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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六章 枝头满地飞蓬远(三) ...

  •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苒娘一心前来寻找的,其实并非晴翠口中的“野菊花”,而是此首《诗经·卫风·伯兮》中所提到的飞蓬。
      飞蓬,菊科植物,遍布大江南北,随处皆可安生,生命力极为顽强。其花似初绽之野菊,而后如柳絮聚而飞如乱发也。凭风遥想,那先秦的人们也定是在察觉了其飞扬的姿容后,才对它有此称谓的吧。而《伯兮》诗中的那位先秦女子,每每读来,总叫人为之神伤。情之为何物,首如飞蓬,不思量自难忘。
      “咦,怎么这边的野菊花全谢了?”晴翠有些失望,“姐姐,那些飘飘荡荡的白毛毛都是些什么?”
      苒娘微笑着道:“这便是你所说的‘野菊花’。不过,它真正的名儿叫作‘飞蓬’,是一种非常非常古老的植物。”她不自觉地吟起“自伯之东,首如飞蓬”的句子。
      晴翠耸了耸肩,摊手道:“诗词,我自是不懂了。姐姐你真行,什么都知道!”苒娘道:“碰巧而已,我也只会这么一两句了。若非如此,我也不会一直待在角落处,而不被人关注了。”“梨画姑娘不是也不会诗词么?”晴翠撇着嘴,“切”声道,“她不照样人前人后,风光无限。”“那如何一样。”苒娘掳了掳鬓边碎发,“人家梨画姑娘可是豆蔻年华,容华绝代。”晴翠补充道:“最重要的是会讨男人欢心!”说话间,她的眉间眼底尽是轻蔑。
      苒娘道:“那不过是青楼女子的谋生手段罢了。”她看向晴翠,忽然抿嘴一笑,道:“看来,我们的晴翠姑娘注定只能在这秋波苑中当个小丫鬟了。”晴翠嘟哝道:“就算是只当个丫鬟也得处处小心!有的客人,毛手毛脚,贪得无厌。我以前在侍候妍佳姐姐的时候,就遇到过这样的人。他不仅要妍佳姐姐去给他作妾,还想要我!幸好丽娘出手,我才幸免于难。”
      “哦?你原先是妍佳房里的丫鬟。”苒娘叹道,“说起妍佳,她也确实命苦,走投无路,最终还是去给了那个色鬼作小妾,现在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了。”晴翠点点头:“其实,妍佳姐姐也可以像姐姐你这样,一辈子安安静静地躲在秋波苑里,不也很好么?”
      苒娘拂去歇落在衣上的飞蓬絮:“你以为丽娘是开善堂的?她哪有那么多银子养闲人?”
      “可是——”晴翠眨一眨眼,“姐姐,你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么?丽娘对你如何,你确该扪心自问一下。”
      其实,这也是苒娘近来最深感奇怪之事!丽娘泼辣干练,视财钱如命,从不留对她无用之人。按理说,自己在这秋波苑中享受白食也很久很久了,特别是这三个月来,根本一个客人也没有。自己年纪如此之大,又毫无出众之处,丽娘没道理不赶自己出门啊。而更不懂的是,她居然还很关心自己,常常笑脸相迎,嘘寒问暖,似乎还特别关心那个“白玉蝴蝶”。唉,这女人心,海底针,一点都不错。她刚想贬低一番丽娘,忽而想起适才晴翠说过,丽娘曾经出手救过她,便立即深知再说也只是对牛弹琴,不过是平白浪费力气罢了。索性,静立一边,闭口不言。
      “祁大人!”晴翠忽然向着远处高声地喊起来。
      呵,想不到她平时说起话来细声细气的,这会儿倒是很有力道。苒娘定睛,果然是祁静文。他从扬州回来了,这么快便三个月了么?也对,他走的时候天还是热着的,如今秋菊都盛开了好一阵子了。
      祁静文见是苒娘,忙大步流星而来。
      晴翠倒是显得兴奋极了,只听她道:“祁大人,听丽娘说,您似乎也回来了好多天了,怎么也不到秋波苑中坐坐?我们秋波苑后园中的菊花开得别提有多艳了!”
      祁静文笑笑:“家中事多。祁某正想明日去‘兰谷’一坐,不想在这边先遇着二位了。苒娘,这三个月可好?”
