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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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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源告知真名的时候第一个望向孙文锴,孙文锴自然明白他的心意,当下心中一暖。
“我的故乡在湖北南乡镇,那年正是宣统二年,我当时十二岁……”
众人皆凝神屏气,听沈源(陆惟琛)叙说自已从前的经历。
“那年春天很冷,可是不管多冷的天,我都会早早地来到师傅家门前,跟他学武。可那一天,我却发现,师傅家居然空空如也,师傅已经消失不见了。我回家问了父亲才知道,原来师傅于前一天离开了南乡,说是去了武汉。师傅怕我舍不得,特地交待我爹先不要告诉我。师傅这样不告而别让我特别伤心,况且我还有许多招式没有练全,功夫也只是半吊子,哪里舍得就这样放弃?伤心了数月,我对师傅的思念一天比一天深,于是我就跟家里闹着要去武汉找师傅。一开始,父母自然不允,可禁不住我百般哀求,就寄信给我武汉的舅舅,让我去他家中住上几日。”
“在武汉我自然没有找到师傅,可是没料到,我这一离开,家中就发生了大变故。我接到母亲的电报,说是父亲被县里的巡警抓去,让我速归。等我日夜兼程赶回家,却只看到了我父亲母亲的尸体……”
说到此处,沈源牙关发颤,语不成声。他深吸一口气,方才继续说道:“师伯,你只知是师傅的身份暴露才引来我家的灾祸,这其实只是原因之一。我家家破人亡皆是因为陆斌那个恶贼!”
吴师傅不解:“这陆斌又是何人?”
沈源恨恨地说道:“他就是抓了我父亲的那个巡长!当年在镇上,他就是出了名的地痞地霸,仗着亲戚在县城里当官胡作非为。他曾觊觎过我母亲,可我母亲从来对他没有好脸色,后来嫁给我父亲,宁愿过清贫的日子也不稀罕与他共富贵。他便一直对我家人怀恨在心。后来,师傅的身份暴露,但师傅虽被我父亲所救,却一直刻意与我家保持距离,除了传授我武艺之外,并无与我家有过多交往。他在镇上与人和善,相熟的人很多,何以巡警只抓我父亲一人?这不过就是陆斌为了公报私仇罢了!”
“陆斌这狗贼,抓了我父亲以后就对他动刑,从早到晚严刑拷打。我父亲不过一个大夫,哪里捱得住这般用刑?撑不过几日就在死在牢里了,后来我看到他的尸体,身上没有连一块好肉都没有!”
“这狗贼真是太可恶!太没人性了!”孙文锴听到这里,忍不住狠狠咒骂起来,拳头也紧紧握成一团。
沈源声音沙哑,脸上表情似悲苦似空洞:“还不止如此!他骗我母亲去巡警局赎人,却试图非理我母亲。我母亲反抗,最终不明不白死去,他竟伪造勒痕,说我母亲是自缢身亡……”
“这畜生,真是天理不容!”吴师傅听得怒火中烧,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佟”地一声巨响。
孙文锴不禁问道:“县令呢?警务长呢?他们都不管的吗?”
沈源冷哼一声:“他们?县令就是陆斌的亲戚,没有他们撑腰陆斌哪敢这么嚣张跋扈?他们这帮狗官,除了搜刮民脂民膏外还会什么?出了两条人命,最后草草结案。对外,说我父亲勾结乱党,说我母亲自缢身亡,人命就这样被他们当成了草芥。谁又能为我们出头?谁又敢为我们出头?”
“没错。法纪不张,法纲不振,官场败坏,清廷的确是烂到了根子里,也难怪它最后会被孙文给灭了。”吴师傅深有感触,“师弟一直以为皆是由他连累了你们家,没想到这中间还有这些曲折。”
忽然,吴师傅仿佛想起了什么了,带着一种奇怪的神情问沈源:“但我听说,不到一个月,那县城里便发生了一件大事,你可知晓?”
不待沈源回答,一旁吴师傅的女儿忍不住问道:“爹爹,是什么大事?”
