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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八章 忆君心似西江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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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漪然早便应该知道,即使自己再如何以情动之,以自己的安危动之,也终究还是阻止不了他——他若是真的倔强起来,恐怕便是十头又粗又壮的牛也根本拉不住!也正因为如此,在当时那样一个紧急的场面,也难怪大娘会为了阻止他,而用蛮力将其击晕了。古语都云:知儿莫若母。实在是一点都不虚假。
只可惜,大娘能够阻止他一次,却无法阻止他永远。
他进宫抗旨拒婚,也不过是早晚的事,只是,令众人无法招架地却是他的执着竟然如此地冲动与强烈!他可以不顾任何人的感受,尤其是宁馨公主的感受,就这样地,一点面子都不留地,直言不讳。
漪然颤抖着,久久无法平静。他真的可以为了自己,而去拒绝那下半辈子的富贵与权力,甚至宁愿身陷囹圄,甚至性命不保,他都一如既往,绝不回头!想想,在这个世上,从来便没有人如此真切而真诚地对待过自己,甚至连一向视自己如珠如宝的阿玛也从来没有如此过。他,竟然,竟然……每每思及此处,漪然的心总是酸酸地,微微有些痛楚,总是感动地哽咽着不能说出一句话来。
事到如今,她还在犹豫些什么?
难道,难道到了现在,她还是只在乎那“正妻”与“小妾”的名份么?
生长于这样的一个环境,从小到大,她都会时时地告诫自己——待自己长大了绝对不能像自己的额娘那般,去给人家作小妾——即使对方再风光无限,再位高权重!妾,总是小的,总是会被压迫,总是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即使如幸运如额娘一般,遇到宽容大度似大娘的,平日里也依旧还是得看着大娘的脸色行事,不能争,不能抢,更不能明怨。漪然记得,以往阿玛每次从边关归家,额娘她明明很想自己的丈夫,很想与之一诉衷肠,却总是只能眼巴巴地望着他走进他那“正妻”的屋子,只能任自己的眼泪肆意流淌,一夜不眠。这样的日子,漪然非常肯定地对自己说——我一天都不要过!一刻都不要过!她是宁愿孤独终老,宁愿一辈子没人怜爱,也不愿沦为像自己额娘,还有三娘、四娘一般的女子。
“可是,大夫人不是也得与别的夫人分享将军么?我看,似乎大夫人也挺乐意的。”远芳每次都会很好奇地问她。
对于分享丈夫此事,大娘,她倒似乎确实是相当地乐意!听说,当年阿玛在娶了她之后本不想再娶,却不知道是何原因,大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阿玛娶小妾。从生性贤慧、知书达礼的额娘,到柔媚跋扈、心直口快的三娘,再到温婉可人、唯唯诺诺的四娘,大娘她似乎是要将各种性格的女子都一一为阿玛寻来。漪然实在是想不通,老夫人希望人丁兴旺、多子多孙倒是可以理解,只是大娘她如此做法,又有什么目的呢?难道,难道她当真贤良淑德、善解人意、关怀夫君到如此地步?抑或,抑或,她是有什么其它的原因?
每每思及此处,漪然总是会很好奇。只是,这种好奇从来都寻不到答案。罢、罢、罢,试问谁的心中又是真正地完全地毫无心事呢?
想想远芳说得也对,独享一个男人,对于周围的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似乎只是一种奢望。冷酷强势如老夫人,当年也会有与两名小妾分享丈夫的黑暗时光。而温恭淑慎、宽仁孝慈、母仪天下、地位高如当今皇后赫舍里氏,尽管倍受当今天子康熙与太皇太后的宠爱,也依旧不能摆脱与她人分享丈夫的厄运——大清每三年一次的选秀,想必在她真正的心底深处,也是相当地不情不愿的。男人么,无论老少,无论美丑,也无论身家、钱财,试问又有哪一个不想左拥右抱,不想享齐人之福呢!
所以,如果一定要与她人分享一个男人的话,她誓死都要选择做那“正妻”——至少,地位可以高一些,被动可以少一些,而争夺,也可以更理直气壮一些!
可是,他……
漪然忽然难过地闭上眼,心继而也跟着剧烈地痛楚起来,似乎有着什么东西正在不停地噬咬着她的心,一点一点,渐渐破残。黑暗中,似乎看见他的双眸,看见他那双倔强而执着的眸子,闪闪地,似乎在对她说,无悔、无悔、无悔……她是真的害怕看到那样的眸子,那样几乎要破了她誓言的眸子。难道,难道,她真的已经沦陷在了那双澄澈的眸子中,无法自拔?
