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7、珍重 ...
-
允熥皱眉道:“我说皇兄如何对你,你心知肚明。可你前些日子都做了什么?其实你的事皇兄知道地一清二楚,可我瞧着他心里再难受,他还是一点都不想为难你,连问都不问一声,只管自己心里纠结不已。再加上如今战事一直不顺,今日燕王还派了特使前来,说是求和,提的要求却是……无理取闹。可你呢,可有真正关心过他?”
玲珑听到前面几句话,便猜到自己那日去法华寺的消息只怕是早就泄露出去了,怪不得那日没有人来,原来是不来不了了。自己近来对皇帝的确关心不够,一直以为他忙于国事,却不曾想他是误会了自己才会避着自己,不由又好笑又好气,“燕王向皇上提了什么无理的要求?”
允熥怒道:“燕王要皇兄召回众将,罢免齐泰、黄子澄等人。更过分的是他……明知皇兄已册封你为贵妃,都定了下个月,便是你的册封仪式了。他居然,居然口出狂言说你是他的次妃。”
玲珑听着沉默了许久,,“你说燕王有派特使前来,可曾回去了?”
“还不曾回去。”允熥摇头,自己说了那么多,她却只关心特使之事。“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写一封信给燕王,让那特使带回去。”
“你……你还想写信给那个逆贼?!真是气死我了。你这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呀?你去瞧一瞧,皇兄这些天清减了多少?他事事为你着想,你可有体谅过他?”允熥气地将手中的杯子重重地在桌子上一放,瞪着玲珑道。
“允熥,你这急脾气可要改一改才是。我只是想有些话,还是和燕王说清楚比较好。”玲珑淡淡一笑。
允熥这才将信将疑地平息了怒火,“若真如此,你写出来,我让那厮带回去,也让燕贼死了这条心。”玲珑走到书案前,抽出一张素花笺,铺平了放在桌上,又拿起半块龙捧珠的贡墨,扶着袖子慢慢研开。她默默地磨墨,心中却思潮起伏。
拿起日常用惯的紫毫湖笔,在淡绿色的素花笺上写下。
“棣兄长惠鉴:不瞻光霁,数年于兹。忆往昔,明月清风,至今在目。旧时亭台……”
玲珑写到这里,叹了一口气,揉皱了。另取了一张再写。
“棣兄长惠鉴:倏忽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她摇摇头,又揉皱了。
允熥瞧着玲珑皱着眉,写了揉,揉了写,一封信足足写了两三盏茶的功夫。
皇帝接过允熥承上来的信,默默看完了,照旧折好了。“这是玲珑写的?”
允熥点头道:“是。”
“那你吩咐下去吧。”皇帝点点头。允熥封好了信,安排人去了。
“一别两宽,各自珍重。”玲珑只写了这几个字。看样子,玲珑是真的放下了。他微微抿着嘴,嘴角却掩不住笑意。
“皇上,方大人求见。”门外小内侍禀告道。
“宣。”皇帝抖擞起精神,朗声道。
大名城外燕军大营,大理寺少卿薛岩奉旨前来宣召。自入了燕营之后,眼光所及之处,旌旗蔽日,军容整肃,不由暗自心惊。
“薛大人这边请。”领路的士兵带着他到了大帐前,已有两位将军在帐门前迎接。
薛岩进了大帐,只见左右两排立着穿着铠甲的将军,瞧着自己眼中颇有些俾睨之色。他心中打着鼓,脸上却保持着平静,往中间看去。只见中间坐着一位男子,身着铁灰色的牟服,头戴镶着五色玉珠的压金皮牟冠,身姿如青松一般挺拔,气质刚强如巍巍青山,两道剑眉下一双威而不武的星眸,深若寒潭。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薛岩只觉身如深陷冰水之中,有些进退维艰。
忽听旁边有人一声暴喝,“大胆,见着燕王还不下跪。”
这一声暴喝反倒惊醒了薛岩,他不卑不亢地朗声道:“我乃朝廷命官,身负皇命而来。还请燕王接旨。”
燕王坐着不动,“请大人恕本王近日腰腿犯了旧疾,不能跪下接旨。”
“这……”薛岩犹豫了一下,笑道:“陛下一向体恤,大人若是犯了旧疾,坐着也是一样的。”
薛岩环顾四周,众将一个个站在那里不动,“王爷有伤不能下跪接旨,众位将军呢?”
燕王微微颌首,命众将去帐外等候,才回过头道:“大人请吧。”
薛岩清了清嗓子,一边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一边偷偷打量着燕王的神情。
只见燕王听到“特赦燕王父子及从将士罪,使归本国,勿预兵政,仍复王爵,永为藩辅”之时,发出了一声冷笑。等到薛岩将圣旨宣读完,燕王道:“薛大人临行之前,皇上还有什么嘱咐?”
