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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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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棠与秋棠忙扶着玲珑到门口接驾。皇帝已匆匆地进来了,不等玲珑行礼,便扶着她的手道:“别行礼了,”说着仔细打量了一番,“总算好些了。朕也放心了。”
“臣妾不好,让皇上忧心了。”
皇帝扶着她坐下,“只要你身体好了就没关系。听说今日还给母后请安去了,你才好些,应该再将养些日子再去请安,母后也不会怪罪的。还有皇后那里,过几日再去也无妨。朕已下旨,春天之前,你都不用日日去问安。”
“臣妾明白皇上的心意。只是臣妾病了这些天,还劳烦太后常常过来探望,论礼就该去的。再说躺了这些天,人都睡木了,倒不如出去走走。”玲珑笑道,“倒是皇上,今日有什么事,怎么这么晚?”
“只是宫里出了一些小事罢了,现在都处理完了。”皇帝微笑着一句带过,不想让玲珑烦心。皇帝一向禀承太祖皇帝的遗训,御内官极严,严防太监干政。谁知这两日朝中有几名大臣上谏,宫中有几名大太监假借名义,在外招摇撞骗,勒索财物。皇帝听了大怒,命人彻查此事,将牵涉其中的几个内监严加惩处。
“哦。”玲珑点点头。命人摆膳上来。
吃完饭,皇帝陪着玲珑对坐着说话。玲珑想到一事,便问道:“马上就是皇上的千秋节了。可臣妾听皇后说,皇上今年不准备在宫里设宴庆祝了?”
皇帝点头道:“朕觉得前方战事未平,将士们在外厮杀,朕实在不该为了朕的诞辰,而大操大办。所以朕下令免了百官的寿宴及歌舞,一切从简。”
玲珑托着腮,赞许地看着皇帝道:“皇上能想到这些,真是百姓之福。”
“再说你一直病着,朕哪里还有心思。”皇帝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说完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你快些把身体养好来,朕还等着你送我的礼物呢!”玲珑答应今年要送他一套亲手缝制的内衣,皇帝很是期待。
玲珑把脸埋在胳膊里,心里叫苦不迭。她的女红一向很烂,之前一昏头答应了皇帝这个要求,谁知这一病,就全都搁下了。如今听皇帝还记着这一茬,她不由哀叹道:“皇上,这样剥削一个病人可不大好吧。”
皇帝笑着向她摇摇头,摊手道:“生日礼物,一定不能少。”
“罢,罢,罢,臣妾既然答应了皇上,拼着这几日不睡觉也要赶出来。”玲珑故意叹气道。
这话马上把皇帝唬住了,“那可不行。朕和你开玩笑的,等你痊愈了再做也不迟,知道了吗?”
玲珑抬起头道:“臣妾也是开玩笑的。”她笑靥如花,皇帝忍不住捏捏她的脸,“其实只要你在朕的身边,就是朕最好的礼物。”
玲珑听了,与皇帝相视而笑。
灯下,烛火摇曳,秋棠垂着头站在角落,听着那边的轻声软语,眼睛看着那金色的鹤形熏炉上素烟袅袅。心中祈愿希望岁月静好,永远永远这样下去。
腊月初八,是腊八节。宫中从前一日晚上便用黄米、白米、江米、小米、菱角米、栗子、红江豆、去皮枣泥加水煮熟,再以桃仁、杏仁、瓜子、花生、棒穰、松子、白糖、红糖等做点染,煮至天明后,除却祭祀供佛的,便分到各宫中。
玲珑一早起来便收到几处送来的腊八粥,她留下慈安宫送来的那一份,其他的便命人分了。正吃了一半,正好皇帝下朝过来了,见她吃粥,便问道:“哪里送来的腊八粥,好香。”
“这是慈安宫送来的,皇上的乾清宫里一定也有。”慈安宫的腊八粥并没什么特别的,皇帝这会儿只怕是饿了,才觉得香。
“今日议事晚了,的确是饿了,朕也要吃这个。”
秋棠为难地对玲珑道:“娘娘,慈安宫送来的不多,这会儿只有大厨房的了。要不咱们现在去别处再取些来。”
