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长青》颜舜

4、肆 一个冷冷淡

　　卫央这个皇帝，当的真不是一般的奇怪。
　　我思考许久，觉得已经不能用昏君明君的界线来划分卫央这副做派。
　　不声色犬马，不荒淫无度，但也从不是个把国家大事放在心上的模范君王，整一混日子的人。
　　卫王宫宫女少的稀奇，昭和二年一道旨意说遣就遣了。后廷只皇后一人，连个勾心斗角的妃嫔都没有。卫央身边常年只晃着一个小太监，眉目很是清秀，却从来都不苟言笑，一副老神在在生人勿近的样子。
　　这宫里，忒冷清了。这日子，忒无聊了。
　　真不知道卫央在既没人又没事儿干的日子里，到底在做些什么。
　　历来皇宫都是有多寂寞，多荒凉，就有多繁华，多喧嚣。卫央却把孤独整成了自己闲时的乐趣，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孤独着，大约只有好吃好喝的活着才是人生的终极目标。
　　但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硕果仅存的几个亲人了，真不好撒手不管。
　　不得不说，我的哥哥姐姐们幼年都生活得很幸福很美满，按理心里阴暗的该是我，结果随着时间流逝，我反而成了最达观的那一个。
　　我再一次深深地庆幸我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师傅，可惜我大概永远也不会回去见他了。
　　这真是一条寂寞的不归路。

　　宫门外官道悠长，古朴肃然。尽头却有一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我呆滞片刻，拿袖子抹了一把脸，清晰地看见站得笔直的姑娘……的背影。
　　这姑娘的气场一向是冷清略带嚣张的，站立时背骨伶仃，黑色的广袖长衫被风扬起，骄傲得像在俯瞰天下。
　　很多时候，看到这样一个背影，我就不好意思蹂躏她。
　　我在宫门口就远远地冲她挥手，一旁陪我走出来的小太监正是卫央身边的那一个，正用打量新奇物品的眼神看着我。
　　小太监抽嘴角，问我：“你没看见她背对着你吗？”
　　我理直气壮回道：“咱俩心有灵犀不行啊！”
　　苏宓真的回过头来了，然后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扭脸，用眼神无声地向小太监表达了“我家姑娘就是这么和我有默契”的得意，小太监回以一个斜睨，傲娇地低头理他的拂尘。
　　我不理他，欢快地蹦向许久不见的小姑娘。
　　苏宓远远地看着我蹦跶，脸色很是严肃凝重，比平时面无表情还要冷了些，瞥过来的眼神轻轻淡淡的，走到我身边道：“姑苏被义军占领了。”
　　我和她并肩走着，有一下没一下地踢踏这脚下青砖，笑道；“不要一来就这么严肃嘛，占了就占了，姑苏那么一大块肥肉，不愁没人救。”
　　苏宓神色冷了下来，语气像结了冰：“那是我家。”
　　我偏头，正看见她半边脸，含了霜似的。因为身高这点儿先天优势，我伸手放在她头顶，呼噜了几下她的长发，笑道：“知道了，回头告卫潍一声，让他救救急。”
　　苏宓瞪过来，神色冰冷，声也冷冽：“把你的手拿下来。”
　　我讪讪地收回手。
　　苏宓就是个小闷葫芦，话没几句，还一般不给人好脸色看，跟她闲聊和找虐没差。
　　我只好默默地望天，背着手走在长的好似没尽头的官道上。夹道是红墙碧瓦绛桃花，也不知道是哪个宫院里种的。
　　天挺高远挺广阔，白云如絮，懒懒散散地飘。从前这儿也是这样的好景致，这么多年倒是从没变过。
　　无论哪儿遭了难，哪儿已经烽火连天，京都都一副安然模样，矜持地繁华着。
　　我们这些人，这些年，为了这点儿矜持的繁华，真是操碎了心。
　　就像苏宓维护姑苏不受战火侵袭凌虐，就像卫央费心算计养精蓄锐这么多年的宁王，虽然他不承认。
　　不过，闲操心的成分居多。
　　想到此处又想起卫偃，想到卫偃就想到他爹宁王。因宁王的封地和姑苏离的太近了，当初开国皇帝挺缺德，让宁王看着这么一大块产粮地却始终看得见吃不着，任谁遇上这么缺德的事儿都是要炸毛的，宁王居然一直忍着，啥也没干，一直流口水就流了这几百年的时光。
　　一个人忍得住也就算了，子子孙孙都这么忍得住，实在有点可怕。
　　现在卫央分他的兵，还纵着义军打到他家门口了，宁王这么忍着啥也不干，很让人怀疑是不是有后手。
　　我有点儿担心卫央。他跟宁王差太远了，真难为他能这么壮着胆儿在老虎脸上拔须。
　　帝弱王强，真不知这样脆弱的格局能撑到几时。
　　我深深地忧虑着，终于走到了官道尽头。
　　就如终有一日，九州大陆上的帝国也会走到尽头一般。
　　即便走了这样久，即便沿途桃花朵朵，锦色璀璨。

作者有话说

　　这都是改过的，理了理剧情，原先的太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