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六章 枝头满地飞蓬远（一） ...
-
康亲王！莫珂的身子微微一颤。
富察清远叹了口气：“进宫前，一路上我与他说过多少回了，进了宫须得步步谨慎，勿要多言，勿要露锋芒。可他，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在皇上面前毫无顾忌，有说有笑。”
“皇上很随和嘛！而且我与他又年纪相仿。”富察承宇冲着阿玛做了个鬼脸。突然，他满脸兴奋地对着莫珂与漪然道：“你们知道么，皇上说我人好，要命我去他宫中当近身侍卫！他还说，过几日他便会命公公来府中传旨。”
说起清朝皇帝的近身侍卫，那其中有许多都是从成年而有武艺的宗室子弟中挑选的。有许多后来飞黄腾达的满族官员们，如索尼、鳌拜，索额图等，甚至是他的阿玛富察清远，在年轻的时候也都曾当过皇上的侍卫。据说，皇上的近身侍卫，是很容易得到皇上的信任的。而前程，自然也会似锦。
莫珂闻言，却倒吸了口凉气，该来的，终究躲也躲不过。
富察承宇倒是很乐意：“阿玛，额娘，你们就不要绷着个脸了。我堂堂男儿，又怎能终日待在家中无所事事，终日要靠阿玛养活。皇上既然有此意愿，这也该是我建功立业的好机会了。”
莫珂道：“皇上就唤你一人么？”
他明白额娘的意思：“皇上没有唤承轩。再说了，承轩最爱读书，叫他当侍卫，他还不一定高兴呢。”
“就你高兴！”莫珂没好气地斥了句，便扭过头去了。
漪然始终也不明白，哥哥能进宫当皇上的近身侍卫有什么不好，大娘又为何如此地不情不愿？他说得对，他一个男人，又怎么能似自己一般终日闲居家中，无所事事！她刚想替他辩护几句，却思及适才大娘的怒火。算了，还是不要央及她这一条小小的池鱼了。然，忽然间，她却思及那日在松竹阁里，面对老夫人的责难，是他，昂着头，一无反顾地为自己说好话。想想，论正义感，自己实在是不如他。她不禁在心底暗笑起来。不过，她倒真希望承宇能够进宫，一旦他进了宫，与皇上相处久了，说不定他说起些什么，皇上他也是会考虑的……呀，死丫头，瞎想什么呢！这又如何可能！她顿时红着脸，羞涩地低下头去。幸好，烛光幽暗，什么人也没有望见她这该死的表情。
这时，秦嬷嬷端着晚膳进来。她笑着说道：“将军与少爷都饿了吧，快趁热吃些。”
富察承宇顿时眯起眼撒娇起来：“还是嬷嬷最疼承宇了。”说着端起碗，抡起筷便吃，看来确实是饿了。
果然，隔了一日，皇上下了早朝便差了公公前来将军府传旨，宣召富察承宇从明日开始去他的乾清宫当差。
阖府上下顿时高呼“万岁”，千恩万谢。老夫人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伸手便赏了来传旨的公公一个大大的元宝。富察清远也依着，赏了些钱物，直乐得那公公满脸堆满了笑，夸张地竟似连嘴都有些合不上——看来，也是个刚被提拔的。老夫人顺道又与公公讲了许多的客套话，大抵是些恭维与“多多关照”之类的话，直听得富察承宇心下疑惑——用得着如此夸张么！
公公一走，老夫人便拉起承宇的手，一同坐下。她的脸上有着平时鲜有的笑容：“不要嫌奶奶啰嗦，奶奶也是为了你好。进宫当差不比在家中，万事都要谨慎。记住，皇上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勿要再使小性子。”富察承宇很恭敬地说了声“是”，纵使他心中始终觉着奶奶似乎有些“过”。皇上，他也是见过的，哪有其他人说得如此可怕。
府中大大小小的主子奴才皆上前来道贺。一时间，恭维声、欢笑声不绝于耳。
“你们也勿要捧他上天了。”富察清远平静地训斥道，“承宇，奶奶的话可要记清楚了！”富察承宇忙点头称是，却无意间瞥见母亲毫无笑意的眼。他冲母亲咧嘴一笑，也算是安慰。
洛兰抚摸着四个多月的肚子，微微娇笑：“我的乖儿呀，你可要好好地向大哥学学哦，长大了，也定要有出息。额娘这辈子也就全靠你了。”说着，她挺一挺肚子，眉目间尽是故意。
