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长青》颜舜

5、伍 一花成谶

　　我预备要去赵国了，去会会我一个故人。
　　九州大陆上，卫国是生我养我的故土，但熟人却大多在赵国，就连冀北军也是在赵国暗中建立的，算是纯的不能再纯的嫡系。
　　军权也是个让人脑仁儿疼的事情。青州军原是聂家的军队，这些年被裴家换血换得差不多了，冀北军剩的人不多，大多是骑兵，徐扬地势太平坦，不怎么用的上。是以这回平民乱还是要靠青州军的，能让裴铮大出血一回。
　　说到冀北军，其实我还干了件大逆不道的事儿。
　　冀北以北其实并非荒无人烟的不毛之地，有一些散的游牧民族，也有一些小国。冀北军连削带打地占了几块地，以游牧民族的身份隐藏在冀北以北。
　　草原忒大，藏人简直再容易不过。
　　我掰手指算着，这算是我为数不多的几个底牌之一了。
　　计划略微复杂迂回。卫央让我和卫偃出兵徐扬，兵分两路，正好给我走的机会，我这支兵找个人帮我带着。待我在赵国办整完事了，再通知青州军取道平阳直捣赵都邯郸。这就很需要默契，平民乱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太快了再停驻在徐扬就易惹人生疑，太慢了就赶不上趟。最主要的是青州军能不能听卫偃的，这些年青州军内部乱的一团糟，有隐藏至深的聂家旧部，有明面上的裴家直系，还有拉拉杂杂的小势力，简直像一锅大杂脍，所以我心里也挺没谱，只能全数依靠卫偃一人之力了。
　　至于卫偃……我跟卫偃，其实压根就不熟。
　　他们坦坦荡荡地站在阳光下时，我正蜷缩在黑暗中等待命运的宣判，我们一直都无甚交集，对彼此行事作风委实不熟悉。
　　我有些哀伤地发现，只能听天由命了。

　　我招呼着苏宓去了黑水山。
　　黑水山这个时节正是苦楝和女贞花开的时节。在山脚下瞧上去，漫山都是细细密密的白花，一簇簇堆在枝头，白雪似的，风起时起伏不止，连绵成一片
　　苏宓眯着眼往山上看，冷着脸吐出三个字：“怎么上？”
　　我走上前拨开一丛矮灌木，现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土路，朝苏宓笑了笑。
　　苏宓默默地盯着小路许久，嫌弃地踢了踢脚下的土，问道：“你没钱修一条好一点的路？”
　　我义正词严：“小路不好走，才没有人偷我的女贞子。”
　　苏宓又沉默了一下，忽道：“你终于对了一次。”
　　这回换我懵了。以往这种随口调侃苏宓是绝不会回我的，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于是又摸摸她头发，笑问：“今天鬼上身啦？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苏宓拍开我作乱的手，指指前面。
　　我抬眼望去，只见树影憧憧间，有美一人，着月白长衫，攀着树木长枝，只一个侧面便觉风华绝代。
　　这人……有点熟悉。
　　我扯着苏宓发梢，笑道：“你什么眼神儿，那是苦楝树。”
　　美人儿折下了一枝苦楝，款款向我走来。
　　我回头在路边翻了翻，拔下一株婆婆纳，把枯了的叶子摘干净，拿在手里。
　　苏宓奇怪地看着，问道：“你干什么？”
　　我又拔了一株，凑在手里成了一把，抽空回道：“投桃报李。”
　　苏宓丢给我一个你有病的眼神，倚在一颗半大的树上瞧我忙活。
　　美人儿已经走到了我跟前，弯下腰，将手里的苦楝递给我。
　　我默默地接过花，又将手里的花递给他。
　　他笑着接过婆婆纳，问：“不问问我来干什么？”
　　我理了理苦楝的叶子，答非所问地道：“你这是借花献佛，还是借佛的花献佛，实在很过分。”
　　美人儿依旧笑道：“我心诚，佛祖勿怪。”
　　我简直被他的无赖打败了，撇撇嘴问：“诚在何处？”
　　美人儿笑的眼角往上撩，艳光四射，神神秘秘地晃了晃手里的花，道：“你猜。”
　　我抬眼，若有所思地盯着他，道：“苦楝皮疗癣，苦楝叶、苦楝子行气止痛，苦楝花止痒，还皆有微毒……我说卫偃，从前我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坏心眼？”转头向苏宓道：“过来帮我揍他。”
　　苏宓瞟了我一眼，没说话，保持着倚着树的姿势。
　　卫偃终于面露窘色，苦笑着道：“得了，我来找你有点事儿，上去再说吧。”
　　我拿花敲他的头，得意道：“早说不就完了，废话这么多。”
　　花瓣落了几瓣，悠悠地落在了他脚边。入了土，成了泥，成了千百年后的细尘。

　　很久很久之后，我才明白，苦楝，即为苦恋。
　　可是可怜的美人儿生活得太贫瘠太狭窄，他并不知道，坊间有一个传说，说苦楝是不祥的树，在苦楝树下经过的恋人，最终都将分道扬镳。
　　还真是一语成谶。哦不，是一花成谶。

作者有话说

　　这文没什么考究，一架空就架空到底，不用纠结女贞和苦楝的花期了，但关于苦楝的效用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