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又生》赏心

21、第七章 青青磐石无转移（三）

　　第二天清早，富察承宇还是执意地进了宫。
　　见到了皇上，他还是倔强而直言地抗了旨。
　　据说当时在慈宁宫中，康熙在，太皇太后在，太后在，皇后赫舍里氏在，宁馨公主在，其她的妃嫔公主在，就连大大小小的宫女太监也不在少数。
　　康熙与太后分坐于太皇太后两旁。自小他便很是敬畏此位皇祖母，平日里就连某些国家大事，他也会常常前来与之商议请教。然，就皇妹宁馨公主招额附一事，他于下旨前却未曾与这位爱新觉罗家的大家长有过一丝商讨。此时见到皇祖母，心中难免有丝忐忑。幸而，他于众人中突遇苏麻喇姑微笑的眼神，遂一时间也放宽心不少。
　　太皇太后心里面似乎有些不快，然其面上却依旧保持着一贯的雍容沉静、不动生色。其实她也明白，此位倍受她宠爱的公主孙女一向便是如此，又任性又大胆，还总是喜爱玩那些新鲜玩意儿，喜爱出人意料、与众不同。想必，皇帝孙儿不与自己商讨便自行下旨，也多半是拜此位难缠皇妹所赐吧。“胡闹！你堂堂大清公主，怎可学那些肆意妄为的奴才，在大街上横冲直撞！还，还搔首弄姿、卖弄风情！你，简直是在败坏我爱新觉罗家的名声！”事后，太皇太后每每在与宁馨公主独处时总是如此地训斥于她。
　　而宁馨公主每次闻言，都只会抱以顽皮一笑。她丈着皇祖母对其之宠爱，总是毫无拘谨地回话：“若非如此，宁馨又怎能真正觅得如此一位威武不屈、锄强扶弱，又不贪图钱财与美色的夫君？”
　　富察承宇自接旨进宫当差以来，也曾见过几次宁馨公主，以及她的几名侍婢。在他的印象与想像中，公主么，总是这般地无法无天、难以捉摸。公主喜欢横冲直撞，公主喜欢玩乐游戏，公主喜欢扮成各种角色胡闹……因此，他于很久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特别地在意过这些事情。直到昨晚，皇上命公公来府中传旨赐婚，他在漪然的一同回忆之下，才渐渐地对事情之始末略略地有了一个大概的知晓。
　　原来，一切都是宁馨公主设的局，只等着某些人一脚踏入。
　　一切，一切似乎都来不及了！
　　而此时，太皇太后率众人于慈宁宫中刻意地召见他，想必也只是想好好地，正正式式地瞧一瞧宁馨公主为他们爱新觉罗家挑选的人而已。
　　只听得那宁馨公主昴首朗声道：“宁馨曾经向皇祖母与皇哥哥许下诺言，说请你们给我三天的时间，我定会找到一位不畏强权，品格出众的人来作我的额附。”她自信地望了一眼一旁神情淡定、长身直立的富察承宇，傲然道：“而他，便就是我真正想要找的人！”说罢，却是满脸地娇羞妩媚，好一副初动芳心之小儿女的姿态。
　　太皇太后凝神侧目不语。
　　宁馨公主则继续道：“其实，我刚开始也是颇为担心的。就怕在大街上拦我的人是那不三不四的莽夫，或是不务正业的玩袴子弟，又或者是长得惨不忍睹的汉子。就怕到头来自己看不上，便也只好听从皇祖母与皇哥哥的指婚，去嫁给那个自己一点都不喜欢，甚至都不晓得究竟是哪一个人的人啰。不过，幸好，幸好拦我的人是他！”说罢，两道得意的目光便直直地逼向富察承宇而去，竟似逼射得人无处躲闪。
　　康熙突闻此些毫无顾忌之言，不免微一皱眉，却也只能感叹此位皇妹之过人胆识了。他摇一摇头，好人做到底：“宁馨许下此诺言的时候，皇祖母不是也在场么？宁馨能够觅得如此如意郎君，我等做长辈，作兄长的也确应该适当地成全一下啊。皇祖母，富察承宇他在孙儿的身边也当了不短时间的差了，他尽职尽责，有胆有谋，孙儿信得过他！再说了，他富察家也属上三旗，他阿玛富察清远常年在边关镇守，也会我大清立下不少汉马功劳。宁馨嫁过去，应该也不会辱没了她。而他们富察家，想必也会视宁馨如珠如宝。皇祖母，您说是不是？”
　　太皇太后听他絮絮叨叨地，无外乎也是在为宁馨说情。她虽身份显贵，说一句话甚至抵得过她的皇帝孙儿，然她亦不是刻板、一意孤行之人。自孙儿亲政之后，她便也很少再理会朝廷之事了。而后宫，她也早已淡出，早已将之交与温婉娴雅、庄重明理的孙媳妇皇后赫舍里打理了。而她自已，这些年在这慈宁宫中颐养天年，身边只余贴心的苏麻喇姑作伴，求得也只是自己的儿孙们能够幸福安乐。皇孙与皇孙女没有与她商量，便自行作主婚姻大事，她初知时确有些恼怒，然细细瞧来思来，此二人的眼光似乎也真的还不错——富察家的这个小东西确实可圈可点，尤胜其阿玛富察清远。遂她也不再多说什么，该如何便如何罢！