云如的神情却似有些落漠，她瞥了一眼儿子承轩，不禁黯然。她原本常年卧病在床，基本不下床走动。只是，皇上的圣旨到，便犹如皇上亲临，她说什么也要挣扎着起身随家人一道接旨——总不能失了礼数吧。然而，到底是十几年的患病，身子虚弱，只一会，她便娇喘连连，欲支持不住。
承轩忙扶着她，先行请辞。
转至无人处，云如终于微微地叹了声：“你呀……”
富察承轩轻声道：“各人自有各人的造化。孩儿始终相信‘书中自有千钟粟’。”
“书中还有颜如玉呢！”云如爱怜地望了他一眼，满是温柔，“额娘可就等着这位‘如玉’姑娘了。”
富察承轩红着脸低下头去：“额娘，您瞎说些什么呀。”
“卖花呀，卖花呀……”卖花女子清脆而娇柔的话音传遍了整个大街小巷，真如艳花初绽，幼莺出谷，叫人听着，却又着实有些销魂蚀骨的感觉。
漪然在前面走着，忽而回过身来，问道：“你跟着我出来做什么？你明日便要进宫当差了，你怎的就不待在家中拾掇拾掇？”富察承宇跟上来：“放心，有额娘。”漪然白了一眼，嗔道：“这么大了，还要靠额娘。你羞也不羞！”
富察承宇失神地望着她，只觉着她就连朝自己使白眼的神情竟也是那么的可亲可怜。他控制不了自己：“正是明日便要进宫当差，以后便再也没有如此多的时间与你朝夕相对了，我才要抓紧现在的每一时刻，好好地与你在一起。”话一出口，顿觉唐突，只是话既已如泼出去的水，便是再也收不回来的了。
漪然佯装作不懂，打趣道：“你当了皇上的近身的侍卫，还愁没有金枝玉叶、大家闺秀可结识么？呵呵，不要到了那时，你乐得便连我这个妹妹也不记得了。”
“你吃醋？”富察承宇见她也不气恼，遂又轻声地说道：“漪然，我们真的是没有希望了么？”
漪然心中叹气：“我想，应该是没有了。除非……”
“除非什么？”仿佛黑夜中的一点星火，他突然地激动起来。
只是这样的一点星火实在是微弱不堪，即使是一丝最最轻微的风，也能将之毫不费力地吹灭。只听得漪然幽幽地道：“没有什么‘除非’，我只是信口说说而已。”她的心上似有一块大石压着——除非，你不再是你；而我，也不再是我。
“公子，要不要买一朵花？”卖花女子轻移莲步，婀娜而来。
漪然细细地打量着她，只觉此女子流波盈盈，顾盼神飞。虽衣饰极为朴素，然她的周身却似散发着一种世间罕有的雍容与高贵。不知，是什么样的遭遇，会使得此般女子竟沦落到要在街头卖花的忧伤地步？漪然倒是平白地生出了一丝同情与兴趣。
卖花女子却不理会漪然，只顾向着富察承宇媚笑道：“这位公子，要不要买一朵花？”话音极为地娇柔，神态亦极为地亲呢。她边说话，边欲贴至富察承宇的身上去。
漪然狠狠地一咬自己的嘴唇，心中怒道：卖花便卖花，勾引人做什么！羞！羞！羞！
富察承宇忽尔瞥见漪然，心下顿时暗暗地兴奋了起来。他突然觉着，眼前的此位卖花女子是那么的应景，当真便如一场及时雨一般。他退后一步，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好，请给我这一枝。”
漪然突觉眼前一晃，凭空便多了一枝黄菊花。花朵娇艳欲滴，实不似此季所常见的早菊——是送她么？她不禁微微地笑起来，心中顿觉如蜜糖般的甜。
卖花女子似有一丝愠色，然她面上却柔情依旧：“公子，这位可是您的夫人？”话音柔媚之极，更胜三娘洛兰。
漪然昴首纠正道：“不是！我是他妹妹，他亲妹妹！”
卖花女子顿时喜形与色：“妹妹呀，不错不错。”说着，她又欲朝着富察承宇的身子靠上去，妖媚不减：“那公子可否行行好，一齐将小女子的花尽数买去，也好叫小女子早些回去向爹爹交差。”
富察承宇被她弄得有些手忙脚乱，不知所措，他生怕自己会招架不住，窘得慌忙掏出些碎银子递与卖花女子，连声说着“不用找了，不用找了”，只盼着她赶快离去。
漪然望着卖花女子婀娜多姿的背影，笑道：“你看，人家姑娘对你多有意思，这一篮子的花都尽数给你了。”
富察承宇一摊手，显得无奈之极。他将花篮递与她道：“送你吧。”
“我才不要呢！”漪然突然将手中的黄菊花也扔还给他，嗔道，“你以为是在过清明节么！什么花不好送，偏送我黄菊花。我可好好的，还没去呢！”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六章 枝头满地飞蓬远（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