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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六章 枝头满地飞蓬远(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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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秋来九月八,满园花菊郁金黄。
霜月时至,秋波苑后园的菊花次第而开。起先是一朵、两朵,零零散散地开在角落里,也不甚起眼。却不知是哪一夜,一阵霜风袭至,秋菊们顿时似全醒了一般,一夜之间便开遍了整个后园。远远地张望过去,惊喜地直叫人满目生辉,满心惬意。
秋波苑是达官贵人们常来掷金之所。可以说,除却皇宫,这苑中不论是大厅,还是各姑娘们的香房,抑或是这后园,皆富丽精致不输他家。而说到此后园,更是十二月花,花不断,杏花开过桃花盛,莲荷谢去凤仙艳。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不想,热闹而欢愉的赏花间却忽闻有女子落漠而凄清地吟诵。苒娘定睛,果然是素青。
素青,正值二八妙龄,一个月前因其兄长无力尝还赌债,而被强卖入此。
赌,真是个祸害!想不到与自己一般的人也不在少数。只不过,自己是被不相干的人出卖,而她,竟却是被自己的亲人出卖!可想,她的绝望之情相比自己会更甚。苒娘在一角落的花丛里静静地留意着她,只见她于英气俊秀的外表与孤苦绝望的神情中却透着一丝难得的倔强与高傲。这丫头,竟也如此刚烈,苒娘不禁莞尔。
“呸呸呸!”苑中的红牌——梨画姑娘慵懒地靠在她丫鬟慕儿的身上,一连愤怒地说了好几个“呸”字。她斜着妙目,轻慢地瞥了素青一眼,懒洋洋地道:“什么死不死的!这大白天的,真是扫兴极了!”
“梨画姐姐勿要动怒。您看,这菊花,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素青姐姐又如何会想到死?她不过是随口吟诵而已。”一旁有人开始打圆场。
苒娘则兀自微笑着蹲下,细细闻着秋菊之香。忽而,她昴首道:“死,确实是可惜了。我看着此些灿烂秋菊,倒是只觉着冲天香阵透京城,满园尽带黄金甲!”
“呸呸呸!”丽娘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了众人身后——这粗野之语倒是传染得极快。众人循声而去,只见秋菊掩映处,丽娘杏目圆睁,不怒自威:“什么黄金甲白银甲,太平盛世的,竟想着打仗那挡子破事!”
“呵呵。”梨画顿时兴灾乐祸起来,她挖苦她道,“苒姐姐,您不会吟诗,便不要再瞎吟了。再说了,您就算再吟,吟一百首一千首,吟破了喉咙,也是不会有人在意的。”她原本以为苒娘会因为那个祁大人的出现而改变在秋波苑中的地位,不想,那人却只来了两次,尔后居然如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这也难怪了,梨画心道,这二十五六确实不比十五六,姿色平庸、人老珠黄,性格怪僻,祁大人有财有势,会继续前来找她,才真的是有病呢!
苒娘微微一笑,倒也尖酸:“梨画妹妹说得极是,姐姐我自是不会吟诗,倒真是叫人见笑了。不过,想咱家梨画妹妹素有沉鱼落雁之姿,想必也应该是诗书满腹,出口成章之人。只可惜苒娘无福,从未听过妹妹的任何佳句,当真是遗憾万分。要不然这样,趁着今日秋菊花艳,而且众姐妹都在,梨画妹妹可愿当众吟诗一首,以飨苒娘与众姐妹之盼望之苦?”
“你!”梨画的脸儿顿时红艳艳的,也不知是胭脂抹得太过,还是被苒娘揭到短处心生难堪,只见她气不打一处来,揪着慕儿的衣衫掉头便走。她临走还甩下一个恶狠狠的眼神,大有女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架式。
睛翠见梨画走开,不禁暗暗笑着,向苒娘竖起大拇指。
丽娘倒也不管,她只是径直走向素青,道:“你只知‘枝头抱香死’,却难道不知这世上还有‘飘零满地金’么?”
素青冷冷地扭过头去,毫无表情,并不言语。
丽娘侧目逼视。半晌,她才转过身来,拉着苒娘到一旁,轻声关切道:“那另一只白玉蝴蝶,可有找着?”
苒娘摇一摇头:“谈何容易。”
丽娘忙劝慰道:“别灰心……”话未说完,忽听得园外,依稀是大厅的方向正有人高声呼唤着她的名字。丽娘无奈一笑,随即整装前往。
晴翠见丽娘走远,凑近道:“姐姐,丽娘倒是真的关心你。”
苒娘边走边应和着,心中却暗道:这女人,倒是真记着我的事。却不知,她是何居心!
