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花开大明夜-修改版》庄狐

172、交子

　　朱橚身在西南，却一直关注在朝中的战事。他沉吟了一会儿，慢慢说道：“依我看，朝廷虽然接连大败，但四哥也没讨到什么好处。据我所知，燕军虽然势头凶猛，但所占之地不过永平、大宁、保定几地，其他地方却是旋占旋失，且死伤也大。但朝廷虽有败绩，但各地兵马时有捷报，再加上朝廷继承正统，兵强马壮，岂会轻易撼动。只怕拖到后来，四哥会极为被动。”
　　朱橚说到这里，不由叹了一口气。他与朱棣自小相依为命，兄弟情深，自听说燕王叛乱的消息之后就一直心悬朱棣。
　　玲珑知道他担心朱棣安危，“皇上下令，命将士不许伤害棣哥哥。你放心，无论如何棣哥哥至少性命无忧。”
　　朱橚并不认同，“沙场无情，刀剑无眼。再说还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万千将士只要有一个生出什么异心，哥的性命就危险了！更何况以哥的脾气，他若是败了，只怕还不如让他死了干净。他绝不会在皇帝的脚下苟且偷生。”
　　朱棣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的确不会轻易妥协。
　　玲珑从未想到这点，这时不由愣住了，“难道真是一个死结，再解不开了？”
　　“现在咱们也不要杞人忧天，也许今后会有转机也不一定。”
　　玲珑明知朱橚是宽慰自己，却也只好点点头，叹道：“希望如此。”
　　朱橚望了望窗外道：“天色已晚，只怕路上不好走，你也早些回去吧。”
　　玲珑望了望外面，才发现天色渐暗，时辰不早了。“那哥哥，玲珑明日再来看你。”
　　朱橚微笑着点头，“好。”
　　玲珑不让朱橚送自己，独自出了殿门，甘棠忙上前来扶她。玲珑依依不舍地回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心中难过。
　　“娘娘，咱们快回去吧。只怕皇上这会儿要来瞧娘娘呢。”甘棠催促道。
　　玲珑点头。出了院门，却见一个人背向着门口立在那里。只见他穿一件蓝色二团龙补的交领直身，头上是蓝宝石装饰的金冠，背着手看着远处的檐角，旁边躬着腰站着的是章连成。
　　玲珑意外，忙走到那人身后，轻声叫了一声，“皇上。”
　　皇帝转回头，微笑地看着玲珑。“见过周王了？”
　　玲珑点点头，“只是皇上怎么来了？”
　　“朕见爱妃迟迟不归，特意过来接你。”
　　“对不起，皇上。臣妾不知不觉忘了时间。”玲珑咬了咬唇，往常这个时候皇帝会到景阳宫见他，但今天自己压根就忘了。
　　皇帝抬手拢了拢她的头发，“朕还记得昔日吴越王钱镠的王妃回娘家，吴越王给王妃的信中说，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朕现在的心情也和当时的吴越王一样。”
　　“那臣妾自当：且更从教缓缓回。”玲珑笑道。皇帝表示能理解与朱橚亲人一样的感情，玲珑感到非常窝心。
　　皇帝微笑地伸出手，与她十指紧扣，慢慢向景阳宫走去。
　　“皇上，臣妾能常来这里看望周王吗？”玲珑探询道。
　　“若朕说不许，你就会不来吗？”皇帝侧头问她。
　　玲珑摇摇头。
　　皇帝无奈道：“朕也知道挡不住你，早将进出的令牌送到你宫里去了。”
　　“多谢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玲珑欣喜道。
　　皇帝捏紧她的手，“不过有一件，不许影响吃饭和休息的时间。”
　　玲珑笑道，“知道了。好歹臣妾比皇上还虚长几岁，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有吗？朕怎么没看出来。”近来玲珑不再象前几年那样谨慎沉默，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岁时的样子。皇帝喜欢玲珑这样的转变，也乐意继续这样宠溺放纵她。
　　“皇上是说臣妾的年纪看不出来吗？”女人总是关心自己是不是看上去年轻。
　　“朕是说年纪看出来了，分寸没看出来。”皇帝毫不留情的泼了盆冷水。
　　玲珑假装不高兴地瞪他，却见皇帝唇角含笑，心情很好的样子，“皇上，今天朝中有什么好消息吗？”
　　“只如往常一样。”皇帝瞧着玲珑眉眼弯弯的样子，只是许久没见过她如此开怀的模样，单纯为了她的喜悦而喜悦。
　　暮色渐深，宫中次第上灯，华彩四溢。地上映出并肩走着的两个人影，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变短，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但无论长短左右，都是一双一对。

