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墙》浪世三娘

3、墙之外02

　　我只能回去宿舍吹冷气，阿祥在那时已经到了，他的身材矮小，清秀的一张脸上顶着一个小平头，极为滑稽。但是看着却怎么也笑出不来，他给人与一种压迫的孤独感，使我的呼吸愈渐沉重。
　　我没想到的是他先跟我说话，声音沉沉的，又沙哑，像是没有睡醒，也像是面相狰狞的恶魔发出来充满欲望的声音：校长不是一个好女人，传说，她是一个狐媚子，害过不少人。
　　我努了努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他也不再说话了，趴在床上的睡姿极为诡异，我打了个寒颤，不再看他。
　　尽管我没有午睡的习惯，然而宿舍里凉爽的温度还是逗引出我的惰性，透过窗子看着学校操场的绿茵场上，那些大汗淋漓却俞越亢奋的如风少年永不知疲惫的样子，长安也在其中，12号篮球衣如流动的波影，驰骋在略见疲态的午后时光。
　　他总是时不时看一眼我所看不见的操场角落，我想是那个叫做叶天方的人在吧。不过我没有注意，崭新的被子散发出潮湿味道，我一把扔开它，昏昏沉沉入睡了。
　　直到铃响，我睁开困乏的双眼，惊讶于宿舍只空剩我一人。但还是匆匆急急叠好被子，走出宿舍顶着酷暑去教室。
　　签到之后，我回到贴有我名字的座位上，留意到教室里面人都坐满了。我突然想起颜衣衣，那个我爸暗示不准我与他来往的人是不是已经到了，或者这里根本没有他的位置？
　　我的身旁坐着一个女生，穿着一件米黄色低领衬衫，看起来比我要大，十六七岁的样子。
　　坐在她身旁的我看不完全她的样子，然而她的身材瘦弱，侧脸上起了些雀斑。
　　就是在那样的环境下——天极热，冷风只是加快我们汗液的风干。班上大概四十三个人，大都趴在桌子上睡觉。窗外的风吹动一下玻璃，几排人齐刷刷坐起来，环顾一周没有看见老师接着睡觉。
　　而我的精神异常饱满，逐渐充斥着我跻身于这所学校莫大的自豪。激动中我便点了点旁边女生的胳膊，问她：同学，你到现在还没有发育吗？
　　她看了我一眼，泛着淡淡蓝光的眼睛透露出匪夷所思。一边起身走到讲台上，微笑地用目光巡查了一边，声音细腻好听地说，同学们，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海莹，你们可以叫我海老师。我知道今天天气这么热不让你们睡一会儿肯定会很难受，我真讨厌窗外的风……
　　原来不是比我大一些，是看起来年轻好多。
　　长安就坐在我右边的角落里，他投过来一张纸条，上面斜着：海莹刚才就坐在你旁边呀！
　　我转过身，用口型说，是的！
　　这所带给我的不是窘迫，而是战栗的恐惧。我很久都不曾想通为什么偏偏要去问那句话，是天意吗？这会不会影响老师对我的看法而误以为我是坏学生呢？就像我爸只看了颜衣衣的简介就认为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坏学生一样。
　　我很惶恐，我不知道。
　　因为是入校第一天，我还没有找到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不过听小路姐说海莹是个年轻的好老师，从来不会生学生的气，哪怕是错，也处处为学生的自尊着想。
　　那么她该是有多好？足以让擅长于夸张坏事的校园风气传出一个好人的形象？我并不太相信传言，日记本里“年级第一”的发誓，好像第一天因为什么外力，而不知觉被自我轻轻动摇。
　　上午下课时，我和长安在校园乱逛，学校报区牌竖在“实验中学”四个金光大字下面，报栏里公布着新一届同学的名单。大多人来这里都是看看有没有相识的老同学的名字，我便是来这里看三哥！
　　我知道三哥的名单一定不会出现在这里。而我来只是想告诉自己，我也和那些非富即贵的优越学生们一样——小学我也有过一个很好的朋友，哪怕他从来没有被谁喜欢。