晴翠自与苒娘相处,差不多也已有三月了。在她的印象中,每次只要有人主动去关心苒娘,苒娘都会是如此一副不屑一顾而又不近人情的臭脸孔——就如同这世上的人都欠了她一般。究竟,在她的心里,还有这个世界么?晴翠撇着嘴,低下头去。在有的时候,她是真的会有这样的想法——自己实在是不愿再留在古怪而孤僻的苒娘身边受气了。只是,只是祁大人那天在临走前曾拜托自己要好好地照顾苒娘。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就算自己再不情愿,也便只能这样子了。
苒娘走着,忽然轻轻地道:“回头,你把我新做的两身衣裳给素青送去。天凉了,她总是穿得那么单薄,不着凉才怪。”
晴翠“噢”得一声答应着,心下却嘀咕起来,给她送去,还不定要吃闭门羹!不过,说也奇怪了,姐姐她一心拒绝别人的好意,却执意要去关心那个同她一样独来独往的素青,真叫人匪夷所思。
“姐姐,咱们后园中有那么多名贵的菊花,它们不是开得正盛么?你为何偏偏要去到山上,去瞧那些一点也不起眼的野菊花?”晴翠咕哝着,一副不解的样子。苒娘微微一笑,轻笑道:“我便是爱野花。”她指着碧蓝如洗的青天,乐道:“今日倒是个好天气,秋高气爽、神怡心旷,很适合出游。晴翠,你愿同去否?”晴翠吃了一惊,忙点头答应。姐姐今日的心情倒是出奇的好,说起话来也不那么尖锐刺耳。
其实,若是姐姐她对人不那么不信任,她也是相当正义和顺,相当通情达理的。就拿素青这件事来说吧,那日姐姐命自己拿两身她新做的衣裳送去给素青,她呢,是早知道定会吃闭门羹的,果然,那个素青就连门也没有开。气死人了!本以为姐姐也会就如此算了,谁知她却硬要自个儿去给素青送衣裳。姐姐破门而入,对着素青便道,你可以不接客,可以守身如玉,但你绝不能委屈了自己!你以为你受了冻,生了病,丽娘便会同情你么?便会有什么良人出现,来怜香惜玉么?没有,什么人也不会来。丽娘她十三岁入行,这些可怜的事,她早便看得麻木了。死,我知道你想死,宁可枝头抱香死嘛。素青,你才十几岁,值得么!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晴翠不知道姐姐的话对素青是否会有用,但令她吃惊的是,素青居然收下了那两身衣裳。从素青的房中出来,苒娘已无适才的激昂。她的神色之间,似有些落漠,又似有些难以言明的悲苦。晴翠轻轻地唤了声“姐姐”。她才回过神来,问道:“你觉得我是不是很不要脸?居然会叫素青堕落偷生。”
晴翠叹道:“晴翠虽然只是个丫鬟,却也知道,一到这秋波苑,命便不再是自己的了。跟丽娘斗,不会有好下场。”
苒娘赞许地望着她,不错,小丫头倒是有长进!也懂得了“身不由己”这四个字。她忽而幽幽地道:“死,固然需要勇气。可你知不知道在这世上什么才是最最需要勇气的么?”她顿了顿,坚定地道:“是活着!一个人若是连活着也不怕,那他还会有什么是不敢的!”
活着!晴翠这大半个月来时常会念叨起苒娘的那些话。想那素青,虽然仍未接客,然她经过这大半个月的“熏陶”改变,似乎也不再似初来时的那般冷若冰霜、要死要活了。更幸的是,晴翠看见丽娘看着素青的眼神居然也平和了许多。素青素喜清静,从不与苑中的任何人来往,但她每次见到苒娘,总会上前恭敬地问好,想必是身世上的相似,加之处世方式的相似,她已经将苒娘与苑中的其她的姑娘区别开来了。
晴翠跟随着苒娘,从后园的边门一径出了秋波苑。她忽而道:“姐姐呀,要不要叫素青姑娘一道出门?我觉着她老是闷在屋中,也不是个法子。”苒娘瞪了她一眼:“勿要多事。”晴翠“哦”地一声,不再言语。
后园中菊花的香气自两人的身后徐徐地遥遥袭来,倒真叫人神清气爽。苒娘仰望碧空,只觉得今日的天空实在是蓝得醉人,透得逼人。那大片大片的洁白云朵,微微地漂浮在天空中,很是悠然自得。她突然觉得,傲霜而立的秋菊,实在不该属于这秋波深处。它,应该是属于广阔天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