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浮生（原《暗香》）》醉舟一梦

9、争吵

　　沈源之后又去看了几次方海。

　　方海腿伤未愈，加上害怕洪门寻他报复，只能天天待在家中。他原本就没有多少积蓄，加上外婆的病需要每日服药，没多久便难以为继。方海虽不曾同他诉苦，可沈源观察入微，如何能不知？
　　沈源如今寄居于孙文锴处，一切花费用度均是孙文锴承担。虽孙文锴待他如亲兄弟，可也没有拿孙文锴的钱去来接济别人的道理。沈源前后思量之下，拿手中的金表去当铺当了。

　　那当铺掌柜拿着金表反复打量，从他那欣喜的神情可知，这东西想必是个值钱货，果不其然，他最后给了一大笔超出沈源预算之外的价钱。

　　沈源将大半的钱交与方海，让方海带外婆去医院治病。方海原拒辞不受，沈源劝说他：“这钱当是我借你的，以后还我便是。外婆的病已经不能拖，钱可以再赚，可亲人的生命就只有一次。”

　　沈源都说到这个份上，方海再也没有推辞的道理，他眼圈有些湿滴，诚挚地说道：“沈大哥，这辈子你就是我的亲人，以后就算要了我的命，也要好好报答你的恩情。”

　　沈源道：“我不需要你拿命报答我。不过倒有一事，我还真的需要你帮忙。”

　　方海忙擦干眼泪，问：“什么事？我一定帮你！”

　　沈源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方海一听就明白了，他拍了拍胸脯说：“这事好办，没问题，包在我的身上。”

　　沈源走进了“风雅颂”酒楼，随后不久，方海也走了进去。沈源独自一人点了两三样小菜，饭后便离开了酒楼。他并没有走远，在附近在小巷子口等着。

　　约摸一个钟头之后，方海出来了。

　　方海与沈源会面，对他点点头。
　　“问出来了？”
　　“恩，问出来了。”
　　“怎么说？”
　　“他说，他并不知道你是谁，可是你却看到过你跟一个大人物来过几次。”
　　“大人物？”

　　方海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亮：“沈大哥，你猜那人是谁？是宋希成宋将军！你居然是和宋将军一块来的。”

　　宋希成！
　　果然是他，自己真的跟这个人有关系！

　　“他有没有说我与宋希成是什么关系？”沈源问道。

　　“他说，每次你与宋希成过来，宋希成都是在这里待客，你很少说话，总是默默守在一边，好像很不希望别人注意你。宋希成来这里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所以他每次也只能看到个大概。他感觉你们之间，像是多年的上司与下属。他说掌柜的也不知道你是谁，掌柜的为人谨慎，不该看的不该说的从来不提。”

　　沈源知道再也问不出别的了，便对方海轻轻一笑：“多谢你！”

　　方海得了沈源的赞许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谢什么，一点小事情而已。”

　　沈源一直在苦苦追寻自己的身份，他发现自己近期渐渐想起了许多儿时的事，可对于自己成年之后的事情仍然没有印象。“风雅颂”是唯一的线索，他自然不能轻易放过。他本想让方海设法打探，不料方海原本在里面就有一个熟人，这人在“风雅颂”待的时间很长，平时靠出卖消息混点小钱，找他打听是最合适不过。

　　方海得知沈源竟可能是宋希成的手下，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膜拜：“沈大哥，没想到你居然那么厉害，身份那么不同一般……那，你准备去找宋将军吗？听说他现在还在北京……”

　　沈源垂下眼皮：“不……现在还不知道轻举妄动……我已经什么都记不得了，是福是祸都分不清楚，我不能这样去找他……”

　　方海点点头：“好像的确是这样……那你今后打算怎么办？一直住那位孙少爷家里么？”
　　沈源沉思了片刻，道：“我也是时候离开了。”

　　晚饭后，沈源主动来到了孙文锴的房间。孙文锴拿着一本书在翻，看得心烦意燥，正打算去沈源的房间闲聊几句，不料沈源却主动过来了，不由得一阵欣喜。

　　“沈源，我正想去找你……”
　　沈源微笑地看着他。

　　孙文锴让沈源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沈源道：“文锴，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恩，你说。”

　　“今天我去医院，医生同我说，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以后不必经常过去了。”

　　沈源伤势恢复，本来是件好事，可孙文锴听在耳朵里却有种莫名的失落，他也不知道为何。“那，医生有没有告诉你，记忆什么时候能够恢复？”