　　那就是市长家的千金小姐吗？
　　好漂亮呀！
　　听说入学成绩是第一名呀！
　　……
　　长安听到人群臃肿的轰动，把手中的买好的冰淇淋递给我一个，便微微侧眼看见了柳萤，不耐烦地说，我看还不如我的天方。顿了顿，他似乎觉得无趣，说，乃桥，我先找天方去了！
　　坠入爱河的人难以分辨美丑的，长安后来这么说。而我则是在惊喜又羞怯地目视着柳萤，她多像是自我梦里走出的人，你们知道公主吗？她浅装起白色清雅的连衣裙是多么美艳，夏天的黄昏也骤然失色，我的少年心在这个中午毫无预兆地开始萌生出懵懂的时光暗流。
　　不过我很清楚我来这里的目的，无权无势的我，只能凭自己的本事让我的世界更加公平一些。
　　然而更加残忍的是，来到这里我所背负的是我不可撼动的欲望，所要历经的是使我更加优秀而坚忍的磨练。我并不知道这有多么难；和我爸背井离乡来到这所陌生而势利的城市，我的心从来没有安稳过，这一刻它在因为我的梦想而颤动，我的幻想而滚烫！
　　我少年懵懂的奇妙感觉从残忍的现实中醒来，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使我明白，我只能暗恋，只能隐姓于数十暗恋大军之间，偶然得到机会充当一次路人甲。
　　就是这样，悲哀而无奈。
　　席沫突然从某个角落钻出来说扰醒了我，问道:同学，你也喜欢柳萤这样的女生吗？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随后剧烈摇头，慌不择言：不是的！你怎么……我说我不喜欢她！一点也不！我……
　　我无言。我的秘密被人无心却一览无遗地窥探。席沫向我伸出了一个鄙夷手势的中指，随后笑了笑，说，我叫席沫，你放心吧，我不会把你的秘密告诉别人的。
　　况且，她接着说，喜欢王瑞好像不是什么秘密吧？
　　我又无言。席沫是性格随和外貌甜美的女生，我的目光最后停在她的马尾上面，宛如她整个人都随之显得活泼俏皮。
　　我扬起嘴角，耸了耸肩。她笑了笑，挥着手转身走开了。
　　席沫是席濡的妹妹吗？截然不同的样子。
　　我还在读小学的时候听小路姐说，席濡是他们年纪最美的那个女孩儿，在一年冬天突然自杀了！吃了很多安眠药，床头还写着一句诗。
　　那时我很讶异地问：真的吗！不会吧？那么漂亮的姑娘怎么说自杀就自杀了？她写了什么诗？
　　小路姐说，写的是“身仙梅花落，玉石俱此焚。”
　　我说，估计也就是觉得听起来好听随意写的，不过人死了你说多可惜？又漂亮看样子又有才情！
　　小路姐很生气地样子，说，才不是胡写的，她一直都爱着梅花，一句诗写尽了她短暂的一生。
　　我问：这个怎么说？
　　小路姐说，“身仙梅花落，”是说她就要如梅花仙子一样陨落，有人看她日记说她很早就有与梅花一起死去的念头。
　　我问：那“玉石俱此焚”呢？
　　这个……小路姐支支吾吾：反正她日记里有解释，只是说得含糊不清，不过很诗意很有道理的样子。
　　……
　　看着席沫远去的欢愉背影，我突然想到小路姐所说的席濡，平生出一股怅然的若有所失。就是突然间很忧伤，似是一朵花落地化成泥，此生不再见阳光。
　　感慨之余，我留意到席沫的身上尽是些昂贵名牌的服饰，于是对她突然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厌烦。但这不是妒忌，如果非要形容一下的话，最适合的词语应是不甘。
　　我在这所学校的第一天生活只出现了这些小插曲。阳光越来越强，它的光似是掩过了它的热，其实没有。敏锐的眼睛把刺眼而斑驳的光线传送到脑子里，我的视感比触感要灵敏许多。
　　行为迟钝吗？可能是这样。总觉得这一天不知道在发生些什么，晚上回到宿舍，吃力回忆这一天的时候，我冷冷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