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四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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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浅灰色的病床上的人已经白发苍苍，她身上插满了输液管与引流管，戴着呼吸机，无法说话，也无法睁眼。
车熠洺远远地站着，看医生们在监护仪前忙碌。
机器上的红色数字不停地闪动着。“嘟、嘟、嘟”显示她已经活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车熠洺始终沉默的站着，盯着机器。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露出邦妮的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四处看看。
“主编！”
车熠洺扭头，“奥斯汀先生在外边等您”
车熠洺轻手轻脚的从重症监护病房走出来，门外的奥斯汀难得一脸凝重“查尔斯，我听说你母亲来过了”
“在楼下坐了十来分钟，刚走”车熠洺唇角微翘，讽刺意味浓厚。
奥斯汀叹气，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只雪茄，用打火机点燃，递给他“一夕之间，怎么感觉你老了十岁”
车熠洺冷哼，没搭理他，烟雾缭绕间，心情乱的一团糟。
奥斯汀坐在一张长椅上，抱着双臂，嘴里道“不过你这样也蛮好，更有气质啊”
车熠洺坐在长椅的另一头，让邦妮去街上买午饭。
外面大街上起了浓雾，从走廊里的窗户玩外看，只能看到一团灰。
车熠洺决定在午饭回来之前不去病房了，他拿出手机，给韩霖郗打电话。
“喂”
“霖郗”
“……又想我了？”韩霖郗轻轻道。
“嗯”
不知为何，听到对方的声音，他一下就如释重负。
韩霖郗：“要我飞过去吗？”
“虽然很想，但还是算了吧”车熠洺笑笑“在干吗？”
“嗯……”对面隐隐传来哗哗翻动书页的声响“在学法语”
“自学？”
“嗯”
车熠洺半开玩笑道“我会啊，可以教你”
韩霖郗：“那我问你——”
车熠洺十分耐心地等着，手机又传来翻动书页的声音。
“Je t'aime”韩霖郗轻轻道“是什么意思？”
车熠洺愣了。
或许是连日来的巨大压力，或许是韩霖郗的表白太突然，他脑海里首先浮现的不是风花雪月而是母亲的律师给他看过的文件。
一行行黑色的文字。
以及自己的签名。
一句在往昔可以轻易说出口的话，此刻却怎么也讲不出来。
念及此，车熠洺一瞬间心情复杂，回过神，电话竟然被挂断了。
赶紧回拨过去，结果关机了，他清楚韩霖郗会怎么想，心一下揪成一团，连打了三次，全是关机。
奥斯汀正在百无聊赖地玩PSP，见他一脸焦急，关心道“出什么事了？”
“没有”车熠洺深吸一口气，直觉告诉他这回糟糕了，他真的伤了他，他站起来，先给邦妮打电话，催午饭，再给张芝打电话。
“喂，主编”
“你在哪儿呢”
“餐厅”
“韩霖郗呢”
“不知道，大概在酒店吧”
车熠洺想尽办法冷静下来“等你回酒店的时候，帮我去他房间看看，他……手机关机了”
张芝拿起餐桌上的纸巾擦擦嘴“噢”心里吐槽：韩霖郗又不是未成年小孩，用得着吗？
车熠洺挂了电话，奥斯汀盯着他一本正经道“我觉得你不像是来了十岁而是像年轻了不止十岁”
车熠洺疑惑的看他，奥斯汀微笑“陷入爱河无法自拔之类绝对是你十七岁的风格” 言下之意是你对他好过头了吧。
车熠洺白他一眼，站起身，觉得自己还是去病房看看情况比较好。
奥斯汀眨了眨蔚蓝澄澈的眼睛，冲车熠洺的背影，不满的撇嘴。
巴黎
张芝吃过午饭，心满意足，晃晃悠悠回到酒店，在自己房间的床垫上滚了半天，时装周结束他们编辑只剩收尾工作，现在挺轻松的。
突然想起主编的嘱托，纠结半天，还是不情不愿的爬起来，穿着拖鞋出门去顶层。
找到房间，敲了半天门，里边的人才过来开门。
韩霖郗露出一颗头，居高临下且面无表情的盯着张芝“有事？”
凭张芝的机敏，当然不可能直接回答是主编叫我来的云云，她心里叹气，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两人的情感传话筒。
“问问你有没有好的相机啊”
“相机？”
“嗯”张芝道“明天不是要去看烟花吗？”
“你是采风编辑”韩霖郗淡淡道“你会没有相机？”