　　沈源道：“最近，我陆陆续续地想起了许多事，大多是我儿时的记忆。医生说记忆恢复需要一个过程，而我这样的恢复速度已经非常不错了。人比较容易回想起儿时的记忆，因为那些事情留存在脑子里最久也最深刻，他说，假以时日，记忆全部恢复并不是难事。”

　　“太好了！这真是一个好消息，恭喜你……真是不好意思，开学后事情就很多，一直没有什么时间陪你去医院，一点都不知道你的病情都已经恢复成这样了……”

　　沈源忙止住他：“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不要再这样说……”望着孙文锴关怀备至的脸，他觉得自己接下来那告别的话突然变得难以启齿起来。顿了顿，他方才开口继续说道：“今晚找你，也是想同你告个别，我想也是时候离开、不能再这样继续麻烦你了……”

　　孙文锴的脸一下子僵硬起来，眉头紧紧地拧到了一块。沈源要离开？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告别？你要去哪里？在我这里住得不开心吗？”

　　沈源道：“你这里很好，你待我很好，我住得也非常开心。可是我总不能老这样麻烦你呀。我想去找一份工作，然后搬出来自食其力，你待我的这份恩情，我会一直记在心上的……”

　　孙文锴越听越恼火，一下子打断了沈源的话：“什么麻烦？什么恩情？我有当过你是麻烦吗？你要找工作自食其力，可以啊，同我说不就好了？我家有工厂有铺子，你想要什么工作你随时都可以去做啊。你干嘛要搬出去？你现在身上身无分文的，你要住到哪里去？”

　　“我身上还有一些余钱……我卖了那只手表，这钱应该够我维持一段生活。到时候再去外面找一份适合我的工作……”

　　“你卖了手表？你缺钱吗？”孙文锴声音拔了八度。

　　沈源一下子觉得自己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让孙文锴竟如此恼火。他连忙补充一句：“也不是缺钱，只是觉得那表也没有什么用，卖了也就卖了……”

　　“没有用？”孙文锴“噌”地一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说谎！那你是身上唯一的东西了，怎么会没有用？你就这么不愿意求助我吗？宁愿卖掉身上唯一的东西？你究竟有没有拿我当朋友？”

　　孙文锴只觉得一团郁火无处发泄，原本以为，沈源失忆了，他应该是他唯一的朋友，自已对对沈源，是唯一可以依赖的对象。可不想沈源早已有了疏远他的心思，宁愿卖掉身上唯一的纪念物也要干干脆脆地离开他。

　　沈源看着孙文锴逐渐变红的眼角，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他对孙文锴一直深深感激，可从未想过要让他有半分不快。他站了起来，拉着孙文锴的手，急切地解释道：“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对不起，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孙文锴一把甩开沈源的手，道：“好，你要走，你走吧，我也不留你了。反正你已经什么都筹划好了，不是吗？”

　　沈源知道，要是自己真这么走了，他跟孙文锴的情谊也算完了。他叹了一口气，道：“我认错了不行么？你说得对，我现在哪里都去不了，方才是我失言了。我已经打定主意赖在孙少爷府上了，孙少爷还打算继续收留么？”

　　沈源这般低声下气地求和，孙文锴的怒气顿时消了大半。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这脾气也的确发作得不伦不类。无论自己怎么对他，沈源始终算寄人篱下，心里有不安也是正常的。听到沈源说留下来，孙文锴目的得逞，不再摆出僵硬的表情。

　　沈源看他脸色和缓下来，总算松了一口气，拉着孙文锴重新在桌子前坐了下来。

　　孙文锴干咳了两声掩饰尴尬，因为方才的激动，脸也有些微微发红。沈源见孙文锴喜怒全在脸上，言行举止一团孩子气，不禁觉得这人真是率真得可爱。

　　“你要住一直住着好了，我这院子里这么大，空着也是空着。大不了以后，我收你的租金。”
　　沈源一脸笑意：“好！”

　　孙文锴看到沈源弯起的眼角，眼眸里笑意闪现，不知怎地，脸就愈发地红了。他别开脸，说道：“你要想去工作，我去同我哥说一声。你愿意做哪一行？”

　　沈源道：“不必这么麻烦了。你家是大商户，需要的都是专业的人才。我不懂经商，也不会算帐，哪样活都不适合。如今我唯一可以依仗的就是身上这点拳脚功夫，所以我想了想，还是去武馆当武师比较合适。”

　　“武馆？”
　　“对！”
　　“省城倒是有几家武馆，你心里可有什么打算？”
　　沈源摇摇头。

　　孙文锴以一付不容拒绝的口吻说：“明天我放假，我陪你去看看。”
　　沈源微笑着答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