薛岩道:“王爷的要求陛下已知道了,他说只要王爷早晨释甲,至孝陵拜祭先皇,朝廷大军晚上即退兵。”
燕王冷哼一声,:“皇上这是欺骗三尺孩童不成?”帐外的将士走进来,只见一个大将环目虬髯,正是燕军第一猛将朱能,只见他踏前一步道:“王爷,皇帝小儿欺我军中无大丈夫不成,不如杀了这巧舌如簧的家伙祭旗。”众人起哄附和。
燕王冷眼瞧着薛岩已被吓得面无人色,两腿战栗不止,才制止道:“士弘不得无礼,朝中奸臣当道,但也不过齐泰、黄子澄几个人罢了,薛大人可是钦差大人,不要妄言。”
薛岩听了这话已是汗流浃背,他轻轻缓了一口气,擦擦额角的冷汗,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王爷,这是颖国公府托臣带来的一封信。”
颖国公府?燕王听了一把拿过来信,信封上几个娟秀的字那样地熟悉,他心中一软,不由嘴角含笑,转头嘱咐道:“薛禄,你与薛大人算是本家,你带大人去瞧瞧咱们的骑射。”
薛禄答应了一声,领着薛岩一行人往外去了。其余诸将也跟着出去炫耀兵力,展示军威。
众人出去后,燕王迫不急待地折开信封。里面掉出半块玉佩,还有一页轻飘飘的信纸,寥寥数语,燕王一见心中却如受锤击一般,跌坐在椅中。
三宝正送新沏的茶上来,见燕王脸色灰败坐在书案之后,正想说话,却不防燕王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三宝一见大惊,忙扑上去急问道:“王爷,王爷你怎么了?”
燕王脸色苍白,缓缓摇摇手,“不妨事。”他自己知道,刚才只是急怒攻心,才会如此。他对三宝挥挥手,示意三宝不用管他。
三宝见燕王手中捏着半块残玉,面沉如水,眉间隐有风雷之色。三宝不敢细问,只能轻轻行了个礼,默默地退了出去。
一别两宽,各自珍重?!玲珑,玲珑,难道你真的已变了心不成?
燕王对着残玉心中暗问,但玉石无言,唯有风入帷幕呼呼的轻响。
薛岩很纠结。
皇帝出发前写了个千字的榜谕,秘令薛言到了燕营后暗中分发给燕营将士。但这几日薛岩见识了燕军的进退有度,勇猛善战的一面,又见燕军上下一心,论及燕王个个都满口夸赞。薛岩怀惴着秘谕,却是一封也发不下去。
过了两日,燕王亲自将薛岩送出大营。
直到驿道边,燕王拉着薛岩道:“薛大人回京后,还请替本王向皇上进言。皇上与本王是至亲骨肉,论辈分是皇上是本王的侄儿,但论纲常却是君臣。本王身为藩王,已是富贵至极,不敢再有别的奢望。本王知道皇上素来仁爱宽厚,只是被那些奸臣馋言所构,对本王起了嫌隙之心,才到今日之地步。这起兵其实是本王不得已而为之,只是为保全性命而已。幸而皇上念及本王忠信,下诏令我罢兵,皇上对本王的爱护之心,本王一家皆感恩戴德。但如今奸臣尚在,朝廷大军虎视眈眈在外,本王的手下将士们心存狐疑,都不肯遽散。还望皇上诛杀权奸,等散去这天下兵马,我父子定会孤身前去京城谢恩,听从皇命发落。”
薛岩见燕王脸色灰黯,但言词之中却是言真意切,心下感动,连声道:“请燕王放心,下臣定会如实向皇上禀报。”
“一切有劳大人了。”
薛岩拱手上马,一行人飞驰而去,只留下黄土滚滚久久不散。
薛岩回到京城,方孝孺特意赶到城门口迎接他。一番寒暄后,方孝孺问薛岩:“这次去大名,你看燕王此人如何?”
薛岩将所去燕营的见闻说了一遍,道:“方大人,下官觉得之前对燕王的看法有些偏颇。燕王之言语直而意诚,实在令下官为其抱屈。”
方孝孺沉吟了片刻后又问:“对了,你在燕营中几日,瞧燕军军容军纪如何?”
薛岩叹了口气道:“燕军上下将士同心,军纪整肃。下官之前也见过几处朝中的驻军,骄惰寡谋,实不能同日而语。若真要一战,胜负难料。”
方孝孺听罢默然。
接到薛岩后,方孝孺便同他一起进宫面圣。皇帝见他回来,亲切地赐了坐,“薛卿一路辛苦了。”
“臣不敢。能为陛下分忧,实为臣之幸也。”薛岩恭敬地站起来回禀道。
皇帝示意他坐下,“薛卿,不知燕王接旨后意欲何为?”
