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少将的婚礼》池嘉

4、3.黑环星

　　夜风萧瑟。
　　周一秋走出了红天鹅酒吧，天空中彤云密布，遮住了繁星。白云之上覆压着乌云，冷风席卷落叶。
　　能并排行驶十六辆战车的马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有探照灯的光柱直指天空。
　　路灯一盏盏，笔直延伸到了远处。

　　周一秋走了两步，在台阶一侧的阴影中坐了下来。
　　——等一等再回飞行器上去吧，那时候，可能宁哲，已经完事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多等一会儿，宁哲不喜欢别人看到他狼狈自渎的样子。

　　周一秋差不多算是最早知道宁哲身体出了状况的人，也是目前银河系上下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之一。
　　红银军的大校军官，数次联军比武的优胜者，Alpha的宁哲，现在变成了一个Omega。而此时，Omega已经在银河中消失151年了。
　　Alpha变成Omega这种情况不能说绝无仅有，几百年前曾有一个尹格，他因为追求另一个Alpha，资助了地下实验，把自己变成Omega。
　　——结果是惨烈的。对他自己对红银军对银河系都是。
　　宁哲和尹格的情况有很多相像，都是一度站在银河军顶点的人，都是从Alpha变成了Omega，都是因为姜羊实验室的药物所致。
　　得知宁哲的情况以后，很多人第一反应便是杀了他，永绝后患。

　　当然，也有人觉得这样对宁哲并不公平。于是提出了另一种解决方式……
　　周一秋一个人坐在黑暗中，他抬起了手，手心中有个圆形的金属环扣一样的东西。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拧动环扣上方的旋钮，环扣中空心的部分投出光来，几行蓝莹莹的字在半空中悬浮。
　　“婚姻关系缔结申请（个人表）”
　　“您不用再考虑一下吗？”（步骤49/50）
　　“是” “否”
　　共有五十步，此时已经进行到了第四十九。
　　周一秋满脸严肃，郑重地在“否”上点击了一下。

　　蓝字一闪，荧光聚成一团，然后散开，组成了另外几行字。
　　“婚姻关系缔结申请（个人）”
　　“欢迎您来到申请的最后一步。请郑重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友情提示：您的爱侣已经提交了申请。）”
　　“您确定要和宁哲缔结婚姻关系吗？（一经确认，不得反悔。）（步骤50/50）”
　　“是” “否”
　　蓝色的荧光照在周一秋的脸上，一闪一闪。
　　他抬起手，点了“是”。

　　字迹消失，投影的画面变成了微型的漫天绽放的烟花，组成彩色的字。
　　“恭喜您，周一秋先生。”
　　“祝您们婚姻幸福。”
　　“您可以与您的爱侣到以下地址登报公布喜讯。”
　　还有字在不断浮现，周一秋没有心思，也来不及细看，身后突然传来了人声。他连忙用手捂住了手中的东西，虚拟的烟花一瞬间消散不见，眼前又只是昏暗的阶梯拐角。
　　几个人有说有笑的从台阶上走过。是宁哲的那几个好友，他为了见他们，不顾可能出现的状况，冒险来到红天鹅酒吧。
　　——然后，果然出了状况。

　　他们没有看见旁边的周一秋，快活地聊着天，偶尔还能从他们嘴里听见“宁哲”或者“周一秋”字眼。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哪怕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在痛苦之中，总还有人是快活的。

　　等他们走远，周一秋放开了覆在投影环扣上的手，但是投影中的烟花已经结束了。只有一点点微亮还残余在投影之中。周一秋盯着那点暗光一会儿，慢慢地关上了手环。
　　在这个时代，申请缔结婚姻关系原来这么简单。
　　自始至终，周一秋没有犹豫过。
　　可是也没有笑过。

　　又过了很久，天空已经隐隐有了亮光，周一秋站起身，慢吞吞红天鹅酒吧后面的一条岔路走去。
　　红天鹅酒吧后面是一泊大湖，岸边种着两排树，中间夹着一条林荫道。飞行器就停在湖边、树下、道侧。
　　验证了虹膜之后，飞行器驾驶舱的门打开，周一秋坐进驾驶舱，侧过脸来，看旁边的宁哲。只见他满脸倦容，已经陷入了昏睡中。前方隔板上，周一秋放的抑制剂倒在那里，瓶盖已经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周一秋放轻了动作，发动飞行器。飞行器下方喷出气体，慢慢升到半空，汇入城市的灯流中。
　　驾驶位前方的通讯器一闪一闪，周一秋望了一眼，把飞行器切换到自动驾驶模式，自己打开了通讯器。
　　通讯器放出一阵碧光，展开成一个屏幕的样子，屏幕上，是一个男子带着怒容的脸。

