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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墙之外01 ...

  •   我还记得那年是初一,我踏进校门的时候铁大门还没有染上新漆,裸露着的黑色宛如那个满面横肉凶巴巴的胖门卫。他总是斜着眼看进进出出的学生,有人跟他打招呼了他就点点头,脸上的肉颤动起来,透露出厌世的傲慢。
      有一点权利的人就可以很有优越感吗?我问我爸。
      我爸抿了抿几乎干裂的嘴唇,神情黯淡,没有说话。
      走过那个年久的铁大门,迎面是一股带有柏油味道的暖风,继而宽阔的柏油路直达我看不见尽头的楼屋。路两排尚未成型的梧桐在地上映出清凉的影子,我无意间踏上去,慌而一个侧身躲开。
      突然感到一股窒息的压抑,近乎那种无权无势被任意欺压的痛感。它甚至压迫到我所有可以感知的神经,我开始害怕生活在这里——这所让我爸引以为豪的学校,这所学生非富即贵、再非就是成绩一定要拔尖的学校。
      即使是在八年之后的那晚回忆,然而还可以清晰记得校园的第一印象,它仿佛每一口空气都显得贵重无比;恍如每棵树都长有世故的绿,每滴水会流出金币的光。
      再向前走,白色墙面上报栏里的首行注有校长的名字——莫青春,带有一张素雅的两寸照。我突然想起来入学之前小路姐告诉我的一个关于女校长的传说:莫青春是一个极具风韵的中年女人,美丽而性感,一头乌黑波浪的卷发随意搭落在肩上,显出妖媚狐臊的气质。她最喜欢的衣服是一款蓝底碎花的旗袍,同样的款式几乎放满了整个衣柜,而每件旗袍的背后,都隐藏着她与一个男人的爱情故事。
      什么妖媚!什么狐臊!我不知道。有些事以讹传讹就会越来越夸张而真实。
      真的有这么一个女校长吗?——这是当时、这是颜衣衣还没有离开我们的时候、这是我还不知道那种痛、那种无奈的时候——我很好奇,真的有这么一个女校长吗?
      我舒了口气,跟着我爸来到宿舍收拾了东西,一起看宿舍门上粘贴的学生表格——
      顾乃桥、颜衣衣、长安、楚一祥;上带有入学成绩与家庭背景,然而除了我,其他三个人的家境都极为富裕的样子。他们不同的是成绩差别,阿祥的最为优异,其次是长安,末尾颜衣衣的三科成绩加起来不足五十。
      我很淡然。我爸却看着表格思考了很久还是轻轻地开口:阿祥学习好,你们多走动;这个长安至少有背景,你也要把握好人际;至于这个颜衣衣……他蹙着眉,话没有说完就开口叮嘱我些日常琐事,替我收拾好东西就转身离开了。
      我知道我爸要说什么,我也在心底暗暗应允。
      木板床上涂有红色的花纹,回想起我的少年就像是这个颜色——它如国旗在风中舞动之时,红色波澜成江没有缝隙,但有清晰的纹理可见,夸张而真实。
      然而此刻,我一如飘飘飘然的醉酒状态,恐惧之余还会有散漫的自豪。
      宿舍很大,每张床都配有一盏台灯与棕色纹理的木桌。与我的床相对的那一张已贴上了长安的名字,他是在我爸走后不久便到了。长安的个子很高,手掌出奇的大,而且更为突出的是他很帅,会打篮球。这时候的他阳光纯情,是不少春心泛滥少女的暗恋对象,排遣时光不觉得浪费,还会和闺蜜一起分享的那种。
      因为我是当着后来长安的面儿回忆,所以几乎不相信曾经的他竟然又帅又阳光又会打篮球又富有才情。
      真的是他吗?那是在他与天方分隔两岸之前,长安与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叫长安,永远平安的意思。
      我问他:长是永远的意思吗?
      他有些着急地说,什么什么呀!总之近几年我不会发生坏事的!说话的时候他微微翘起嘴角,弧度鲜明,温暖帅气。
      我呆呆地点点头,他很友善,带我去吃午餐。这群学校设施与教育可能并不太出众,但传说饭菜是极为可口。食堂的样子看上去就气派——几盏蓝色琉璃的吊灯,平方几白的空旷空间,再就是两人一对的餐桌配有坐椅,高低宽窄都各有不同,这是为各类身材的人吃饭可以更加舒适,坐上去还能闻到香甜的湿木气息。
      属于长安身高的座位过于稀少,他找了找,便一把豪情地拉着我边出去边说,今晚封校就出不去了,走!我请你吃顿好了。
      我转过身来看了看食堂的座次,难道学校真的要各方面都要评个高低吗?还好我个子不算矮,吃饭的时候应该会很坦然。
      长安比我要高出十公分,那时候的我还不是很帅,身材没有拔节,脸上错落着几颗显眼的黑斑。一起走在路上使我感到窘迫,长安是众女生目光的交集,跟在他身边我像是衬托用的,低着头,耳垂滚烫。
      我最开始不喜欢长安的原因是他给我带来了自卑。就是那种好像关系很好,但是待遇却截然不同的感觉。长安是学校非富即贵的学生之一,进这所学校花了几万块,而他依然不以为然地混日子过。这都是后来的事情,他带我吃自助餐的时候喝了好几瓶低酒精饮料,脸庞红红地对着火锅店老板娘说,亲爱的,原谅我就要开学,以后不能常来光顾了。
      他的表情看着略显可爱,目光却满是忧伤。
      老板娘穿着洗到发白的工作衣,气质淡雅和蔼的样子,看了长安一眼笑着说,以后别再自称洒家了,几瓶饮料能喝到说胡话。
      长安撇了她一眼,过去结了账对我说,你慢慢吃,我去找个人。
      我一边很谨慎地吃一边抬起头看他,问:谁?
      他说,我女朋友,叫叶天方。
      我怔了怔,他已经恋爱了吗?随即释然。
      长安当然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毫不忌讳地说出这个朦胧年纪的发育产物,这不会使他尴尬,甚至会让仰慕他的女生心生感慨的悲伤。
      而我只觉得叶天方这个名字好熟悉,又亲切。我似是记得这个名字却又记不起来了,是因为这个名字本来就存在亲切感的原因吗?
      我不知道。
      这是九月,窗外会有细碎的阳光透过在裹在我要呼吸的空气里。这感觉很怅然,一如缓缓淌过指尖的流水,安静不知始终,时间便开始过得很慢,留下每分每秒难以梳理的痕迹。
      长安离开之后,剩下我一个人在火锅店里突然有一种危机感,好像锅里沸腾的料汤时不时会有溅出来出来的欲望,然后把我的脸烫到满目疮痍。我便慌着跑开了。
      尽管我的性格是属于那种隐忍的坚强,但从小我就显得很自卑——不敢一个人去大型商场购物,不敢独自去中等以上的餐馆吃饭,更甚的是在阳光下一个人走在某道繁华的路上也会觉得不自然。
      这让十四岁的我无论在哪里都会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危机和紧迫感,哪怕是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我也总会担心别人会发现我窘迫的家境,然后被刻意疏离。
      天气似是越来越热了,空气中笼着一层浮动的热浪。它直逼我们的感官,什么都是无精打采的,背阳墙面的绿苔似乎干枯,一如肃杀的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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