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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木明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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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在周一秋和宁哲申请缔结婚姻关系被批准后的第三天,周一秋回到他位于首都中心木明塔的家。
木明塔不是塔,是一座山,据说从前山上倒是有一座塔,几百年前就拆了。
后来,审判军买了这座山,山上盖起了幢幢别墅。
木明塔是禁飞区,就像红银军的基地一样,再高级的飞行器也得降落下来,换吉普车从山口驶进去。
一路上,树荫下,站岗的军人,看到周一秋,都立正行礼,满脸崇敬。
木明塔最高处的那幢别墅,是周一秋父亲的。
自动门缓缓升起,周一秋把车驶入院中,一对老夫妻满面笑容地站在院子里等他。
“将军回来了。”老年男子帮周一秋打开车门,他的妻子站在后面,搓着手,高兴得手足无措的样子。
这对老夫妻是周一秋家仅有的两个帮忙的人,徒有男女管家之名,手底下一个人也没有。
不过也还好,周家人不难伺候,除了在称谓上有些奇奇怪怪的要求,平时照顾这个大宅子也挺省心。
周家现在有四口人,家长自然是周一秋的父亲。管家夫妇和所有人一样,尊敬地称呼他为元帅。
周一秋的母亲姓闻,是名社会活动家。她不喜欢别人称呼她为“周夫人”或是“元帅夫人”,坚持要管家喊她“闻女士”。
管家夫妇刚来的时候,周一秋才十五岁,刚刚入伍,假期回到家中,管家夫妇看到漂亮的少年人感觉像看到了自己的孩子,特别喜欢,喊了几声“少爷”,被母亲听见了。
母亲用她灰色的眼睛盯了周一秋许久,干巴巴地笑了起来:“这么大的人了,还叫什么少爷,就喊……周先生吧。”
周一秋当了三年的刺耳的“周先生”,后来可能是管家夫妇也觉得不伦不类,后来便向对周一秋父亲一样,称呼起了军衔。中尉、少校、上校、……,一直到了现在,称呼他将军。
周一秋还有个妹妹,叫周一梨,今年十七岁,还住在家中,之前,管家夫妇称呼她“周小姐”,近来她可能到了叛逆期,不知是对性格强势的父亲不满,还是对不关心自己的母亲抗议,从两年前开始,要求别人称呼她“周女士”。
“元帅”、“闻女士”、“将军”、“周女士”,……,这家人的性格,一个比一个古怪。
哦,对了,周一秋从前有个哥哥,在管家夫妇来之前就死了,叫周一辰。母亲让别人称呼已故的大儿子为“少爷”,就好像她从来都只有一个儿子。
“将军今天晚上在家吃饭吗?我太太听说您要回来,从早上就开始预备着了。元帅也很久没回来了,闻女士下午去医院看望受伤退伍军人,家里眼下只有周女士在。”男管家说。
从正门开着的门缝里,传出了一阵一阵的重金属音乐声,相比于木明塔整座山的幽静,这声音已经称得上突兀又刺耳了。
周一秋转头,疑惑地看了看管家。
管家脸上是僵硬尴尬地笑容:“周女士最近喜欢上了这种音乐,叫……死亡音乐还是金属什么来着……,天天听。”
周一秋没说什么,推开门走进屋,声浪迎面扑来,整幢房子、每个房间都淹没在歇斯底里的音乐中。周一秋直接沿着正面宽敞的梯子上了三楼东侧,周一梨房间的门虚掩着。声音正是从这里传来的。
周一秋站在门口,向里望去。
妹妹打着赤脚站在地毯上,和着疯狂的音乐,扭动着年轻的腰肢。
周一秋大半年没回过家了,大半年没见,周一梨染了头发,穿了鼻环,吊带衫下露出的腰部,肚脐上方银光闪闪,似乎连脐环也一起穿了。
这时,周一梨跟随舞曲转了身,回头正面向了哥哥。两个人都没有什么喜悦的表现,看着对方,像两个陌生人一般对视。
周一秋这才发现原来妹妹剃的短短的头发染得居然还不一样,后面是深棕色的,前面是浅蓝色。手指中夹着烟,动作娴熟。
周一梨比周一秋小七岁,在她懂事的时候,哥哥已经入伍长年不在家中,兄妹间感情生疏。
良久,周一秋开门进屋,对声控电脑说:“音乐关掉。”
音乐瞬时消失。
妹妹冷笑一声:“听他的干嘛!他算老几?打开!”
音乐再度响起,嘶哑的人声房间中萦绕。
周一梨似笑非笑地看着哥哥,脚下舞步不停,踩着节奏走过来,故意在哥哥周围打转,时不时用胳膊肘撞倒他的肩膀。
——不知道是在哪个酒吧跟哪个小流氓学会的挑衅架势。
“关上!不许再开!”周一秋突然提高了声音,主控电脑停顿了一下,顿时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打开!打开!!!”周一梨再怎么怒喝,电脑也没有了反应,估计是它识别出了周一秋不仅也是这个房子的主人,同时还是审判军的军官。
“你干嘛!”周一梨无法管控电脑,就把怒气撒到哥哥头上,“一回来就惹人嫌!你怎么不死在外面?”