　　“周一秋，你和宁哲去哪里了？”屏幕上的那个男子问，他穿着暗红色的军装，是红银军的人。
　　这个人叫阮言，是宁哲的养父，红银军的高层，五十来岁，脾气火爆。周一秋在审判军时听过不少这个人怎么护短，怎么包庇养子，怎么把宁哲拱上红银军高层的流言。
　　——他也是宁哲现状的知情者之一。
　　“他……”周一秋说，“他想看看他的老朋友。我看他情况已经稳定了，就陪他过来了。”
　　“胡闹！”阮言喝道，“你们两个知不知道轻重？擅自出去，出事了怎么办？被发现了怎么办？你马上交一份检讨给我，保证以后不再有这样的事故出现！”
　　——传言说的一点没错，阮言果然偏心。两个人犯的错，周一秋还只是个帮凶，他却让周一秋写检讨。
　　“宁哲呢？”阮言骂了一通周一秋，然后想起了养子。
　　周一秋把联络器转向了宁哲：“他睡着了。”
　　“哦。”阮言的声音立马压低了几分，“你们快点回来，这次犯错我给你们担着，下次不许了。”阮言看着宁哲，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到最后居然带上了几分“我可怜的儿子啊”这样的感觉。
　　周一秋哑口无言，应付地点了点头，看着联络器中的人影消失。
　　宁哲的家庭和他的家庭完全不同。

　　“唔！”身边的宁哲突然粗喘一声，从昏睡中惊醒，睁大了眼睛，盯着飞行器的前方。
　　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脸色通红，手慌乱的伸向前方，握紧了抑制剂。可是，那已经只是一个空瓶了。
　　新一轮危险的发情期又到来了。
　　抑制剂只剩空瓶，他把另一只手伸向了身侧。

　　周一秋原本以为他又要自行纾解，却看见依稀有寒光一闪，他急忙探身过去捉住宁哲的那只手，发现他在身侧握着的，是一把餐刀，刀柄上还有红天鹅酒吧的标志。刀锋上，有已经干涸的血迹。
　　周一秋大吃一惊，用力掀开他盖在宁哲身上的大衣。
　　——和他想象的不同，宁哲衣衫还是整齐的，腿内侧也没有什么他原以为的凌乱情况。但是在大腿外侧，鲜血已经浸湿长裤。露出来的皮肤上有数十条刀痕，不深，有的血口已经凝固，有的还在渗出血迹。
　　宁哲宁愿用痛苦麻痹自己，也不愿被Omega的本能俘虏。

　　周一秋盯着他的伤口，心脏不知名的位置，好像剧烈地疼痛起来。
　　宁哲仿佛到这时才注意到了周一秋，一惊之下，好像焦灼燃烧他身体的情火暂时褪去了不少，他问：“你回来了？帮他们付钱了？他们没为难你吧？”声音是竭尽全力的伪装平静。
　　“没有，”周一秋说，“我……我听你的，跟他们道歉了。”
　　“哦？”宁哲好像很惊讶，认真地看了周一秋一眼，还来不及说话，身体内的痛苦再次袭来。
　　“啊……”甚至无法在意身边有人，几乎又成为了在酒吧时，那动弹不得的状态。

　　周一秋望着宁哲，突然凑身过去，亲了亲他的额头，说：“我可以帮你吗？就像在黑环星做得那样……”

　　黑环星是银河系外的一颗死星，因它的外围有一条黑色的星环而命名。伊维帝国把这颗寸草不生的星球作为了俘虏们的监狱和坟场。
　　一年前，周一秋带领他的天狼小队在执行任务时，因为后援没有及时赶到而被俘，当时就被关在了黑环星的集中营。
　　半年前，周一秋在准备着带领部下越狱，苦于没有交通设备。
　　有一天，他还在和部下思索着回归银河系的办法，一个小兵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老大……老大！又有一个我们的人被抓了！”
　　“什么人？情况怎么样？”周一秋没有说话，是他的副手在问。
　　小兵尴尬地笑了笑，像是一看到情况就飞奔过来报告了。
　　“小兔崽子还不再去看看？”副手笑骂道。
　　那小兵又转身飞奔出去，片刻后就回来了：“不是我们的人，是红银军的，就一个人，我看他好像受伤了。”
　　“红银军啊……”
　　周一秋的几个部下互相对视了一下。
　　“我们和红银军也不熟，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干脆不管他了吧？”一个人说。
　　“就是！而且我们这次被俘就是红银军说好的支援没跟上，没道理他们坑了我们，我们还得救他们的人？”另一人附和。
　　“那就不管了吧。”几个部下一起把目光投向了周一秋。
　　周一秋沉吟了片刻，看到自己部下一个个因为数月囚禁营养不良瘦脱形了的脸，点了点头。

　　那时候周一秋不知道那个人是宁哲。
　　也不知道他是来救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