　　吃完腊八粥，过了灶王节，便是除夕了。
　　白天皇帝设宴招待重臣，到晚上才是家宴。建文的妃嫔不多，但加上几个未成年的弟弟妹妹，加上吴王允熥倒也坐了满堂。皇帝皇后坐在上位左侧，太后坐在上位的右侧。
　　落座后皇帝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玲珑，吩咐道：“贵妃，你坐到太后身边。”
　　马皇后忙道：“皇上，贵妃大病初愈，还是由臣妾服侍母后吧。”
　　皇帝微笑道：“皇后替朕管理后宫，也操劳了一年，今日就由贵妃帮你代劳吧。”
　　太后也笑道：“哀家知道皇后孝顺，不过还是让玲珑陪着哀家好了。”
　　皇后见太后与皇帝都如此说，才答了声“是”，转头笑道：“那有劳贵妃了。”
　　玲珑不是第一年在宫中过年，但做为嫔妃还是第一次。她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也一向不喜欢与其他妃嫔来往，便有些厌倦这样的场合，现在听到要服侍太后，才暗中松了一口气。
　　宫女把她的用具放在太后桌上，宴会就开始了。宴会的节目不外乎一些歌舞表演，再加了一些喜庆的杂耍类的节目。玲珑看着殿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想到朱橚却孤独地在闲庭过年，心中不免就牵挂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宫人撤去了残羹，另摆了鲜果上来。
　　太后如今空闲惯了，久坐之后便有些倦了，再加上她近来习惯了早睡，未到子时便有些困意。她不忍打扰了众人的兴致，便对玲珑道：“哀家也乏了，就早些回宫休息，让你们年轻人也好自在一些。你留下来和大伙儿一块守岁吧，不用陪着哀家了。”
　　玲珑笑道：“玲珑也想偷个懒，还是玲珑陪着您回去吧。”
　　“也罢。咱们悄悄地走，别扫了他们的兴。”
　　玲珑瞧见几个嫔妃一起上来向皇帝祝酒，便悄悄地知会了一声皇后，扶着太后回慈安宫去了。

　　大过年的，正是休战之时，加上腊月里几处捷报传来，皇帝也心情轻松。几个妃嫔素日不大见得到龙颜，今日这样的日子里都个个精心打扮过一番，羞答答地上来祝酒。皇帝是个性子温和的人，微笑着接受了众人的祝酒，转头瞧见太后与玲珑不在席上，以为只是去更衣了，倒也不以为意。倒是皇后见他频频向空桌上张望，猜到他在找贵妃，便笑道：“皇上，母后乏了，贵妃陪母后回慈安宫去了。”
　　皇帝失笑，“这家伙，就知道借机偷懒。”
　　皇后抿嘴笑道：“贵妃对太后是一片孝心。”
　　皇帝坐了一会儿，还是放心不下，借着更衣起身离席。他先去了慈安宫，却说太后已经休息了，水贵妃已回景阳宫去了。
　　皇帝再到景阳宫，却发现宫里冷冷清清，只有两三个小宫女值夜看着门口。见皇帝进来，意外之余忙跪倒在地。
　　“你们贵妃娘娘呢？”
　　小宫女回答道：“娘娘方才回来了一趟，换了衣服又出去了。”
　　“你们可知道她去哪了？”
　　小宫女们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皇帝无法，只能回殿上去了。

