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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夹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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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已上,燕军在东北,明军在西南对阵而列,燕王不仅在阵前督战,还领着一队精锐骑兵前后击驰,寻找对方的破绽。两军互有胜负,屡退屡进。这场拉锯战直从辰时打到未时,整整打了三个多时辰,双方兵士都饿着肚子疲惫不堪。就在双方相执不下之时,忽然一阵狂风袭来,卷起满天的尘埃,一些小石头打在人的脸上生疼。两军都眯起了眼,咫尺难见形貌。这阵风沙从东北方吹来,明军迎面而吹,犹为慌乱。
燕王见此大呼,命令左右两翼趁此时机攻入明军阵中,钲鼓之声憾天动地,明军心中胆寒,纷纷扔下武器四下而逃。燕军一鼓作气追到滹沱河边,明军被踩死溺死的不计其数。明军大将盛庸败走直逃到德州。
直到日落西山,燕王才回到营中,走到大帐前,却被小兵拦住,“你是何人?怎么随意往王爷的帐中乱走?”
燕王愕然道:“你是哪个营的,怎么连本王都不认得了?!”三宝等人闻声赶来,喝退了小兵。原来这一日燕王殊死战斗,脸上又是血又是泥,小兵根本就没认出他来。三宝等是随身服侍的,这时听到燕王的声音,才分辨出来。
燕王借三宝端来的水照了照自己,除了眼白,脸上全是红红黑黑的泥血混合在一起,他不由笑道:“也不怪刚才那小子,别说他,就是我自己瞧了都要吓一跳。”他拿了臊子足足用了三盆水才洗干净脸。
却说安陆候吴杰听闻盛庸与燕军作战,本想与盛庸会合,两面夹攻燕军,谁料走到半路上便听说盛庸大败的消息,他忙率军退回真定。
燕王听闻这个消息后,与朱能、邱福等诸将道:“吴杰若能固守不出,实为上策;如果军出即归,避开我军不战,为中策;若来与我军求战,则下策也。”
“吴杰若是守关不出,又如何是好?”朱能道。
“本王料定吴杰必定会自投罗网。”燕王自信满满道。
燕王下令命几队军士出营四处搜粮,但界定里数限制,不能离营太远。
等燕王吩咐下去后,邱福道:“王爷,营中粮草充足,即使再过一两个月也是没问题的啊。”
朱能问道:“王爷这是想诱惑吴杰,让他以为我军粮草不足?”
燕王抚掌笑道:“不错。”
“王爷妙计,不怕吴杰不信。他若收到这个消息,定会欺我粮草不继之时先发制人。”朱能点头赞道。
正商议着,三宝进来,到燕王耳边禀报了一番。燕王点头,对众人道:“你们再商议看看还有什么计策,本王有点事去去就来。”
众将恭敬地请立,等燕王出帐后,才三三两两地商议起来。只是朱高燧望着父亲的背影,若有所思。
燕王回了居住的营帐,里面已立着一人,见燕王进来,忙跪下请安。
“卫林,快起来,这一路你也辛苦了。”
卫林站起来,从怀里掏出几封书信,交给燕王,“王爷,这是京城里几位大人命属下带的回信。”
燕王拆开,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复又一一折好。微笑道:“此事办得不错,是大功一件,等会下去领赏。还有一个让你去颖国公府办的事如何了?”
卫林迟疑了一会儿方道:“回王爷,颖国公府戒备森严,属下一直找不到机会见到姑娘。后来找到姑娘贴身的丫头带信给姑娘,结果那天……”
卫林把那天有人来通报法华寺有问题的事情禀告了一番。其实那天卫林虽然知道危险但他并不死心,乔装打扮了一番,化妆成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模样,又从隔壁人家偷了一个孩子出来,假装成出来游玩的祖孙二人。结果那一日法华寺果真里外都有许多暗卫,他不敢轻易进去涉险,只能眼睁睁地瞧着水玲珑与甘棠两个黯然离去。之后他想再去颖国公府,发现颖国公府的守备犹如铁桶一般,比之前更甚。眼看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卫林不敢多呆,只能先赶回来向燕王回禀。
“可恶。”燕王听闻后,用力一锤桌面怒道。他压制住心中的怒火,对卫林道,“你一路上也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是。”卫林心中沮丧默默地退了下去。之前他还在想,事情办成后,回来求王爷成全自己与甘棠,可如今哪里还能开这个口。
燕王静静在帐中坐了好一会儿,才回到正帐中。此时他已面色如常,在当中坐下后问道:“各位将军可还有什么想法?”
