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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七章 青青磐石无转移(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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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进宫!我不当额附!我不娶公主!”富察承宇似忽而从梦中惊醒一般,撒腿猛得便欲向门外冲去。
老夫人一阵惊鄂与恐惧,适才绽放于满脸的秋花顿时僵住。她颤抖着从椅中跳起,高呼云——赶紧拦住他!
幸好,宣旨的公公已然走远。
莫珂眼明手快,见势飞身上前,强掣其肘,硬生生地将其拽住。然,惊觉儿子仍企用猛力挣脱,她念及此事事关重大,又恐横生枝节,遂于毫无思虑之下,随手抡起一家伙,看也不看,便往富察承宇头上猛得敲上去。只听得“咣当”一声,富察承宇轻哼着应声倒下。莫珂这才发觉,抓在自己手中的居然是一个大大的龙泉青瓷花瓶,顿时骇得面无血色,懊恼异常。
众人皆急忙奔了过来,将之围了个水泄不通。
老夫人满面担忧,又似有些责怪——可若非如此,天知道这个乖孙会闯出什么样的祸来。
“承宇,承宇,醒醒……”富察清远扶起倒在地上晕厥不醒人事的儿子,一叠声地叫唤着。半晌,富察承宇才幽幽转醒。他摸着自己疼痛的后脑,眼神茫然,确似有些迷迷糊糊。莫不是被敲傻了?莫珂见状,心就此一沉,顿时暗暗地担忧起来,而后悔之感则更堪。
富察承宇闭了闭眼,慢慢地道:“额娘,你想谋害亲儿呐!”他扶着阿玛站起身来,却望见一地的碎青瓷,遂笑着打趣道:“额娘,你可惨了,你敲碎的可是奶奶的宝贝花瓶哟!”
众人听他此刻说笑,才算真正地松了一口气。
老夫人叹道:“花瓶终是小。”
一旁的洛兰却怎么也憋不住了,她柔柔地道:“嗬,还真看不出来呢!原来大姐也如此之急躁,如此之有力!”想来,这样的脾性才应该是此位蒙古公主的本性吧。什么贤良温婉、什么谨慎有礼,想必统统也都只是虚伪的掩盖!思至此处,她不由得向着莫珂轻轻地“哼”了一声,满眼尽是轻蔑。
莫珂也不理会于她,静静地站在一旁,只待当家的发话。
果然,听得富察清远缓缓而有力地训斥道:“你以为你很行很能干,是么!你以为你在宫里当了一个多月的近身侍卫,就能为所欲为了么!你以为堂堂的金枝玉叶宁馨公主是那么容易打发地么!”
富察承宇昴着头,坚定异常:“我不当额附!我不娶公主!”
老夫人用力垂着桌子,声色俱厉:“多蒙皇上眷顾,你能娶到公主当上额附,是你这一辈子最大的福气!也是我们富察家有始以来最大的荣耀!”
“如此之巨大福气,我一点都不需要!”他瞥了一眼悄立一旁的漪然,向着老夫人与阿玛道,“我从来便没有想过要娶公主!在我的心里,根本便没有什么公主!”
“那听你的口气,想必在你的心里早便已经有了一个人,是也不是?”老夫人不依不饶,随即盘根问底,“是谁?我倒是要瞧瞧是哪一位名门闺秀、国色天香,居然能让富察大少爷你如此执意地拒绝公主的美意!”
漪然站在一旁,不由得一振,点点冷汗顿时自掌心中沁出。
富察承宇正声道:“奶奶,您不要再问了。她是谁,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说的。我想,她是这一辈子都不会喜欢上我的。不过,我发过誓,除了她,我谁都不会娶!”
“你、你、你——”老夫人一连说了三个“你”字,一路踉跄着,跌入椅子中。
“额娘,您勿要生气,保重自个儿身子要紧。”莫珂连忙劝道。说罢,她又朝着儿子使了个眼神,轻声劝道:“承宇,你也少说几句吧。”
老夫人气鼓鼓地,继续盘问着道:“那是哪家的姑娘?你与她开始了多久?究竟是到了如何的程度?她究竟又有何出众之处?你又为何执意于她?”她一连串的话语如珠,很是咄咄逼人。
漪然紧紧地握一握双拳,却触及富察承宇的双眸。
那双眸,倔强、澄亮、无惧、矢志……
便连相见者的双眸也不禁热热地蒙上了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久久不能散去。
从公公前来宣圣旨,到众人围上前道喜,到承宇欲抗旨被制,再到此刻的不依不饶,漪然一直是躲在角落中的。她真的很惧怕——惧怕老夫人,也惧怕承宇,更惧怕那即将到来的能够在大街上肆意驰骋的——宁馨公主!
