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芬芳》愿与君同

9、第 9 章

　　常教练把外套脱下来拎在手上：“老实跟我说，以前打过球吗？”史开点点头，抬头看了看常教练，犹豫一下，又摇了摇头。
　　“为什么要练体？”常林直截了当。
　　史开嗫嚅了一下，终又没说什么，又低下了头。
　　“是家里让你来练的？”常林知道，现在的高考竞争那么激烈，为了上大学，为了上名校，多少人不惜挣破头颅，绝不比自己当年在赛场上拼会更轻松。现在这个高考班可以说就是应运而生。许多家长不顾孩子自身的条件和兴趣，逼着孩子学这练那。常林自己时从小练体，没参加过高考，也更不屑那些为了高考才来练体的学生。
　　今天一上训练场，常林就看出，有那么几个学生根本就不是练体的料，只是史开的体质尤其差而已，对篮球的陌生也令人惊异：似乎作为一个男生，他长这么的从来没摸过篮球似的。
　　尴尬的气氛凝结在半空，两个人都不说话。
　　“你不合适练体。”常林抬头看了看天空说道：“好好回去念书吧，我会跟你家里说的。”说着，便转身向办公室走去。史开忽然像想起什么，抬头喊：“老师。”可惜常林已经迈着大长腿走开了十好几步。不过，就是在跟前也未必听得到他细如蚊嘤的声音吧。
　　常林在办公室呆了半个多小时才出来，夕阳将最后一点光辉隐没了下去。
　　其实，真的是硬撑着。不想给教练看不起，不想被同学嘲笑——虽然他们已经笑了，笑得那么剧烈。但他就是不能放弃。既然已经来了这个地方，未来这一年就一定要走下去。别人愈是笑，自己愈要郑重其事。他是个人，还是个男人，他有着自己的尊严，只有自己去捍卫。就像衣衫褴褛的朝圣者一般，仅有的，只剩了信仰。如果在别人的嘲笑中放弃，那就只能在别人的嘲笑中一无所有。
　　扶着垃圾桶吐个干净，勉强挨到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为什么练体？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高强的运动早已超出了他身体的承受，只是有一个模糊的信念：不能走。
　　哇的一声，又吐了出来。胃里早已不剩什么东西了，只有一些酸酸的胃液搅得人恶心不已。胃里还是酸酸胀胀的，一点食欲都没有。勉强挨到宿舍，其他人还没回来。想着一会儿他们回来又不免要问东问西，干脆早早拿了书去教室上自习。
　　走在体院法桐夹道的林荫路上，校园广播飘溢出鬼束千寻的《月光》。史开心里突然觉得是那么地酸涩。微风初袭，撩起他苍白清瘦的脸颊上那双清澈的眼睛。这首歌，他也曾经那么喜欢，可现在，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他该何去何从？