朱能道:“我与邱将军在商议,不如派人假装难民混进真定,只说燕军营中已无备粮,放任兵士在乡里抢粮。”如今正值青黄不接之际,如此说来倒也有几分可信。
燕王点头,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又派几个军士化妆成老百姓,怀抱婴儿假装成父子模样,想法逃入真定城。
殿外,几个小黄门排成一排垂首敛目靠墙而立,这几日皇上的火气就象这天气一样,节节上升,他们近来小心服侍不敢造次。
殿内,御案上垒着厚厚一沓军报,都是近来有关明军节节败退的军报。盛庸在夹河大败,平安再败,紧接着安陆候吴杰被燕军所惑,误以为燕军粮草不继贸然出战,结果又在滹沱河大败。之后河北诸郡县纷纷投降燕军,顺德、广平、大名等地也归附于燕王。
看着这一道道急报传来的坏消息,皇帝只觉焦头烂额。吴王允熥也从封地赶回,只是他一向只是个闲王,年纪也轻,看着朝中众将节节败退,他也一筹莫展。
“皇兄,燕王狡诈诡谲,只怕如今之计不能与其硬拚。”吴王允熥道。
“朕也知道,只是如今我方连连失利,他定不肯停战止戈。”皇帝摇头叹息,他想不通,自己这边将良兵勇,人数上也是占了绝对优势,怎么就不能拿下一个燕王?
正说着,忽报,燕王命下属指挥武胜送了一封折子前来。皇帝与吴王面面相觑,燕王此时来信是为了何事。皇帝命人将武胜带了进来。
“臣武胜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那武胜进来先叩头拜见了皇帝,这才从怀上掏出一封书信出来双手奉上。章连成拿奏折走到御案前交给皇帝。
吴王知道避讳,便立在一旁,打量那武胜的行为举止,他虽然恭敬有礼,但脸上的神情却有些轻蔑倨傲,吴王心里不免就有了一些怒意。皇帝接过章连成递上的书信,拆开来细看,只是看到后面脸色却越发难看起来。
“朕知道了,你先下去。”
武胜听闻此言,行了礼跟着小太监出去了。
“皇兄,怎么了?”等武胜出了殿门后,吴王问道。他看出来皇帝已是勉强平息着怒气。
皇帝心中气恼万分,偏他一向教养很好,只是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将信递给吴王,让他自己看。吴王看到,燕王一开始的口气还是显得很恭谨的,自称臣燕王棣,他首先要求朝廷免去齐泰、黄子澄等人的官职,再要求将盛庸、吴杰、平安众将召回,交战双方各自罢兵。只是看到最后,燕王却在最后一页中提到,自己的次妃水氏一向在京中,希望皇帝不要为难云云。
“水氏?哪一个水氏?”允熥疑问道。“难道他指的是玲珑?”
皇帝点点头。
“岂有此理。”吴王允熥怒道:“皇兄之前下旨封玲珑为妃,已是召告全国。燕王这时却跳出来说是他的次妃,这不是存心找碴吗?”
皇帝无奈道:“若不是我军大败,何至于被他威胁到如今的地步。”
“难道皇兄就准备受他的要胁,顺了他的意不成?”
皇帝摇头,他心有不甘。只是如今,儿女私情只能先放在一旁,国家已在危险边缘,他不能不管不顾了。
忽听外面通报,博士方孝孺与侍中黄观两个在殿外求见。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了心绪道:“宣。”
方孝孺与黄观两个听闻燕使上书,便前来求见的。方孝孺直言问道:“臣听闻燕王有信使入京,不知他们有何要求?”