声音很大,里里外外都能听见。
周一秋瞪着妹妹半天,看她和自己和父亲相似的眼睛。
他上次任务被俘半年,千辛万苦、九死一生才回到家人身边。妹妹好像不欢迎他。
他握紧了拳头,几乎想揍她一顿,可还是放弃了。——他在被俘时,不只一次想起过在木明塔的家。
周一秋转过身,头也不回走出了妹妹的房间。
正对楼梯的墙上,挂着五张画像,从左到右依次是父亲、母亲、大哥、他,和妹妹。
画得很像。
周一秋走到正中的画像下,仰头看画上的人。
大哥死的时候才十八岁,他的时间定格在了画像上笑得青春灿烂的脸上。
看过画像的人都说周一秋和大哥长得很像。
“闻女士回来了!”管家站在门口,对周一秋说。他的表情古怪,笑容很不自然,大概是刚才听见了一梨对周一秋说的话,想安慰周一秋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门打开,周一秋的母亲,闻名琴走了进来。
她今年快五十了,三个孩子的母亲,可相貌还和三十多岁的妇人无异,身材娇小,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乱的挽在脑后。
看到周一秋,她的脚步顿了顿,和气地笑道:“您回来了啊。”
还不等周一秋回答,她快步地走上楼梯,越过周一秋身边,同时对跟在身后的女管家说:“马上备饭吧,晚上我还和雷将军的夫人约好了去慈善院看望小孩。还有……你帮我跟元帅联系一下,下周四上午有个老兵义肢捐赠仪式需要他出席一下,10分钟,过个场他就走。如果他推脱,就让我爸爸给他打电话。”
她喊自己的丈夫都是“元帅”。
周一秋等了好一会儿,母亲才从起居室里出来,换了一套在家穿的衣服,卸妆以后,周一秋看见母亲眼角的皱纹。她已经不那么年轻了。
周一秋的心软和了几分。
母亲对周一秋笑了一下,在长桌边坐下,看着对面空着的位置,皱了皱眉:“怎么?还有人吃饭要人三催四请吗?”那是周一梨的座位。
周一秋知道妹妹还在跟他赌气,他向来不喜欢哄人,此时也懒得理周一梨。
母亲半侧过身,对管家说,“请告诉周女士,开饭了。”她称呼女儿“周女士”,话语中全是嘲讽的意味。
管家为难地说:“周女士说身体不适,什么也吃不下。”
母亲短促地笑了一声,若无其事地回过头,对周一秋说:“那我们就吃饭吧。”
这日的晚餐很丰盛,满满一桌,两个人根本吃不完。一餐结束时,桌上大部分的菜还纹丝未动。
母亲用茶水漱了漱口,突然问:“听说你结婚了?”
周一秋吃了一惊。他提交了缔结婚姻的申请,但因为宁哲身体情况特殊,并未广而告之。母亲突然问起来,他有些猝不及防。
还好母亲也没有等他回到,自顾自地说:“你看看我们这个家像什么样子,元帅呢,一年难得见上几次面;女儿呢,天天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怎么跟人作对怎么来;儿子呢,最好的那个已经死了,还有一个活着,不过结婚了,我也还得是从法研所那里知道的。”
“不过没关系,”母亲一笑,“你结婚不结婚,其实我不关心,你父亲你妹妹还有你,都是我管不了的人。”
所有解释的话都僵在了喉口。
周一秋抓起了漱口的杯子,大口喝了好几下。
“对了,你妻子是什么样的人?”她说,不是以母亲的口吻,倒像是邻居家长里短打听八卦的口气。
“他……比我大几岁。”周一秋简略地说。
“哦……”她原本就没打算详细了解,笑着说,“你从小就喜欢年纪大一点的。”
周一秋十几岁的时候,曾经非常喜欢一个人,红银军的人。现在,成了母亲嘲笑的话题。
“对了,大后天是一辰的忌日,我们要去看看他,把你妻子也带着吧。到我们家的人,得认识一辰。”
周一辰是一秋和一梨的大哥,母亲曾经在长子身上,倾注了全部的希望。
见周一秋默不作声,母亲又对管家说:“通知周女士一声,她平常乱跑我也懒得管她,一辰的忌日可不能让她胡来。”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上楼,不久后,就传来了周一梨的大吵大闹声。
“我才不去!”她吼道。
片刻后,周一梨从楼上跳了下来,她眼睛红红的,好像哭了很久的样子,让周一秋十分惊奇。
周一梨先是瞪了哥哥一眼,然后冲到母亲身边,叫到:“我不要去!每年你就这一桩大事!提前三个月就开始准备,每天提醒一次,从小就是这样!我告诉你,我今年绝对不会去!”
母亲慢条斯理地用湿巾擦了擦嘴,相比女儿的歇斯底里,她显得高贵文雅:“周女士今天心情是不好吗?周一辰是你大哥,大哥的忌日,你当然应该去看一看。”
“他已经死了十几年了!”周一梨大吼道,“我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为什么你还要用他来折磨我们!”周一梨满脸通红,有水珠挂在她的眼睫毛,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啪”!
母亲站了起来,重重地打了周一梨一个耳光。
空气凝固。良久,周一梨“哇”一声大哭起来,冲出门去。
管家连忙追了出去。
母亲瞪着前方,重重地喘着粗气,很久才平静下来。半晌,在脸上重新调整出笑容,才对周一秋说:“不用担心,你妹妹会去的。你和你妻子大后天早点过来,今年由你来朗读你大哥的生平吧和我们对他的怀念吧,需要很长时间。”
“我也不会去的。”周一秋说。
“嗯?”母亲没有听清。
“今年我也不会参加,”周一秋慢慢地说,“妹妹说得对,你不应该再用大哥来折磨我们了,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