皇帝听到后,便道:“算了,别费事了,朕就吃你们娘娘这碗罢。”
玲珑只能依他,秋棠心中暗笑皇帝见象个孩子似的,又重新取了个新的汤匙过来。
“玲珑,今日的消寒图点了吗?”皇帝吃了两口腊八粥问玲珑。
“呀,臣妾忘了。”说起这个,玲珑便到书桌旁拿了笔,在边上挂着的梅花消寒图上点上一笔。
所谓梅花九九消寒图,就是一幅素梅图,上面的一枝梅花有九九八十一片花瓣。从冬至这一日起,每日点染一片花瓣,天阴涂染上半圈,天晴则涂染下半圈,刮风天涂左半圈,下雨天涂右半圈,若是降雪则涂中央。等到八十一片花瓣尽都染了,便是冬尽春来之日了。
玲珑点染完放下笔看着消寒图惋惜道:“今年只下了一场雪,偏偏当时我又生着病,什么雪景都没瞧见。”
皇帝听了微笑,“放心,只怕这几日会有一场大雪呢。说起来,周王这几日就会到京城了,不知道如果下雪会不会让他在路上耽搁了。”
“橚哥哥真的回来了?”玲珑惊喜道。
“快的话这两三日就会到了。”
自从得知朱橚回京的消息,玲珑早盼晚盼,只是听说从南向北的上京路上一直冬雨连绵,赶路不易。
京城也下起了大雨,冬雨湿寒,玲珑又一向畏冷,皇帝便下旨,只说她要静养,免了皇后宫中的晨请。玲珑过意不去,去了几次,反倒是皇后怕她疲累,劝她养身为上,她才改为几日去一次。
这一日她从慈安宫中请安回来,进了门就有宫娥提醒,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章连成来了。
玲珑进了偏殿,只见章连成立在门口,躬身向她请了安。
“有什么事劳烦章公公亲自跑一趟?打发个人不就成了。”玲珑赐了坐,笑着问道。
章连成斜签坐下,“回娘娘,奴婢今日来,是奉了皇上之命,让奴婢带娘娘去见一个人。”
一个人?玲珑第一个想到就是周王朱橚回京了。“可是周王?”
章连成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玲珑霍地一声站了起来,又惊又喜地问道:“他……他在哪里?我现在就去找他。”
“娘娘别急,皇上已安排好了,娘娘只要跟奴婢去就行了。”
雨后湿滑,秋棠命人去准备凤辇,但玲珑心急等不及安排凤辇,扶着甘棠便催着章连成带路。
冬天的午后,刚下过雨却依旧阴冷的天气,后宫中最北的闲庭更是一片寂静无声,只有檐下偶尔有水珠滴下,打在石头上的声音。
一阵脚步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娘娘,就是这里了。”章连成恭敬地说道。
玲珑虽在宫中前前后后也住了好几年,却也从不曾来过这边。她抬头看了看冷寂的四周,斑驳的宫墙露出里面的灰泥,但门口立着两个站着如标枪一般挺直的士兵,挡在门口。玲珑不解这宫中大内为何还要再派专人看守,她扭头看着章连成。
章连成见玲珑疑问地看着自己,小声解释道:“周王有罪在身,皇上有命不得随处乱走。”他说着拿出一块令牌给门口的兵士看了,兵士才退到一边让他们进去。
玲珑叹了一口气,走近了只见门口写着宁心苑三个字。只是几个字上的红漆已是色泽灰暗。甘棠推开门,门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玲珑跨进门去,却是一个小小的宫苑,所幸里面并未象外面那样残破。
玲珑看了看四周,没有人出来。她犹豫了一下,忽然听到东边的偏殿中传来一阵咳嗽的声音。便循声走过去。
她立在门口往里看,只见里面生了一个火炉,一个男子正背朝着门口,靠在火炉旁拿着一本书一边翻阅一边取暖,
玲珑看见窗边的长几上放着藤编的茶桶,便走过去拿出里面的青瓷茶壶。甘棠想帮忙,被玲珑摇头拒绝了。玲珑摸了摸茶壶底还有些温热,便倒了一杯水,慢慢走过去。
“怎么咳得这么厉害,也不倒杯水喝?”玲珑说着把茶递了过去。
那人闻声抬头,看见是她,微微笑着接过茶杯,慢慢喝了下去。“你不是来了吗?”