张芝看他，坦然道“我当然有了，我是来问你啊，提醒你到时候记得给自己留下美好回忆”
接着八卦道“哎，主编去不去？”
韩霖郗“……不去”，眼神里闪过一丝黯然。
张芝瞧出他正郁闷，便道“话说你怎么不请我进去，一直让我在门前站着，可不可以绅士点，嗯？你就是这么对待女同志？”
完了，一扬脸“我想进去喝口茶行不行？”
韩霖郗无奈，侧过身，为显示绅士风度，让女士进去了，张芝属于那种在熟悉的人面前大大咧咧的女孩，她走进去，冲韩霖郗笑笑，坐在沙发上，羡慕道“哎，有钱人就是好，酒店房间比我家都好”
不仅装修高档，浴室、起居室、厨房、衣帽间、健身室等等一应俱全。
韩霖郗：“没有茶”
张芝：“那，咖啡也行”
张芝来过几次全是为了韩霖郗，前几次是向主编汇报韩霖郗情况，这回是奉命探望，想起来忍不住暗自感慨。
“看看我们主编多有钱”张芝打趣道“跟了他，吃穿不愁啊！”
韩霖郗正在给她倒咖啡，闻言，回道“他跟我，我也可以养他，就算他没工作，也不愁吃穿”
“莫非你家里也很有钱”张芝又开始八卦，韩霖郗走过来把咖啡杯放到茶几上。
韩霖郗：“不靠家里也可以”
张芝被咖啡的醇香吸引，只以为他家里一般但是现在工作可以，也没多问（很久以后知道真相的她眼泪掉下来）
张芝端起杯子，浅浅地喝了一口，陶醉在咖啡的香气里。
韩霖郗好笑地看看她的表情，接着从桌上拿起法语教程，靠在桌边继续翻阅。
喝完咖啡，感觉暖暖的，张芝在房里晃悠了一阵，来到韩霖郗身边，瞄瞄他手里的书。
“哇奥”张芝道“你好认真”接着俏皮的一笑“这么专心学法语，是不是为了某人？”
韩霖郗相当很高大上地说“这叫学无止境”语气平淡，不为所动。
张芝手撑在桌面上，无以间碰到一张纸团，她“咦？”了一声，旁边的韩霖郗瞧见，面色难看的伸出手，把纸团捏紧了，扔到脚边的垃圾桶里。
张芝心里疑惑，终究没有多问。
过了一阵“你的相机呢”
韩霖郗沉默片刻，“用手机不行吗？”
张芝挑眉“当然不行”她是不折不扣的超级摄影爱好者，当即表示“我可以借你一个单反相机”
拍拍韩霖郗的肩膀，循循善诱道“要去发现并记录身边的美，韩帅哥，不能因为被男人放了鸽子就放弃”
听完她的话，韩霖郗露出很奇怪的表情，被、男、人、放、了、鸽子？
“听没听过这样一句话，最美好的事不是留住时光而是留住记忆”张芝微笑道“他去不了你可以把照片发给他呀，拍的漂漂亮亮”
听上去不错，韩霖郗似乎有点心动。
张芝：“那你现在去我房间，我教你怎么拍吧”一边说一边夺过韩霖郗手里的教程，然后就把他往卧室推“快去把衣服穿好，不然被我那些同事看见就大事不妙了”
韩霖郗有点哭笑不得，他穿着灰色的薄薄的毛衣，一条睡裤，最多居家了一点而已。
张芝见他走进卧室，快速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从垃圾桶里捡出那张纸团，是一张被撕下来后揉成一团的的纸，上面全是法语单词，其中有一个还被圈了起来。
张芝紧紧盯着圈里那几个法文，眉毛高高扬起。
卧室里传出声响，张芝不动声色地把纸团又扔回垃圾桶。
柏林
小小的化妆间
椅子上放着一大束漂亮的玫瑰花，鲜红美艳欲滴的花瓣间，隐没着很小的纯白色的满天星，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
翠西看着那束玫瑰花，望向面前的车熠洺，眼里不自觉流出温柔，灰色眼眸深沉。
“你是不是该说些什么？”翠西脸颊微红，或许此刻车熠洺的沉默令她下意识的不安。即便这个男人一贯如此，想从他身上获取安全感已经成为奢望。
不过车熠洺还是足够绅士的，他轻轻吻了她的额头，抱住她。
车熠洺从医院离开到这里做的的第一件事就是剃须，整理面容。但眼角眉梢时不时流露出疲惫。
一个小时前，他见到了病危通知书，一张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德文，最下面一栏空着，需要他的签名，护士递给他笔，走廊里静静的，没有人哭，没有人笑，没有人说话，一切发生的如此突然，他看着那片空白，心里不知所措。
手术室上面的红灯灭了，再也不亮了。门打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涌出来。
偌大的房间一下子空荡荡的
他的外祖母，一位历经风雨却始终优雅的名门淑女，身上插满管子，宁静的躺在病床上。
车熠洺走进去，脚步沉重，四年前，他的父亲去世的时候，她就曾对着自己说“死亡是一件毫不讲理的事情”
他总算略微明白了一点，对面外祖母的眼睛还闭着。