      苒娘撇嘴自嘲道:“我们做青楼女子的,每日为生计而奔波,无谓什么好不好的。”
      祁静文听出她话中有刺,倒也不恼,继续道:“此去扬州,祁某有幸还遇到了一位姑苏友人。你猜怎么着,他居然随身带着上次你我所品尝的‘吓煞人香’。更想不到的是,他听说我喜爱喝此茶,竟然叫他的随从连夜赶回姑苏,给我带来了一大包茶叶!想想,我还真是过意不去。”
      “哇——”晴翠满脸写着大大的羡慕,“祁大人,那位一定是您的挚友了。”
      祁静文点点头,向着苒娘道:“明日下午,我带‘吓煞人香’一道过来。还有,我非常想念姑娘的琴艺,不知祁某是否有此荣幸。”
      苒娘闻言,微微侧目,这个人倒也不记仇。她顿了顿,莞尔道:“有妙茶,那苒娘自当恭候。”她一转眼,袖子随风轻舞,一只白玉蝴蝶翩然而出。白白的玉,掉落在黄黄绿绿的草面上,格外显眼。她忙俯身拾起来,放回袖中。
      “对了!”晴翠突然叫了声。
      苒娘看向她,疑惑道:“晴翠,你平时似乎不是如此毛躁的,怎么今日见了祁大人便总是这般一惊一乍?”
      晴翠吐了吐舌,忙道:“我是突然想起姐姐的大事!姐姐是不要寻人么,可以找祁大人帮忙啊!”她冲着祁静文露齿一笑,继而大拍马屁起来:“听说祁大人位高权重,人缘又好,相信本事也一定很大很大……”
      “好了好了。”祁静慌忙制止她道,“晴翠姑娘有什么事需要祁某效劳,祁某自当尽力。”
      晴翠挽起苒娘的臂膀,道:“不是我,是苒姐姐!”她转向苒娘道:“姐姐,那个人你独自寻了那么多年,一点线索也没有,不如请祁大人帮帮忙。”
      苒娘从袖中取出白玉蝴蝶,递与祁静文,道:“大人,可有见过此物?”
      祁静文双手接过白玉蝴蝶,仔细地端详起来。
      苒娘见他时而皱眉思索,时而又舒展似忆起些什么,心中顿时有一丝窃喜——这一步,倒底还是走对了。不过,相信即使他没有见过此物,也定会尽力而为的。真好,不用写什么《如意娘》,也不用费什么吹灰力,只那么轻轻地一挥袖,不动声色地便会有人前来效劳。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成一道优雅而美丽的弧线,人与人之间,原本就是相互利用的!不是么?
      果然,祁静文的话让她顿时喜出望外,尽管这种喜出望外是那么的虚无飘渺——这白玉蝴蝶,祁某似乎见过,真的见过,只不过,一时之间却实在想不出是在哪边见过的。
      “太好了!”晴翠拍着手,兴奋地道:“我就说找祁大人帮忙一定没错吧!祁大人位高权重,人缘又好,本事真的好大好大……”
      “好了好了。”面对晴翠的快语连珠,祁静文倒是真的有了一丝害怕。他身居工部侍郎,每日见多了逢迎拍马,按理说应该早已经麻木,见怪不怪了。然此刻却不知为何,他竟羞赧起来。他定了定神,对晴翠道:“晴翠姑娘你再这么客气,我便不帮忙了。”
      苒娘微微而笑,唇红齿白:“那便先谢过祁大人了。他日如若寻到此人,苒娘定当再重重地谢!”
      谢,祁某其实并不盼望。祁静文望见周遭纷繁如絮的飞蓬,忽然道:“‘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想必,苒娘同那人的分别也是这般惆怅与遗憾万分。”
      苒娘落漠道:“如果苒娘这一辈子都见不到他,恐怕,这绝不只是惆怅与遗憾所能够形容的。只怕,将来苒娘到了泉下,也再没有面目见人。”
      他是谁?祁静文很想知道,但却又害怕知晓。不过,他却清楚明白,这个人,对苒娘来说,一定是相当的重要!罢了,罢了,管他是谁,替她寻着了再说。他拱手,恳切地道:“放心,祁某自当尽力!”
      苒娘再次福身谢过,她告辞道:“苒娘出门也很久了,也是时候回去了。对了,丽娘这几天请了琵琶老师来苑中教授众姐妹琵琶,相信不久之后,大人便会有耳福了。”
      祁静文遥遥地送别:“那祁某时刻准备洗耳恭听!”
      飞蓬的白絮在身后轻轻地飘荡,纷纷扰扰。
      飞蓬各自远,飞蓬各自远!
      自别之后,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难道,难道,时隔了那么多年,自己竟还在想着他,念着他么!不!不可以!他是她这一辈子最恨最恨的仇人!如果不是他,她也不会孤身一人,就此沦落风尘。
      珊瑚枕上千行泪,不是思君是恨君。
      见到他,她一定会亲手杀了他!杀了他!
      她深深地恼恨着,用力拂去一路跟过来的飞蓬。
      飞蓬各自远!
      远罢,远罢,最好是一辈子都不要再相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六章 枝头满地飞蓬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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