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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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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夜,时常是阴雨绵绵。
锦笙侧卧在榻上,深夜寂静,耳边只有窗外稀稀疏疏的雨点落在芭蕉上的声音,辗转反侧依旧难以入眠。
雨下得并不大,但入秋后夜里微寒,她还是撑了伞。
一路漫无目的的走着,待反应过来时,竟又走到了之前她与从嘉为躲避痣飘毛的那片林子。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但却仿佛就在昨日一样,她抬起手看了又看,竟似乎还能记得到那人手心里的热。摇头笑笑,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似的。
借着透过叶子缝隙的月光,继续往前走。无意间瞥见不远处的湖边,竟有个人倚着树干坐着。有些看不清,但她的心脏却突突的跳动的厉害起来。
再往前走一步——夜里太过静,连鞋落在草地上的声音都显得那么突兀。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人,好像一眨眼就会消失不见似的。脱了鞋,提在手中,一手撑着伞,踮着脚慢慢的走过去。
视线里只有一个清瘦的男子斜倚在树边。
树影婆娑,落在他清秀的眉上、合起的眼上、微抿的唇上——如画一般,那么的不真实。
唯有脚下传来的微微的凉意,提醒着她这一切的真实性。
感觉到了什么似的,他睁开眼——她提着鞋,赤着足,握着伞,正望着自己。
是梦?
“阿笙。”
“从嘉。”
相视而笑。
“睡得好吗?”锦笙走到从嘉身边,抱着腿坐下,头顶的伞向他移去一点。歪过头去看他。
已有多日未见,她开口询问的却不是“过得好吗”诸如此类的。从嘉微笑,“嗯。做了很美的梦。”
其实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她是知道的,佩瑶时常会来找她。一国之君的不易,她多少也是知道的。既如此,难得的平常时光,只有做平常时光里的事,才不算是辜负。
“阿笙,自从镒走后,朝堂上下各党派,纷争不断,南唐如一盘散沙,身为一国之君,我责任不可推卸。现如今吴越、北宋与南唐一战已是在所难免,我无心争夺,只有南唐,是必须要守护的。此次我将挂帅领战,重正南唐士气。”
“守护南唐,是从嘉为国主之使命,锦笙明白。”看着他,“从嘉,今年含桃结果丰盛,院子里有新埋下的鸭头绿。从嘉,我在清洛居等你,我们要一起挖出来。”
他嘴角噙着笑,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的远处,眼里映着初秋温柔如水般的月光,“自洛阳一别,好像过去了好多年一般。我,很想念”,顿了顿,然后轻轻的笑,“清洛居、含桃树、鸭头绿、温飞卿诗集……还有,与你一起的。”
他眉清目秀的脸上,此时仿佛弥漫着朦胧的水汽,如梦似幻,又或许是这夜色太迷人?
又开始飘起点点的细雨,融化在湿润的空气里,落在湖面荡起涟漪,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从嘉,我亦如此。过去的时光我们回不去,但未来,别忘记,已足够。”
不再说话。
从嘉,可是即便不说,我想你也会明白的。守护清洛居也是我的梦想。我喜欢在那里的日子。我也喜欢,在那里时的从嘉。
微雨的秋夜,寂静的湖边。默默无言,相互依偎,只顶一把伞。
前一日。宫内。
破窗而入的暗器钉在墙上,男子取出暗器里的字条,赫然三个字:圣尊后。
寿康宫。
“母后,喝药了。”从嘉接过侍女用银针试过无毒的药,仔细吹的凉一些后,走到圣尊后面前。
喝完药,圣尊后重新躺下,嘱咐道:“绿伊,今日国君在这里用膳,去吩咐御膳房准备一下。”
“是。”绿伊退下,关起了门。
“煜,发生了什么?”
从嘉这才转过身望了角落的窗一眼——刚才正好是对着镜面,无意间看到窗外一直有个人影看着他们。
他将满满的药倒进花盆里,“母后,药也许被动过手脚了,这几日的药,母后暂且勿要引用,请待煜查清此事。”
桌上一张纸上盛的,是从嘉遣人从御药房找来的圣尊后今日那碗药煮后残留的药渣。
“刘御医,这些药渣中能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吗?”
“回国君,配方并无特别之处。但这其中一味药材,有一些服用上的禁忌,根据药渣显示的剂量,已经超出了正常服用范围,此剂量十分微妙,在银针下不会显示出来,但服用超过三日即可致死。”
今日已是第三日。凶手必定还会再来监视母后服药。这是最后的机会,还不知已经被察觉的凶手最放松警惕的时刻。必须要抓住他!皇叔,大哥,七弟,八弟……从嘉一定,会为你们报仇雪恨!