前些天,偶尔读到鱼幼薇的《赠邻女》——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
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大唐女子大胆直接、热情奔放、无拘无束。莫向秋池照绿水,参差羞杀白芙蓉。从古至今,想必也只有大唐那时候的女子才可以如此之直白,如此之毫无顾忌地表达出自己的真实情感。不,也许还有汉朝的,青天白日下,罗敷前置辞,坦坦荡荡。但,这样的大胆,绝对不会出现在大清!也绝对不会出现在现在!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远芳说,她最最喜欢这一句。
而她,又何尝不是呢!
从承宇欲抗旨大闹承泽厅开始,漪然的脑海中便总是频繁地冒出这样的句子——其实,这样的句子以前也会冒,然那只是偶尔地,冷不防地。从前,她也会偶尔地幻想自己与他的将来,幻想自己如果与他真的有缘,则又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只是,这样的句子,这样的幻想,只似一星星的火点,微微地一阵风便可以将之慢慢熄灭。但是,如今的她却似乎越来越难以招架——那样小小的火点,居然可以如此地顽强,居然迎风而愈旺,渐渐在,悄悄地,已经不可收拾地蔓延开来,越燃越高,越燃越红!
从昨日傍晚至今日下午,十二个时辰还未满,富察一家却经历了由平淡到盛宠,再由盛宠到煎熬的复杂过程。家中人的心情,也仿佛是顺着人间、天上、地狱快速地走了一遭。
富察承宇在宫里头公然抗旨拒婚,宁馨公主一怒之下,请求康熙将之关入天牢,且扬言择日要将之以抗旨与藐视公主之罪处于死刑!康熙居然允了!不过,庆幸地是,太皇太后念及富察清远多年来驻守边关有功,没有将之关入天牢,而只是将其软禁在皇宫中,不得与外人相见。
漪然没有与宫中的人正面接触过,也不熟悉此位公主的脾气,然,当她看见阿玛与大娘,以及家中其余人的焦急与绝望时,她才深深地体会到大娘平日里所常说的一句话——他们皇家的人都不好惹!看来,承宇他此次恐怕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不,不能想……
老夫人恨恨地骂了句:“皇上把公主许给他,那是他的福气!可他,竟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来!我们富察家的脸都让他给丢尽了!想想,他的阿玛也不是什么胡来的人,清远他冷静稳重,从不会做触犯皇家的事,真不知道平日里是怎么管教儿子的!”
漪然听着老夫人冷冰冰的含沙射影、指桑骂槐,不由得偷偷地看向大娘去。果然,只见大娘神色落漠,双眼红红,默默地低着头,如一株虚弱而无助的小花,悄立一旁。漪然见此情景,心下顿觉凄凉——老夫人她,实在太没有人情味!她深知大娘一向好强,此刻也一定不愿大家过多地去关注她的悲伤与委屈,遂也立即知趣地收起她那带有同情的眼光。庆幸的是,眼光收回处,却瞥见阿玛紧握着大娘的大手。想想那只大手,一定是非常地有力,也一定是非常地温暖。而被它紧握着的小手,在此刻也一定会感到非常地宽心与安慰吧。
点点滴滴,细水长流。
想到此处,漪然不禁微微一笑。如果可以,她真希望她将来也能如大娘这般幸运,于茫茫人海之中寻得有情郎。
只是,她的将来……在哪里?
富察清远轻轻地收回手,上前向着老夫人道:“额娘,我们谁都不希望家里人出事。”他顿了顿,冷静中带着急切:“现在,也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想想法子,保住承宇的命才是。”
“怎么救?”洛兰倒也十分关心,“如果需要钱财疏通,我想我还是有不少金银首饰与玉器可以变卖的。”她自顾自说着,突见莫珂满含热泪地望着她,心底触动,遂朝她抱以柔柔地微笑,也算宽慰。富察清远无奈何地叹道:“如果钱财能够救下承宇,我倒宁愿变卖所有家当。”洛兰想想,倒也不错:“钱财不能用,那便只能求人了。快想想在皇上的身边,又有谁能够为咱们说上一些话的?”
求人!
莫珂心下顿时亮起一丝火花。事到如今,尽管她是一百个不情不愿,但,为了儿子,她又能怎样?怨恨、尊严、痛楚……没有什么会比自己儿子的命更为重要!她思及此处,一时性子急起,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