　　这么多年，这是朱橚过得最冷清的一个新年。即使被发配到云南，好歹也是一家人去的。这次被留在宫里真是孤身只影，只有两个服侍的小太监，也只是宫里分配服侍的，朱橚嫌他们蠢笨，许多事还是亲力亲为。
　　大年三十的，即使是冷宫好歹也能分到一壶酒，酒虽然不是什么佳酿，勉强还能入口。朱橚素来喜欢热闹，如今只能苦中作乐自酌自饮起来，只是刚喝出点兴致，酒壶却空了。他晃晃空空的酒壶，叹了一声，无趣地放下酒杯。
　　走到门外，头顶的夜空阴沉低迷，无星无月，一阵寒风刮过，落下几片未落尽的秋叶。论起过年，朱橚觉得过得最开心就是在宫外建了府但还未就藩的那几年。每次和哥哥在宫中匆匆应完卯，再回府与云姨、玲珑一起吃年夜饭守岁。哥在，云姨在，玲珑在。只是一晃眼十几年过去了，云姨不在了，长眠于苏州，哥在北方与朝廷敌对，玲珑也已嫁为人妇，而自己沈腰潘鬓，也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他正抬着头出神，忽然听见大门被打开的声音。
　　“哥哥怎么在这里发呆？”一个声音问道。他转头一看，从朱红色的大门走进一个白色裘衣的丽影，里面穿着一袭天青色如意五花裙，笑脸如靥的女子竟是玲珑。
　　“你怎么过来了？”朱橚意外。这时笙歌连绵，宴会未停，玲珑身为妃嫔，应该还在参加宴会才对。
　　玲珑微微一笑，“我瞧瞧快到吃更岁饺子的时候了，特意过来和哥哥一块儿吃饺子讨个好彩头。还有这个。”说着她挥挥手上的酒壶。“哥哥一向好酒量，特意过来找哥哥喝一杯。”她就是想到朱橚孤单，才特意偷了空过来的。
　　朱橚接过酒壶笑道：“正喝得不过瘾，幸亏你来了。你可一直是我的解语花。”
　　玲珑跟着他进了屋子。朱橚知道她一向怕冷，让她坐在熏炉边上，又取了干净的杯子来。玲珑替他满上酒，朱橚抿了一口，是上好的桂花酿。
　　“我让人去厨房准备下酒菜了，到了子时再送饺子和椒柏酒过来，现在先喝这个醉花荫。”玲珑说道。
　　“好些年不见，你的酒量怎么样？还象从前那样一喝就醉吗？”
　　玲珑摇头，“前些年身不由己，哪里敢乱喝酒。不过酒量不会那么糟了，还是可以陪陪哥哥喝几杯的。”唯一一次被朱允熥设计，喝醉了酒就差点闯下大祸，不过如今想起来却是又无奈又好笑。
　　“好象都想不起来最后一次和你喝酒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还记得有一年我去苏州看你，结果你我一起醉倒在后院的石凳上，后来还被哥训了一通。时光啊就象这酒，不知不觉就没了。”
　　“嗯。”玲珑轻轻嗯了一声，苏州是她最后的快乐堡垒，也是噩梦开始的地方。她又想起燕王妃对自己所做的事，不过她不想在这样难得的相聚时刻说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她抬头看着朱橚明显憔悴了许多的脸庞，想到朱橚为了自己被贬到云南，玲珑不由叹道：“哥哥为了我做了那么多的事，我却只会拖累哥哥。”
　　“胡说什么呢？”朱橚用手指弹了弹玲珑的额头，“其实云南那地方虽然偏僻，但风景秀美，和咱们江南大不相同。雪山石林，苍山洱海。前些年我去过那里，虽然都是异族，但那里的人还是很淳朴，风俗与咱们这里也是大不相同……”朱橚说着之前的游历见闻。他一向口才很好，游历的地方又多，玲珑听得入神，不知不觉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丫头，你怎么把酒都喝完了？”朱橚拿起酒壶发现里面都空了。
　　“是吗？”玲珑不信，接过来摇一摇，果然是没了。“没关系，我让人再去取。”
　　正说着，有人敲门。却是甘棠带着两个婆子进来，“娘娘，厨房送饺子来了。”
　　明时的风俗，子时前包好饺子，等过了子时，便是农历正月初一，这时吃饺子取“更岁交子”之意。
　　居然已经过了子时，“又是一年了。橚哥哥，新年快乐！”朱橚也笑着与她碰了碰杯。
　　玲珑听见外面隐隐传来烟花爆竹燃放之声，便站起来，走到门口去看。只是院墙高立，只闻其声，不见其影。她回头见甘棠与秋棠还候着，“你们俩也忙了一年了，这会子不要在这里伺候了，先回宫和大家吃了饺子，再和宫里的人嘱咐一声，若有人问起也知道个去处。”
　　甘棠、秋棠虽不放心，到底也不敢违旨，只能先回景阳宫去了。
　　朱橚喝了半晚的酒，这时也饿了，拿起筷子挟了一个饺子就放进嘴里，谁知一口咬到了什么。玲珑见他的表情，关切道：“吃到什么了。”
　　朱橚慢慢吐到手里一看，却是一个小小的金如意。
　　“哥哥好运气，看来今年要否极泰来，万事如意了。”玲珑由衷地笑道。
　　朱橚虽不信这个，却也笑道：“希望承你吉言了。”
　　这更岁饺子里常会放一些讨彩头的物事，比如金如意、糖、花生、红枣和栗子之类的东西，若吃到糖意味日子甜美，吃到花生寓意健康长寿，红枣和栗子就是早生贵子的意思了。这个金如意犹为难得，阖宫上下这么多饺子里统共也不过放了几个而已。
　　随饺子送来的还有两壶椒柏酒，玲珑素来不喜这个酒药味重，只浅浅倒了一杯，与朱橚低斟浅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