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又生》赏心

15、第五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三）

　　两人用过午膳，一直逛到下午才想到要归家。
　　刚进家门，便远远地望见府中的湖心亭中似有人影，定睛之下，才发觉是富察清远与莫珂正在那边下棋。而秦嬷嬷则独自在旁伺候着。他们似乎在说些什么重要的事，秦嬷嬷还不时地向四处张望着。无奈距离隔地太远，既听不清楚，也看不甚明白。
　　富察承宇遂道：“走，去瞧瞧。”
　　“有什么好瞧的！” 漪然止住他，“阿玛与大娘难得有如此闲情，你竟要去打扰么？”她忆起那夜在大娘窗下偷听到的对话，暗觉此二人并非只是在下棋如此简单。
　　富察承宇很不服气：“秦嬷嬷不是也在那边么，难道她就不打扰他们了么？”
　　漪然的话已到嘴边，却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下去。你懂什么，你哪里又会有秦嬷嬷明白！她顿了顿，突然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事：“依我看，适才公主的事，我们还是应当先与阿玛提一声——至少阿玛比你有能耐吧，也知道如何应对。免得到时公主真的来兴师问罪，你我，甚至整个府中，都将不知所措。”她回想着当时的情景，总是觉着公主似乎过分地冷静，也过分地容易说话。如此之易便放过了我们，这其中，说不定竟蕴藏着暴风骤雨。
　　富察承宇摆摆手：“我不是说了么，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公主要来，就尽管冲着我来好了。所有后果，我富察承宇一人承担！”
　　不知天高地厚！漪然心中暗暗地骂了句，她道：“那可是你说的，公主可没有说。她是公主，脾气一定不小，一定什么都敢做。你就不怕她去向皇上告一状。到时连累了阿玛，又该如何收场！”
　　富察承宇一吐舌，耸耸肩道：“我也是一时不服气才顶撞的。就算她是公主，她也不该如此横行。不过，想想你说得也对，如若真的是连累到了阿玛，那可就糟了。走吧，我们还是去打扰一下阿玛与额娘，先去给他们去提个醒吧。”
　　“你竟然冲撞了公主！你——” 莫珂顿时惊叫起来。她“呼”得一声，猛地从凳上跳起来。衣袖过处，棋子“哗啦啦”地散落一地。有几颗，骨碌碌地向前，还一直滚到了湖中。轻轻地几声响，湖面上立即浮现出了一圈圈的涟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竟然！竟然丝毫也见不到大娘平时的端庄娴淑、小心翼翼。漪然可是第一次感觉到秦嬷嬷的那番话确实有理，原来大娘也会动怒，真是难得！
　　秦嬷嬷忙急急地唤了声“公主”，似劝慰，又似提醒。
　　富察清远面容略有愠色，喉中似有哽咽：“承宇，你怎的如此莽撞？”
　　富察承宇昴着头：“我没错！那都是公主的错！”
　　“公主错与不错，那都不关你的事！”莫珂狠狠地拍着桌子，厉声道，“他们皇家的人都不好惹，躲都躲不过去，你竟为何偏偏硬要沾上去！” 她一反常态地发怒道。那张俏脸涨得通红通红，整个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怒火难熄。
　　“可是——”富察承宇还欲顶撞。
　　秦嬷嬷慌忙打起圆场：“公主，您就不是再怪大少爷了，大少爷什么也不知道，他也是侠义心肠。” 她继而转向富察承宇，也劝道：“大少爷，公主也是为了你好。他们皇家的人确实不好惹，你就不要再顶嘴了。”
　　漪然连忙附和：“秦嬷嬷说得极是。当务之急，是该好好地想想应当如何应对公主才是。若不然，我们立刻去向皇上请罪，赶在公主之前？”
　　“闭嘴！” 莫珂依旧怒不可遏，“你个小女娃懂什么！你没事引着承宇出门做什么！如果你们不出门，乖乖地待在家中，便也就不会遇见公主，便也就不会有这档子棘手的事了！”
　　“额娘——”富察承宇大声地制止她，“您就不要迁怒于漪然了。是我，你儿子，硬要带着她出门去的！”
　　漪然心下顿时一暖，她满怀感激地望着富察承宇。
　　富察承宇冲她淡淡一笑，也算是安慰。却忽觉，她的眼神仿佛告诉他，她对他，似乎并不只是感激如此简单。突然，他忆起了些什么：“对了，我都被额娘骂昏头了。那个人，我们只知道她是位公主，却不知道她是哪一位公主？说不定是与额娘一样，也是什么部落首领的女儿吧。”
　　富察清远清了清嗓子，起身道：“不管是哪位公主，那都是皇家的金枝玉叶。就算是什么部落首领的女儿，能在京城光天化日之下肆意驱驾马车，毫无忌惮，便也一定不会是什么的等闲的人物。漪然说得不错，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若是不想将此事弄大，依我看，事不宜迟，我与承宇还是先进宫向皇上请罪吧。”
　　“可是——”莫珂终于忍住了没说。
　　“若真要闹出些什么来，事情便更难收拾了。”他看向莫珂，眼神着实复杂，却也似在暗示些什么。
　　莫珂闻言，一时无上计，也只得听从。她连忙道：“那事不宜迟，你俩还是速速进宫吧。额娘，还有妹妹们那边，我先压着不说，省得她们担惊受怕，也省得将事情白白弄大。”眼见父子二人走出湖心亭，她突然急急地追了出去，关切而大声地喊了声：“小心！”
　　富察承宇回头，满怀信心地道：“额娘，放心！”
　　富察清远则报以淡淡一笑，那神情若有些恍惚，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