如果时间倒流，如果她是清醒的，他现在这副风尘仆仆的难堪样子肯定是要生气的。
“Vous devez être un parfait gentleman, comme ton grand – père（你必须是一个完美的绅士，就像你的外祖父那样）”
“Seul l'amour peut nourrir les femmes（只有爱情能够滋润女人）”
“Comme tous les objets de la femme parfaite dans le coeur, Charles， ils aimer Fiona（成为所有女人心里的完美对象，查尔斯，让她们爱上Fiona）”
化妆间内车熠洺笑了笑，哪怕难掩颓废，他依旧迷人，翠西盯着他也露出微笑。
翠西：“查尔斯，我知道你很伤心，你没必要——”
车熠洺的手指按在她的嘴唇上，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我很高兴”他凑得近了一些“真的”心里越是毫无波澜，脸上就越是笑得温柔。
被那双灰色的眼眸专注的盯着，没有女人会不沉沦。
他终于要吻住她，手机却突兀的响起来，车熠洺的脸色一僵，看见屏幕上的字，笑意就那样硬生生的凝固在唇边。
翠西等了很久，“不接吗？”她疑惑道。
车熠洺缓缓摇摇头“化妆师灯光摄影都准备好了，估计媒体马上就会蜂拥而至，我们……没时间了”
翠西被他莫名其妙的话搞糊涂了。
绝不能再动摇，车熠洺，你就不觉得你自己很恶心吗？如果继续，你就是在侮辱他。
何况你对他连一句我爱你都说不出口，不是吗？
车熠洺强硬的抱住翠西，“我只是希望我们可以度过一段美好的私密时间”
用肆意的吻令温度急速上升，翠西被他的热情打动，嘴里溢出女性迷醉的声音。
铃声很快就停了，手机屏幕也暗了下来。
两个人还在纠缠，他的调情手段使女人浑身酥软，车熠洺在面色泛红的女人耳边轻轻道“Je t'aime”
韩霖郗你知不知道，你爱的人，只是一个外表光鲜一点的混蛋。
他完完全全配不上你。
你的世界只需要美好，而他只需要一个女人，一场盛大的滑稽的奢华的婚礼，掩盖丑闻，吸引目光，替他去世的祖母维持着全家族的奢侈生活。
你并不需要他。
你只需要忘了他。
张芝端出来一盘橘子，“挺好吃的，尝一个吧”
韩霖郗看着手机屏幕发呆中，“怎么？主编没接你电话？”张芝看了一眼“估计正忙着吧”她耸肩“我们主编每天总有一大堆事要干，恨不得长出八只手八只腿”
韩霖郗点点头，他并不想说，这是车熠洺第一次没有及时接他的电话。
或许他是真的很忙，韩霖郗垂下眼睫，要不发个短信，可能是他要求多了，他已经足够好了。
虽然还是生气的，气他也气自己。
“你猜他什么时候会结婚？”韩霖郗轻描淡写地问，随手拿起一个黄灿灿的橘子。
张芝安慰道“想这些离谱的事情干嘛”
“我以一个在他身边工作了三年的小透明编辑的身份告诉你，想嫁主编的女人可不是一般的多，这类消息我们听都听腻了”她话锋一转“可是主编对你是真的好，相信我，他以前对身边人的条条框框可多了，和他谈恋爱不累死就够好了”
韩霖郗没说话，掰开橘子皮，果肉含在嘴里，酸酸甜甜。
张芝叹气，“你还记得我送你的药吗？当初我跟你说是机场那个女孩子给我的”
“其实根本不是，那药是主编给我的，话也是主编教我这么讲的”
“因为我是华裔，会讲中文，主编就让我多关注你，他老是担心你这担心你那，还让我随时汇报呢”
张芝：“唉，我说这些，完全是拿你当好朋友”
韩霖郗半晌才点点头，神情有些恍惚，“我知道”
“啊”
“他心里，我并不是一点位置都没有”大概还是有一些感觉的，韩霖郗不傻，相反他很聪明，字里行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其中的关心不会是假的。
“一直没问过你”张芝突然有些好奇“你原来好像是直男吧，怎么看上我们主编的”
说起这个，韩霖郗眼神柔和了些， “嗯，我想想，是因为他勾引我来着，而我一不小心没抵挡住诱惑”
张芝一脸不敢置信“他怎么勾引你的”
“刚认识不久，有一次他喝醉了……亲我，后来完全不记得”韩霖郗的声音里带了笑意“知道他是gay以后，就感觉他每个动作都是诱惑”
韩霖郗揉揉脸，声音闷闷的“尤其是他眼睛盯着我看，冲我笑的时候”
张芝想象一下，呃，杀伤力确实很大，毕竟主编长得太帅，标准型男，魅力属于男女通吃。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四十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