阿玛说得对——你以为堂堂的金枝玉叶宁馨公主是那么容易打发地么!
老夫人也说得对——她究竟又有何出众之处?
而只有他,富察承宇,才是说错了的——
我想,她是这一辈子都不会喜欢上我的。
然而,她倒宁愿他一生都是如此之想。抗旨,决不是上策。她定了定神,正欲移出角落。
不想,却听得富察承宇冷静异常:“她身世坎坷,自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她样貌中上,更没有任何出众之处;甚至,她从未对我有过丝毫地动情。可是,我便是喜欢她,从很早很早前便开始喜欢于她!我发过誓,我这一辈子宁愿孤独终老,宁愿一辈子等她、照顾她,我也决计不会另娶她人!就算是什么皇亲国戚、金枝玉叶,也决计不能动摇了我这誓言!”
幽幽地一声叹息,不知是从何处轻轻地传来,遥遥地,孤单地,落漠无助。为了自己所爱的人,能够堂堂正正地做到这些,实在无愧于大丈夫的称谓!
漪然偷偷地避开众人,躲进无人留意的角落中。她心中暖暖,紧紧地用左手捂着嘴巴——她是在努力,努力着不让自己瘪着的嘴中发出任何感动的哭泣之声。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如此地待自己,宁愿得罪皇家,宁愿一辈子不娶,也要守着她,照顾着她。而她,只不过一株卑微的、被人遗弃的野草!更甚者,她还曾那样冷漠而残酷地拒绝过他,甚至,还重重地打过他,伤过他!承宇,承宇,你竟为何要如此之执着!
瞥见那高高在上的老夫人,只见老夫人的双眼也早被他气得发绿。再观厅中其余之人,或惊恐万状,或不屑一顾,或担惊受怕,或钦佩动容……
“承宇,你不愿意娶公主,也总得从长计议,也总得顾及一下皇家的颜面吧。”富察清远终于再次说话,倒是中肯。
“反正我是不会娶什么公主的!”富察承宇也是不依不饶,他见奶奶怒目横眉,索性倔强地扭过头去。
“你!”老夫人张口却似哽住,她喘着粗气,欲捶胸顿足,心下而大呼——不肖孙!气死我也!气死我也!她平生最惧、最忌说、想的便是这个“死”字,此刻却因气急攻心,便再也顾不上什么了。
富察清远淡淡地道:“承宇,不要再惹奶奶生气了。奶奶也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好,你勿要再如此地不懂事。”
老夫人见孙儿依旧不甘示弱,硬要与她作对,遂“呼”得一声从椅中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便住外走。行至门口,她背对着富察承宇厉声道:“你若胆敢进宫抗旨,做出丝毫对不起我们富察家的事来,你便不要再叫我作‘奶奶’!我也便再没有你这个孙子!”
莫珂等主子慌忙带着一群下人快步跟上前去。整个承泽厅只余下了富察清远、漪然、云如,以及几个丫鬟小厮。
富察清远走过来,轻轻地道:“你心中自有爱,阿玛也能理解你——毕竟,阿玛也是年轻过,爱过的。可是,你奶奶的脾性你还不了解么?在这个家里,她说一,没有人胆敢说二!她说太阳是从西边升起的,太阳便就是从西边升起的!你怎么偏是如此的不懂事,硬要与她作对呢!”
“我不当额附!我不娶公主!”他还是那两句话。
“哥哥……”漪然叫了一声,实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富察清远叹道:“漪然,你劝劝你哥哥,他们皇家人真的不是那么好得罪的。”说罢,他长叹一声,领着众主子下人出厅而去。
漪然幽幽地道:“如果在这个时候,我也似其余人一样劝你的话,你一定会觉得很孤单,也定会很气恼于我。”她顿了顿,微微一笑:“承宇,谢谢你。”
富察承宇深深地望着她:“你能明白,我这一生也自是无憾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般的好?”她思前想后,也终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为什么。”他摇一摇头,“只因为,你是漪然。”
漪然动容道:“抗旨,可大可小,说不定会满门抄斩。承宇,我害怕,我不想死。”
富察承宇看着她,拉起她冰凉的双手,平静而真诚:“放心,你不会死,大家也都不会死。相信我!”
“嗯!”漪然不禁破涕为笑,“我相信你!不过——”她猛得一扯他的左朵,也是一副不依不饶:“富察承宇,你这小子可要老老实实地交待,你是什么时候又与那个横冲直撞的宁馨公主扯上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