皇帝一向对方孝孺极为敬重,便将燕王的书信递给他看,只是隐去了最后有关玲珑之事的那一页。
方孝孺看了一遍,道:“若燕王真心求和,倒也罢了。只怕他是假意求和,迷惑皇上。”
黄观也道:“燕王一向奸险跋扈,若我军真如他所言退兵,只怕他也不会守约。”
皇帝颌首叹息:“两位爱卿说得极是,朕也有同样的顾虑。”
方孝孺道:“燕军久羁于大名一地,近来夏日北方一直干旱暑热,他们应该会不战自疲。臣建议,皇上应密诏,急令辽东诸将入山海关,攻永平,再令真定诸将渡卢沟桥冲击北平。届时燕军必定会回军救援,以保北平。我军此时若能追随其后追击燕王,前后夹击必可一举成功。但是,为了缓其兵锋,慢其骄心,趁着此时燕王的奏事文书刚刚送达,皇上应暂且给以答复,下诏赦其罪过。这文书往返时间一般要超过一月,正可使其部署因日久懈怠而军心离散。等我军商定合击之事,进而消灭燕军,便是最好的时机。”
吴王在旁听了微微点头,他转过头看皇帝,正好皇帝也侧过头看他。他俩交换了个肯定的眼神,皇帝收回眼光对方孝孺赞扬道:“先生之计甚妙。那有请先生拟诏。”
“臣遵旨。”方孝孺躬身答应。
诏书拟好后,皇帝命大理寺少卿薛岩携诏前往燕营。
艳阳下的午后,弯弯的小河边柳树低垂,柳叶随着一阵微风轻轻飘扬,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越发地摇曳生姿。颖国公府中一片静臆,只有夏蝉因着暑气,声声嘶鸣的声音。这一片蝉声中,甘棠脚步匆匆地走进了院子。
院中一个守门的小丫头躲在廊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瞌睡,连甘棠走过她的身边也没醒过来。甘棠拍拍小丫头,把她叫醒。秋棠正端了茶从房里出来,看见甘棠回来轻声问道:“你这急急忙忙地做什么呀?”
甘棠停下脚步,问道:“姑娘这会子睡了吗?”
秋棠摇头道:“姑娘刚躺了一会儿,说睡不着,这会在看书呢。这不,让我从新煮一壶茶送进去。”
甘棠点点头,“那我去瞧瞧姑娘。”她走到帘子边上轻轻叫了一声姑娘,只听玲珑曼声道‘进来吧’,她才掀了帘子走了进去。
玲珑瞧见她的脸上都沁着汗珠,“这时节外面就这么热了。”她说着走到桌旁倒了一杯水给甘棠。
甘棠接过水杯,猛灌了一杯下去后,才道:“姑娘,听说安陆侯又败了。外面都在传燕王骁勇善战,朝中那些大将都不顶用呢。”
玲珑听了淡淡一笑,“他若无事就好。”那天去了法华寺,却未见到卫林,她只怕是朱棣出了什么事。如今听到他仍在战场上厮杀,她那悬着的心才算放下。但转念一想朝廷连败,允炆定是甚为揪心。法华寺回来那几天,自己心思恍惚,再加上听说朝中之事一直甚为繁忙,与允炆只在慈安宫中匆匆见过两三面,不曾关心他最近如何。
玲珑不由叹气道:“只是如此一来,皇上只怕很是头疼呢!”
甘棠也叹了一口气道:“奴婢说句不恰当的话,姑娘这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呀!”
玲珑苦笑,哪一边自己都割舍不下,但自己却只能瞧着他们叔侄相残,却是无能为力。“唉,只怪我……”
说到这里,秋棠打了帘子送茶进来,玲珑便停了口,没有说下去。
倒不是玲珑有心要避着秋棠,只是因为朱棣之事太过敏感,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风险,所以燕王这事她就瞒着秋棠了。好在秋棠一向是个没心没肺的性子,玲珑也不怕她多心。
秋棠端了茶进来,玲珑便转开了话题。
秋棠把茶奉给玲珑后,低声问甘棠道:“你今天去哪了,半天都不见人影?”
“姑娘吩咐我出府去办点事。”
“哦。怪不得。是什么事,早上也没听你说起。”
忽听门口小丫头道:“参见吴王殿下。”话音刚落,甘棠还没来得及到门口打帘子,便见吴王允熥已经自己进来了。
“好香的茶。看样子我来得还真是时候。”吴王摆摆手让向他请安的甘棠秋棠起来。
玲珑便再去取了一个杯子慢慢斟了茶给他。
“殿下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吴王看了她一眼,喝了一口茶才阴阳怪气地回答道:“朝中事忙,本王代皇兄来瞧瞧皇嫂,近日过得可好。”
玲珑瞧了,便知道他有话要说,便让甘棠、秋棠下去了。
等甘棠秋棠下去后,玲珑也不对他用敬语,直接问道:“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这个样子可不象你。”
允熥沉吟了片刻,斜过身子靠近玲珑问道:“时至今日,你对我皇兄是真心的吗?”
玲珑奇道:“你为何这样问?”
“如果你心里还要想着那逆贼的,你就早些让皇兄死了心,倒也干净。如若不然,你就应该一心一意地对我皇兄才是。”
玲珑心中一动,“这话是皇上让你问的,还是你自己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