他背对着窗,靠铜镜观察着身后……
人影出现了!他慢慢的将碗递给圣尊后,正预备下令——门却突然一下子被撞开了,圣尊后拿药的碗被来人打落在地。
那人不可置信的看着地上的碗——因为那里面,根本就没有药。
从嘉面无表情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林仁肇,声音颤抖着:“居然,是你……”
面前愣愣跪在地上的高大男子,突然猛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眼里是坦然的神情。他重重的朝地上一叩,随后随身的剑已出鞘,反手就朝自己的颈项割去——从嘉更加快速的抽出身边侍卫的剑,将林仁肇欲自刎的剑击落。
“来人,将林仁肇关押入牢,听候发落。”
看着此时坐在自己面前被粗大锁链束缚的林仁肇,他想冲过去骂他,打他,最终还是捏紧拳头,从牙缝里挤出来:“为什么?”无法再说第四个字,再说下去,他几乎快要崩溃咆哮。
林仁肇低着头,语气毫无波澜:“请国君赐林仁肇死罪。”
“我在问你为什么!”从嘉一把扯起他,“看着我说!为什么?!”
林仁肇抬头看着他,他一直好脾气,对所有人都那么温柔。
而此时脸色苍白的可怕,眼里布满血丝。
“燕王的死是不是你做的?”
“是。”
“太子的死,是不是你做的?”
“是。”
“七弟的死,是不是你做的?”
“是。”
“给佩瑶下毒再骗从镒前去的,是不是你做的?!”
“是。”
一拳砸在自己身后的墙壁上,从嘉死死的看着他,“我要,一个解释。”
林仁肇低下头去:“我原为闵国将领,宋太祖于我曾有救命之恩。他向我要的报答就是,要我潜入南唐,替他办事。”
“从镒早已提醒我小心你。林仁肇,我一直信你!最后,哈哈!我却把他害了!”
“今日最后关头,又为何要现身?也是宋太祖的指令?!”
“圣尊后待我如亲生之子,我原以为今日是她服药的第三日,我下不了手。”
“我早知总有这天”,林仁肇抬起头看着他,居然是笑着的,“我无法背弃宋太祖。但如若有一天要我对你下手,我也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的。宋太祖野心勃勃,他要的是一统全国,这条路太漫长,我已杀了太多的人,既如此,与其再多搭几条命进去,该了结的是我自己。”
他终归还是不忍:“我不会杀你,我要你活着为你所做的一切赎罪。”
林仁肇自嘲的笑:“国君不杀我,宋太祖也不会留我。从我未杀邓王,而是用计使他去南汉当了俘虏开始,宋太祖已经开始怀疑我,再到这一次刺杀圣尊后的行动失败。他不会留有一点不忠之人。”
“果然潜在宋朝的内线会传来:在宋太祖书房看到你的画像的消息。是有缘由的。他是想让我知道,你是卧底的事,借我之手除掉你。”
“国君,宋太祖已经吞并北汉、后蜀、楚、闽等地,如今中原地带已只剩下吴越,南汉,北宋和南唐。国君无论怎么妥协退后,宋太祖都是不会罢休的。南唐不缺勇有谋的将士,他们不怕战死,只等国君一声令下。”他的眼神里一片的宁静安详,“国君,我所做的,已不是抱歉就能赎清了的。仁肇自觉此生过的太累,好像一个杀人工具,从来都只能听命行事,如今我终可以做一次自己想要做的事了……”
想冲过去捏住他的下颌,已经迟了,鲜血从林仁肇的口中涌出,他抚上他的脸颊,闭上眼,眼泪终究还是落下了。
看着从嘉满是泪水的脸,他笑了,断断续续的:“国君……能成为南唐将士是我之福。林仁肇不枉此生。”
从镒走了,仁肇也走了。
南唐国力日渐衰弱,朝中各党派相互争斗,北宋步步紧逼,宋太祖更以赐“礼闲宅”为名,要他将南唐拱手相让。
朝宋奉礼,降制示尊,诏书直名……这些他都可以不在意,他要的不过是国泰民安,不战不乱。
可步步退让,百般容忍……北宋依旧对江南虎视眈眈。
皇叔、大哥、七弟、六弟、仁肇,这些他最重要的人,一个接一个落入他人圈套。
原来北宋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南唐。
可是这一次,我再不会逃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