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有一种声音来自天堂》牧笔

4、第 4 章 北京。

　　北京。
　　对于北京这两个字眼，我不知道究竟该如何表达！它给了童年无数的幻想，就像飞起来缤纷的泡沫，透明，闪耀。可我没有想到，自己第一次来北京竟然是为了万里求医。笑。苦笑。
　　从火车上拥挤着下来，即被阵阵涌动的人海锁住喉咙，半张着口。
　　父亲字识的少，没什么文化，身上挂满了大小的行李。双手搀扶着我左拐、右绕、上电梯、转通道，用生涩的普通话打听，终于出了好似迷宫的－－北京西站。
　　不懂得公交倒路线的缘故，因此父亲带我打的去的帅府园王府井。那是我们此行的目标－－北京协和医院所在地。
　　一路上，我看到霓虹灯点缀的各种建筑，它们无不洋溢现代化的气息，可当在车窗里飞快倒退的它们，我竟无法勾勒自己内心深处对于都市的轮廓，就像我无法描述那些脑海里杂乱的情绪。
　　到了医院，我才知道小鱼从溪流游到大海的感觉，那刻，我觉得家乡的医院是如何的小了。
　　虽然识字不多，但父亲还是很快便寻到了来前便联系好了的医生－－沈建雄。沈医生在网上的大众评价很高，我在得见之后的接触当中才真心的感觉到了一位好医生的风采。
　　由于我的病情况很危急了，况且正值过年的空当，所以我很快便住进了医院。不过，在农村生活惯了的我，对于刺鼻的消毒水，难免不适应，所以，在病房里，我总是躲在很小的阳台上，一个人仰望澄净中稍显病态的天空，然后，手指画着圆圈。圆圈，不打结，也不会了结的吧？或许，这点不同于人生。而父亲，这时也总是寻觅一个极偏僻的角落，点燃一枝异常低廉的烟，皱眉吮吸，那是他缓解心里沉重的唯一方式。
　　不多几天，便也到了春节。
　　那天，我被父亲用轮椅推到十层楼的顶部，在巨大的玻璃窗里，遥望夜空上缀着的星宿，是极清晰的远。随后，我看到花样繁多的烟花充斥了远方的视野，伴着午夜钟声的响起，灿烂到让人想哭的烟花开始如同走秀一般的绽放。
　　我第一次不在自己家里过春节，我在北京，在一个充满希望而又陌生的城市，在每日光怪陆离的幻想中等待自己人生公路的拐角。
　　当然，这种等待并没有持续很久。在一月份末的时候，我在医生的安排下做了一次全面的术前检查，包括留取自己的血液，那是在术中预防出血时输送的
　　。我印象最深的，莫属脊柱造影术了，原先是x光透视就可以了，无奈我胸前有以前做手术后镶嵌了金属固定块，鉴于此，只好做造影了。造影，透析的另一方法，在腰部局部麻醉之后，嵌入细钉，原理是怎样，我无法解释，我所能解释的是，那痛，不堪回首。
　　接下来的几天，便进行了清肠，化验等步骤，当然，最重要的一项就是手术风险评估以及家属签字。这次手术的风险即使医生不告诉我，恐怕我猜测的十有八九了。因为我的病过于奇异，大多数医生对自己名声有所顾忌，以至在全国其他的医院中是几乎没有医生敢于尝试了，或许是老天的安排，只有沈医生会全力一试，哪怕希望渺茫。
　　我印象难泯的一个画面，就是父亲满头大汗步履蹒跚推开病房的门，魂不守舍地坐在我面前的椅子上，呆若木鸡，半晌不言语。
　　我大概可以想象到什么，在律师的指导和医生的说明下，要求家属签字。父亲颤抖着手指，始终没有签，然后就是刚才的画面，父亲就这般苍白的表情来到我跟前，手里是被汗浸湿一角的协约。
　　过了不久，也许是很久，他抬起脑袋，揉揉凌乱且被汗浇湿的卷发，沙哑地说：“医生说，手术的风险很大，病治愈的几率百分之二十五，或许会高一点！可是如果失败，很可能就要截肢。”
　　我安静地听着，看着父亲。
　　他吸了口气，接着说：“我不知道这手术该不该做，或许，不做会好些。”
　　父亲的意思我听得出来，大约是我很有可能手术失败，然后被医生毅然截肢，一辈子卧床。其实，还有另一种结果，我无法下手术台，在那个生与死的房间里结束人生。
　　我低头开始思忖，想象自己被截肢后的死命痛哭，想象自己命运薄弱，甚至死掉。
　　后来，我抬头望向窗外，我看到远处很平坦的地方是一片宁静的土地，上面有初春的雪花覆盖在上面，在阳光下坚持着，不过，有许多的雪花已经溶化了，是黄色的水渍。
　　突然，我笑了。笑的开心，笑的不可思议。看着父亲踌躇忧愁难挨的表情，我说：“做吧。不是还有百分之二十五的希望吗？我相信，有些机会是可以争取来的。不做的话，就是放弃了，我这辈子，最不可能做的事就是放弃了。”
　　父亲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也没有说，只是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那份协议径直走了出去，脸上不知是什么神情，只是他的背影，在我看来，像快要倒塌的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