“是。我来了。”玲珑微微一笑,只是一滴泪滴落在裘衣上,慢慢滑下。
甘棠认得那人便是周王朱橚,只是他与水玲珑两个人明明是多年不见,看两个人的默契却仿佛只是刚转身去了别的房间并没有分离过一样。
朱橚站起来:“怎么还是这么爱哭?”
“才没有,是沙子迷了眼睛。”只是这么说着,眼泪却不由自主地落下来。
朱橚把手上的书放在一边,站起来推她坐下,自己又拖了一张椅子过来。“好好好,我家玲珑怎么说就是怎么。”
玲珑坐下,擦干了眼泪,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朱橚与几年前相比,皮肤黑了许多,脸上更多了一层风霜之色。玲珑看得心疼,“怎么咳嗽了?有没有看过大夫?”
“只是心急赶路,染了点风寒罢了。”
“哥哥在南边受苦了。”
“在那边也算不得苦,我以前不是也在那里呆过几年,除了天气恶劣一些,吃食不惯一些,其他都还好。倒是让我瞧瞧我们玲珑怎么样了。”
玲珑羞涩地一笑,转头吩咐道:“甘棠,你先下去吧。”
“是。”甘棠走到门口掩上了门。
朱橚看玲珑容色清润,服饰华丽精致。“看起来还不错,好象一点都没变。”他想抬手摸摸玲珑的头,举了一半,改成搓了搓手,“只是真没想到,我家玲珑竟便宜了他这小子。当时接到这个消息,我还不敢相信。他对你好不好?若是他敢对你不好,我一定不饶他。”
玲珑知道朱橚说的他指的是皇帝朱允炆,微笑道:“哥哥放心,他对我很好。”
朱橚见她的样子,知她所言非虚,一颗心也放了下来。点头道:“那就好。”
玲珑环顾四周一圈,这偏殿陈设简陋,连帐幔都老旧暗沉,与昔日明丽鲜亮的周王府何异于云泥之别。她心里难过,“橚哥哥,回头我就求皇上,让你回周王府去。”
“没关系。住在宫里也好,你可以常来看看我。而且比起云南,这里可好太多了。”
玲珑听了眼泪忍不住又落了下来。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朱橚安慰道。
玲珑伸手拉住朱橚的手,却发现一向只是拈花轻嗅,拿酒举杯的手,如今却粗粝不堪,更是泣不成声起来。
朱橚知她关心自己,见她哭得伤心,心中也甚是动容,也不管什么礼教,就象从前一样将她轻轻拥在怀里。
“没事了,你瞧,我已经回来了。”他宽慰了一番后,才放开她,站起来道:“我给你倒一杯水,润润嗓子。”
玲珑点头。拿了帕子擦泪痕,“对了,橚哥哥,月雯姐姐呢?怎么没和你一起住在宫里,好歹也有个照应。”
“月雯?”朱橚倒茶的手顿了一顿。“她去云南之前身体就不大好了,到了那边没多久就去世了。”
玲珑愕然,“怎么会这样?”
“自从她父亲死后,她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了。”洪武二十八年,冯胜在接到皇帝赐下的毒酒后,把月雯的两个妹妹也叫回家中,在家宴之上先毒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再自饮了毒酒。只有冯月雯因为随朱橚回了开封,才幸免于难,不过当她接到一家人的死讯之时,经受不住打击而一病不起。
玲珑也知道那事,又想起傅忠来,不由心生感触。“当年,太多人都死在上位者的猜忌之下。”
猜忌!朱橚心中一动,“对了,玲珑,哥的事你怎么看?”
“他?”玲珑迟疑了。“其实我一直觉得,棣哥哥有棣哥哥的不易之处,皇上也有皇上为难的地方。只是他们之间没有机会好好沟通。”
“那如今他们已是泾渭分明,你站在哪一边?”
玲珑犹豫了一会儿,“事已至此,如今我与皇上已是一体,无论如何,我也应该站在皇上这一边。”
“我明白了。不过你说得对,你既然嫁给了他,自然应该以他为先。”朱橚点点头。俗话说出嫁从夫,玲珑会这样想也是正常,只是心里却不免有些怅然。
“橚哥哥,你觉得燕军与朝廷相比,孰强孰弱?”玲珑听闻朝廷近来传来的都是坏消息,不免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