薛岩将在燕营的所闻所见一一向皇帝禀告了,又说起临行前燕王对自己所说的一番话。“臣之前听信他人,不免有了偏见。但这一次宣诏臣倒觉得燕王一片赤心,所言非虚。”
皇帝侧过头看方孝孺,见他低头不语。“朕知道了。薛卿此次有功,朕必有重赏。现在先回去休息吧。”
薛岩跪下谢了恩出去了。
待薛岩走后,皇帝道:“先生,如果燕王真如薛岩所说,岂不是齐泰、黄子澄两个误了朕?”
方孝孺抬起头看着皇帝,“皇上不要被燕王之言所骗,朱棣此人一向巧舌如簧,这些话只是游说群臣罢了。皇上一向体恤下情,仁爱厚德,他若无反意,大可入朝说清楚是非曲直。他若不是心中有鬼,当初何必装疯?”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五月,太祖皇帝三周年大祥祭,皇帝携百官于孝陵祭祀后回到宫中。刚除了孝服,便听人禀报说,水姑娘来了。
“快宣。”
皇帝在内室换上常服后走出来,见玲珑低着头立在那里。他悄悄走上去,握住了那双纤细白净的玉手,亲昵地问道:“怎么过来了?”
玲珑正心思游离,有些猝不及防,展颜笑道:“太后娘娘说她今日乏了,等会儿就安歇了。今日在孝陵立了半日,太后担心皇上身体,便命我拿盏刚炖好的参汤送过来。”
“见到你来了,可比什么人参都有用。”
玲珑白他一眼, “皇上什么时候学得和允熥似的油嘴滑舌?”
“怎么会,今日祭祀,朕可是吃了一天的素斋。”皇帝笑着坐下。瞧玲珑眼波流转,有种说不出的风流妩媚,不由托着腮痴痴地瞧她。
玲珑今日穿一件茜红色的冰绡长裙,上面是绣着相思红豆的素色对襟衣,手臂上随意地搭着一块披帛。头上梳着随云髻,只插了两支镶红宝石的玉簪,纤巧出尘,宛如落入凡尘的彩霞仙子一般。她正低着头将参汤舀在玉碗之中,皇帝看见她长翘的睫毛,映着如雪的肌肤,心中一荡,不由轻声唤了她一声:“玲珑。”
“嗯?”玲珑抬起头,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皇帝将她手中的东西放下,拉她在身边坐下。
“前阵子,朕误会你了。你还生朕的气吗?”
玲珑抿了抿嘴没说话。
皇帝见她不答,心里有些慌了,“朕不是不信你,只是……只是朕对自己没信心。所以那日朕听闻燕王的人约你见面,朕怕你还忘不了他。所以朕那段日子就避着你,只是怕你告诉朕你要离开。”
“原来是皇上捉了那人,怪不得我白白等了一下午也没见到人。”
皇帝摇头,“前锋营在那里等了一日,那人不知为何根本没来。”
玲珑听到没有抓到人心里一松,转而又有些失落。
她抛开心中杂念, “那皇上现在信我了吗?”
“现在朕再不会乱怀疑你了。”
“其实许多人许多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不可能再回头的。”玲珑怅然道。
皇帝点头。
玲珑想到之前的事又有些恼他,便起了捉弄之心。摇了摇头,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太后今日对我说,这段时间我不能再进宫了,也不能再和皇上见面了。”
“为什么?朕册封的诏书已下,哪能随意毁改?!”皇帝紧张得捉住她的手。“母后怎么出尔反尔,朕要找她去。”
玲珑忙拉住他笑道:“太后是说过些时日就是我的册封礼了,在那这前,我和皇上不能再见面了。”说着她有些羞涩地低下头。
皇帝这才松了口气,又想到有些天不能见到玲珑,不免又有些懊丧。“怎么有这么多破规矩?!”
“那是太后娘娘看重我,所以才说依着礼部的仪式来。”玲珑安慰道。
皇帝连连点头,“要的,要的。朕只恨委屈了你只能封你做贵妃,这些仪式礼节定是不能再少了。”
玲珑温言浅笑,“皇上,其实这些形式名分我都不在意。皇上的心里有我,皇上信任我才是最重要的。”
“你放心,朕发誓,朕再不会不信你了。以后只要你说的,朕全都相信。”
“君,无戏言哦?”玲珑调笑道。
“当然。朕一定会永远对你好的。”皇帝诚挚地说道。玲珑看着他温润而年轻的脸庞,微笑着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