　　一旁的苏麻喇姑见太皇太后微笑而不语，遂忙着向康熙与宁馨使过眼神去。她自小便在太皇太后身边服侍，是太皇太后自科尔沁草原陪嫁过来的心腹婢女。经过这么多年的相伴，太皇太后的心思，她自是深知。
　　宁馨大喜，顿时奔了过来，兴奋地扑到皇祖母的怀中，撒娇道：“宁馨就知道，就数皇祖母最疼宁馨了！”
　　“可是——”富察承宇却道，“奴才，不能娶公主！”
　　幽幽的檀香猛得扑鼻而来，直呛得人欲大声咳嗽——可是在此刻此地，在这慈宁宫里头的人，又有谁胆敢咳出声来！
　　没有风，却似乎遥遥地听见慈宁宫花园中连理树的细叶在枝头飒飒作响——轻轻地，微微地，却听得是那么的仔细明了，那么的真真切切。说到这连理树，宫中倒是也有那么十来株。御花园中有，这慈宁宫花园中也有。而此些连理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大多是由青松、翠柏等树木合抱而成。这宫里头的人处处要守宫规，但也皆喜爱讨个好彩头，遂常常偷偷地至这些连理树前许诺，以求好事成。
　　想必，宁馨公主也是去树前许过愿的。
　　此刻，她却顿时如坠冰窖，浑身颤抖，一时间惊得哑口无言。
　　然，此时在这慈宁宫中，一时间惊得哑口无言的又何止宁馨公主一个人！
　　半晌，她才缓过神来，幽幽地道：“你、你说什么？”
　　富察承宇深吸气，直挺挺地跪下，正声道：“奴才自知浅薄，不敢辱没了公主！”
　　“你又何须妄自菲薄。”太皇太后终于缓缓地道，“既然皇上与公主都认定了你，你也勿要再推辞了。”只当他是谨慎谦虚。
　　富察承宇低头不语，心内却如江海翻腾。
　　康熙也道：“皇祖母说得不错，朕连赐婚的旨都下了。富察承宇，你总不会是想叫朕收回成命吧。”
　　“是的！”富察承宇抬起头，很是坚定，“请皇上与太皇太后收回成命！奴才不喜欢公主！奴才也不能娶公主！奴才更不想当这个额附！”
　　康熙拍案而起，斥道：“你敢再说一遍！”
　　还是那一句，一字不差！
　　一旁有人幸灾乐祸地暗笑着，只是碍于太皇太后与皇上的威严，终于还是没有笑出声来，然那看好戏的神情却表现地淋漓尽致。
　　不巧，宁馨公主却将之完完全全地看在眼底。她素与暗笑者不和，此时忽受其嘲讽，念及面子，顿时怒火攻心。她站直了身子，跟在康熙后头大喊：“富察承宇，你勿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堂堂大清公主，爱新觉罗宁馨公主，难道还配不上你这个小小的侍卫么！”
　　“不是，是……”富察承宇急欲解释，却被她一阵抢白。
　　“你什么都不要再说了！”宁馨公主不由分说地打断他，道，“我只想知道，你到底娶不娶我！如果你现在说娶我，我便可以既往不咎，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但是，如果你不答应——”她忽而转身，跪在康熙面前，恶狠狠地道：“如果富察承宇不愿意遵旨娶宁馨的话，还请皇哥哥以抗旨与藐视公主之罪将其拿下！”她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吞了眼前这个令得她蒙羞万分的富察承宇。
　　然而，令她万万想不到的却是，富察承宇果然如她往日所言——威武不屈！只听得他昴首道：“奴才绝对不会娶公主！请皇上与太皇太后治罪！”话音未落，却见他若忆起些什么似的，急切切地俯下身去，五体投地。动情而恳求的话语倾刻间从他的口中一字一字地传来，如钟如吕：“奴才抗旨，是奴才一人之事。皇上与太皇太后要处罚，便请处罚奴才一个人。奴才只求皇上与太皇太后万不要祸及我那无辜的家人！”
　　又是这一句！当时初听时倒是觉得其勇气可嘉，有担当有气概，只是此刻听来，却顿觉其顽固不化，真是又臭又硬！宁馨公主猛得吸了口气，怒目逼视道：“难道，你以为你得罪了本公主，本公主还会听你的，会放过那些池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