　　“不去，反正老子不去，你愿意当乖宝宝你就去。”
　　宏涛几个一拐上二楼就看见前面两个勾肩搭背的人。
　　“张海生。”
　　前面一男孩儿回头。张海生见是他，笑笑，拍着旁边男孩儿的肩膀道：“这，是宏涛，在ｊ市五中可是鼎鼎有名的人物。特别够哥们儿！”又对他说：“这是我上铺兄弟，郭海辰。跟我有一个字一样，有缘分吧。”
　　宏涛跟男孩儿打个招呼，又问他道：“你们刚说什么呢？一进楼道就听见你小子在叫唤。”
　　张海生便拉他道：“既然来了，去我们宿舍玩会儿呗，就在2楼，213。”
　　宏涛道：“快上自习了，改天吧。”
　　张海生嗤笑：“哟，咱涛哥啥时候变乖宝宝啦。正经课也没见你上过几回，来吧来吧。”
　　宏涛推不过，便跟张欣宇、武飞几个别过，去了张海生他们宿舍。
　　体操队人少，只有十一个男生，大都在213。体操不像篮球，普及性那么强，即使在j市这样的体操强省，除了专业的孩子，很少一般学校的孩子练过体操。张海生以前是练街舞的，廖成奕和沈扬都练过几天武术，其他人都没有任何基础从零开始。
　　213很热闹，没一会儿宏涛便和体操队的人称兄道弟了。
　　晚上十点多才回宿舍，却见田老头儿正在他们宿舍，黑着脸。
　　“第一天就敢逃晚自习，胆子挺大啊！”
　　宏涛站在门口，看看宿舍里。原来空着的床位上多了个男孩儿，不过胳膊打着绷带吊着，应该是昨天说的成跃吧。樊立也回来了，坐在窗边的桌旁，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桌上的炒面早就凉了，不过几个人的氛围愈加冷滞。
　　“你，你，还有你。”田老头儿指了指出走一天的樊立，躺在床上爱搭不理的李欣宇，还有刚刚冒冒失失闯进来站在门口的宏涛说道：“你们去门口，一百俯卧撑，做不完别回来。”
　　李欣宇翻个身，并没有起来的意思，嘀咕道：“凭什么？”
　　田老头儿被激怒了，噌地站起来：“你说什么？你给我下来。”
　　李欣宇也怒道：“就是凭什么。他一天都没上课没训练，我们不过是没去上个晚自习，至于吗？凭什么他一百我们也一百。”
　　“你，你。。。”田老头儿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还有你讨价还价的？”
　　樊立霍地站了起来：“我已经１８岁了，我可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没必要你们来管。所以，你们没权力限制我的自由。”说完扭头就走了。
　　“你。。。”田老头儿猛地背过去气儿了。
　　“田老师。”就近的宏涛和史开等人连忙去扶：“快，快叫人，叫１２０来。”田老头儿被抬进了急诊室。
　　在体校，不去晚自习本来不是多大个事儿，田老头儿原本也没准备兴师问罪。去４１８完全是为了樊立失踪一天的事儿。这种事儿学校也不想管，太麻烦，可是又不能不给家长一个交代。去了４１８，樊立这家伙却死不悔改，加上李欣宇看田老头儿就不顺眼，一句一句地顶。田老头儿火大，便丁是丁卯是卯地追查起了晚自习的事儿，宏涛莫名其妙闯了进来，被抓个正着。
　　第二天依旧是六点早操。
　　常林上来就训了几个人一通：“你们这么大男人了，是真不知道好歹啊。那田老师年纪那么大了，还不是为了你们好啊，就一点都不知道体恤体恤。当人家那些老师都跟我们一样，人家不跟你们计较是人家自己的修养，你们还真不把老师当回事儿啊！”
　　几个人本就觉得事情闹大了，有些愧疚之情。经过一夜的冷静，再加上常教练的威严，这几句批评倒是听了进去。
　　“想明白了吗？想明白了就去跑圈，别在这儿傻站着。”
　　几个人围着操场跑了整整一个早上。
　　最终这件事以樊立被开除出校，李欣宇和宏涛通报批评并加上一百俯卧撑的处罚结束。李欣宇愤愤道：“死老头儿！”
　　一周过去了。但没有人觉得自己又走完了一周。周日不仅没有休息，还是大运动量的体能综合。
　　班里又有几个人退学。曹毅说，正常。每年高考班到最后能留下二分之一的人就不错了。而这二分之一就成就了体院高考班百分之九十几的重点院校入学率。
　　每个家长都看到体院高考班辉煌的战绩，却从不知道这背后的残酷淘汰。
　　曹毅的数学课已经成为宏涛留守的少数课之一了。在体校，没有几个人会真正重视文化课，老师也一样。或者确切一点讲，是因为念不好书才来练体，而不是因为喜欢或有特长。大部分的高中都会在两年内上完三年的课程，留一年出来复习高考。对体校的孩子来说，这一年的高三，成功或失败，大都集中在专业训练上，文化课成绩都是差不多的。要让一个一流的大学看上你，你的专业成绩必须相当扎眼。
　　日子一如既往地艰难，每天的训练，汗水浸过的训练服都能攥出水来。宿舍里，大家的话都少了起来。每个人的日子都不好过，尤其是史开。虽然常教练并没有过于严苛地要求他，可是也没有故意纵容他。即使是一般强度的训练，在他身上都成了难以逾越的障碍。不过，史开心里倒是有一件开心的事，那就是自从那天以后，常教练再也没跟他说过让他退班的话。班里不少人离开了，史开却还在强撑着。虽然每天高强的训练在身体上吃不消，但起码有了一点支撑：常教练不会再赶他走了。史开早上的闹铃定到了五点，晚上下自习后也常常是快熄灯才回来。
　　又是一个周一的早晨。
　　起床铃骤响，惊醒了一屋浑身酸痛不已的人们。杜子棋抱着枕头哀嚎道：“再让我睡十分钟吧。”武飞经过他身边道：“你要想让常魔鬼抓住罚圈儿的话尽管睡。”杜子棋哀怨地从床上爬起来。李欣宇说：“想睡回来再睡。”这些人基本都是原先各校混出来的，打架逃课闹事样样不在话下。这么些天下来，已经把田老头儿磨的彻底没了脾气。说实话，他也真懒得管这一群人，那是学生吗？“下愚不可移也。”田老头儿叹着气摇头。
　　杜子棋愤愤地向上面看着。住他上铺的这位兄弟，因为受伤的缘故，至今不用参加训练，当然也就不用出早操啦。李欣宇打趣他道：“你那眼神，真是消魂，哥哥我都不敢看了。”杜子棋一把爬起来：“切，我要是有吸魂神术，第一个先对付常林。”说话间，几个人都穿好了衣服，向楼下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