　　待富察清远父子离宫归府，已是繁星漫天之际。
　　为了不让众人起疑，尽管毫无心绪用膳，莫珂与漪然还是强笑着陪着大伙一同用过了晚膳。晚膳间，洛兰忽而问起清远父子的行踪，莫珂只得微笑着编了个谎，胡乱地搪塞过去。老夫人倒不起疑，还道，男人么，是不该老待在家中陪着她们这群女人的。莫珂也只能笑笑，附和着掩饰过去。
　　一待众人离席，她与漪然立即奔往大门口焦急等待。
　　遥想，那清远与承宇的离去，仿佛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承宇说过，让她放心。而清远的眼神也坚定地告诉她，他是一定会平安归来的！莫珂闭上眼，心凉如水，但愿吧，但愿除了皇上勿要再遇到旁人。
　　漪然与莫珂一道，立在大门口翘首。她使劲地扯弄着衣角，早已心急如焚。原本还想差个家丁前去宫门外打探打探消息，可是大娘说了，不能让家里人知晓。于是，也只能作罢，也只能在此地干着急，丝毫也帮不上忙。一阵秋风冷冷地袭来，顿时有了一丝丝的凉意。她忽地一抖，双手紧紧地抱住了双臂。
　　莫珂关切地道：“秦嬷嬷就是近处为我俩把守，那不，我叫她替你去找件衣裳吧。”
　　漪然莞尔：“多谢大娘，不用了。”寒冷，她自是已经无法再去理会。“阿玛与哥哥一定会没事的！” 她坚定地劝慰着莫珂——同样，也是在劝慰着自己。她从来也没有进过宫，更没有见过皇上，其实，在她的心里，也不是太清楚此事到底严不严重。只是，她望见莫珂一脸的沉重担忧，以及适才她的反常，心中忧虑遂再也无法削减。
　　莫珂点点头：“对，他们一定会平安归来的。我相信，皇上英明！”
　　果然不出所料，富察清远父子终于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一个似有些愁苦，一个却春风得意。
　　富察承宇欢叫着“额娘”，一路先奔了过来。
　　莫珂终于松了口气，忙唤着秦嬷嬷去到厨房为两人准备些晚膳。她急切地许多询问：“如何，皇上如何说？”
　　富察承宇安慰她道：“放心，皇上那么明白事理，他什么也不会追究。他还说，不用理会那个疯公主。”
　　富察清远走上前来，训道：“不可对宁馨公主无理。”
　　“宁馨公主？”莫珂想了想，“皇上的亲妹妹？”
　　富察承宇点点头：“就是她了。”他忽而瞥见漪然，便向着莫珂道：“额娘，门口风大，我们还是进去，再细细地说罢。”说着，他伸手，一手挽起莫珂，一手挽起富察清远，亲热地拉着两人进他屋去。
　　漪然跟在后面，一颗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她望着前方三人相依的背影，心中自是羡慕十分。她忽而轻笑起来，低声嘀咕道：“我原来还在想呢，阿玛与大娘都不是遇事就会很着急的人，你个承宇到底是像谁！现在可总算明白了，原来，大娘遇见真正着急的事，也是会暴跳如雷的。”
　　富察承宇回过头来，似是感觉到什么：“你怎么走那么慢？你一个人嘀嘀咕咕，在说些什么。”
　　漪然快步跟上来，俏皮地摇着头，笑道：“没什么。”
　　承宇的房间她自小便常常进出，无拘无束。可为何竟隔了一个多月，今日再次进来，她却会不自觉的脸红红。幸好，所有人都在关心他俩进宫的事，谁也没有留意到她。她长舒了口气，定了定神，与众人一道坐了下来。
　　富察承宇的话匣子顿时开了：“我与阿玛进宫见到皇上，便立即将冲撞公主一事向他请罪。皇上他似乎早就知道是宁馨公主，也不追究我们，只是跟我们说，公主是闹闹小孩脾气，还叫我们不用理会她。”
　　莫珂忙道：“除了皇上，没见到别人吧。”
　　“只有几个小太监。”富察承宇突然想到些什么，“对了，皇上说，康亲王刚走不久。我们若是早来一步，也就见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