分说地硬拽着莫珂往屋里去。
　　正拖拉间，府中下人来报，说外头有一人欲将一信交与富察将军。富察清远拽着莫珂，立即前往，但见一文弱俊雅少年手执书信悄立门前。少年似乎认得富察清远，见他出门来，便上前恭敬地将书信递上，临别还不忘叮嘱一句：“请富察将军亲启”。富察清远接过书信，只见信封上一行俊秀的小楷，不由得微微一凛。随即，他却淡淡地看向众人，只是平静地说了句：“是朝中的一个朋友，他长年在外，此番书信，我想，大概也是问候之类的吧。”说着，他立即将此信一折后塞进袖中。莫珂见他神色微微有异，心下似有些希望，遂向他道：“不如，你我回房中细谈如何进宫一事？”富察清远点头应允，携着莫珂，撇下众人径自回房。
　　漪然失神地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心下的疑惑如云雾纷纷，她总是觉着那封书信不似只是问候那么简单，这其中一定有着些什么蹊跷。无奈一时间，人也走了，她实不知该如何去探究，遂也只得偷偷地紧跟着阿玛与大娘，一步不离。果然，是夜，但见富察清远携莫珂偷偷地从侧门而出。月光下，两人躲躲藏藏，左顾右盼，甚是神秘。漪然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大声地告诉她——定然有事！遂立即偷偷地紧随其后。
　　幽幽的竹林，隐隐地，是阿玛安慰大娘的声音：“放心吧，既然阿姐她寻我们出来，事情总归还是会有些余地的。”接着，似乎是莫珂幽幽地一声叹息，绝望而哀伤。随即，却是阿玛的一声惊喜：“兰秀，果然是你！”
　　兰秀？这个名字似乎在哪听过。漪然定睛，只见银白色月光下一女子款款而来。细细打量，那女子同大娘年纪相若，眉目如画，气质婉然，尤其一双眸子清亮如水。她一见富察清远夫妇，立即恭敬地行礼请安：“少爷万福！少奶奶万福！”脸带微笑，举止优雅，仿佛是受过严格训练一般。
　　莫珂忙扶起兰秀，连珠的话语便如断了线一般，脱口而出。漪然凝神，摒住呼吸——此事，果然与承宇有关。只听得那兰秀道：“小姐不便出宫，只得差兰秀出来报个讯，承宇少爷现在被关在宫里头，暂时还没有性命之忧。不过，那边有许多的侍卫把守，皇上还下令不准任何人前去探望。”她突见莫珂红肿而焦急地眸子，随即安慰道：“不过，少爷少奶奶请放心，小姐她已然前往疏通，料那些见钱眼开的侍卫们也不会亏待了他。”
　　富察清远道：“我一听到承宇被囚的消息，便立即进宫去求皇上。可是，皇上非但没有召见我，更是下令不许任何人见承宇，及为他求情！我看如今，也只有宫里头的人才可以说上话了。”
　　兰秀幽幽地叹了口气，满脸写地尽是无可奈何。她缓缓地道：“小姐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太贵人，她在先帝在世的时候都说不上什么话，更何况现在先帝早已入土，时过境迁。我在想，当今的皇上究竟知不知道还有个‘懿太贵人’，还是个问题呢。不过——”她顿了顿，异常地肯定：“小姐说了，既然娘家出事，她身为富察家的长姐理应拼死维护。就算再难，以卵击石，她也要设法再去求皇上与太皇太后，设法救助承宇少爷！”
　　“阿姐！”富察清远夫妇顿时向着兰秀重重地磕下头去。莫珂更是感激涕零，她哽咽着道：“即便承宇难逃一死，莫珂也会时时刻刻铭记阿姐的大恩，永生不忘！”
　　兰秀扶起二人，确保四下无人之后轻声地道：“现在不是说感激的时候。小姐她在宫中地位低下，其实她心里也与你们一样，没有一点儿谱。不过，她知道你们一定想见见承宇，所以便寻了小李子公公帮忙——也就是白天来给你们送信的那个人。小李子公公现在在皇上身边当差，在宫里头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奴才，一般的侍卫宫女太监们见了他也还算得上是恭恭敬敬。我与他说好了，明日皇上外出狩猎，他会寻个理由留在宫中。趁宫里头人少，你们倒是可以扮成宫女或是太监跟着他混进宫去。到时，他会带你们去见承宇的。你们……也可以适当地劝劝承宇，不要再与公主斗了。其实，宁馨公主她，也是个很好的姑娘……”
　　富察清远疑道：“那李公公……是否可靠？”兰秀拍着胸口：“放心吧，小姐于小李子公公有大恩，相信他不会出卖我们。”说着，她忽而淡淡一笑，继续道：“其实，我看皇上也不是太想杀承宇少爷，他只是碍于公主的情面，不便相救罢了。怎么说，富察家对朝廷也是有功的，英明如皇上，难不成还真的会为了个小女娃连功臣也杀了么？就算他肯，太皇太后也不会允！”
　　“皇上明日外出狩猎，我们这般武将是定要陪在他身旁保护的。”富察清远沉吟道，“人多口杂，此事决计不可告之于第三人。不过，我怕你孤身一人入宫，会有危险。”他深知妻子遇到关己之事颇为性急，只怕到时为了救儿子，会将事情弄得更为复杂，无法收场。
　　莫珂深深地望着他，微微轻笑。她正欲保证，不想竹林深处有女子的声音坚定而冷静——
　　阿玛，我去！我也要去！
　　“漪然！”富察清远惊见于她的出现，却又很快地平静下来。他摇一摇头，倍感欣慰：“毕竟，你们兄妹情深。”
　　兰秀初见漪然，却骇得连连后退，她朝着富察清远颤声道：“她……少爷，她……”
　　富察清远将漪然拉至兰秀面前，深深地道：“快叫‘兰秀姑姑’！”漪然看着兰秀的眼，恭敬地唤了声。随即，他又冲着兰秀道：“她，便是‘漪然’，我与茗香的女儿。”
　　“漪然……”兰秀的思绪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她进宫许多年，原先家中的人与事，她似乎早已记不清了。她顿了顿，似毫不在意地一笑：“原来是漪然，都长这么大了。”
　　漪然却没有心思去理会兰秀的遥远回忆，她回首望着阿玛，一字一顿：“我想进宫去见承宇……哥哥，阿玛，求您了！”说着，她就地跪下身去，大有逼迫父亲之势。富察清远叹了口气，扶起漪然，轻声道：“你想去便去吧，好好听大娘的话，一切小心。”说罢，他又朝着莫珂道：“没关系的，要死，大不了我们一家人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