吴师傅道:“却说那县令与巡长在花坊喝酒作乐,可在回去的路上却遭人杀害,致命伤是割喉身亡,可身上的大小刀伤加起来却有数十处之多,属于明显的寻仇报复。不过那凶手一直遍寻不着,至今未能破案。”
吴师傅一边说,目光却直直地望向沈源。沈源直视吴师傅的视线,没有丝毫任何回避,却未置一词。
孙文锴在一旁已听出了吴师傅的弦外之音,大为不满:“吴师傅可是暗示沈源杀了他们二人?这怎么可能,沈源当时不过十二岁,哪有这样的能力杀人?”
不料,沈源却在此时开口:“没错,人是我杀的。”
“沈源……”孙文锴既震惊又迷惘,所有的话统统咽进了肚子里。
沈源一扫方才述及父母死状时的凄然,表情显得十分平静:“得知父母惨死的真相后,我日夜不能寐,一心只想着为父母报仇。可我当时年纪小,武功又只是半吊子,硬碰硬的话别说报仇,恐怕连碰一下他们的衣角都不可能。我安葬了父母之后,就来到县城里,时常跟踪他们。”
“也是我运气好。那一晚他们去花坊里喝酒,身边没带什么人。回去的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他们喝得酊酩大罪,我杀他们杀得很轻松……”
一刀、一刀、又一刀,刀子拔出来,温热的血一下子喷到脸上,竟是这般的快意!无尽的恨!该死的人!千刀万剐也不足惜!他一刀刀地戳下去,再拔出来,分明是杀红了眼,已经停不了手!
若不是此时街角传来异响,他恐怕还会滞留在现场。他抬起头,竟发现街角处似有一个人影,也不知站了多久,他心头大震,飞快地拔腿离开。
沉浸在回忆中的他被吴师傅的声音拉了回来:“血海深仇,不能不报。你没做错。”
沈源没料到吴师傅居然会这么说,他虽没想在意别人的想法,可这人毕竟是他的师伯,唯一与自己的过去有联系的人,内心难免激荡:“师伯……”
吴师傅作了一个止住的手势,道:“若我师弟知道此事,也定然会为你报仇。后来师弟一直试图寻你,却始终没有你的消息。你还记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的事情,真心记不得了。我只隐约记得我过了一段颠沛流离的日子,再后来,就没有印象了……”
宣统二年,正是民国成立前一年,天下四处闹饥荒,时局动荡难安,革命战火烽起。在这样的乱世之中,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要想活下去,是如何的艰难?不用说,众人也可想象,沈源那时候会遭遇多少的波折与磨难?
吴师傅心道:虽说沈源一家遇难并不全然与师弟有关,但绝对与师弟脱不开干系。师弟一生只收过这一个徒弟,最负疚的也是此人,无论如何,自己都要替他还了这笔债。
而另一边,孙文锴的心中也是百味陈杂。他觉得沈源没做错,可又感觉这样的沈源似乎很陌生。杀人之事,绝非沈源自己说得那么轻松,沈源心中是背负了多少伤痕?沈源并非凶神恶煞之人,他当初又会是怎么样的煎熬?孙文锴望向沈源,眼神里全是关怀。
沈源心下一震,孙文锴的眼神让人错愕。他说出这样的往事,原以为孙文锴会无法接受,却不料……
他压下与孙文锴之间的波澜,向吴师傅问道:“师伯,却不知后来我师父去哪里了?他现在又在何处?”
吴师傅面色一沉,浮现出无限哀伤的神情:“师弟他,已经死了……”
“死了?师傅是怎么死的?”
“他是被袁党所杀……袁世凯想称帝,四处排除异已,师弟为人正直,不愿与袁党同流合污,结果却遭了他们的黑手……他好像之前就有所觉察,所以主动找到了我。他同我说了你的事情,说自己最放不下的人就是你,可惜他怎么都找不到你。还说若我以后有机会碰到你,要好好照顾你。不过,他自己也是知道希望渺茫。可谁能想到,天意弄人,师弟自己没有再找到你,却让我在这里碰见你……”
沈源只觉得胸中爱恨郁结,千言万语难以言说,不自觉地又落下了一行泪来。这一天,情绪大起大落,既想起了父母的死,又得知了师傅的死,当下只觉得人生无常,世事皆空。
在吴师傅看来,沈源来他处应聘武师一事当是天意所为:“难怪我招了这么长时间,就不愿意留下任何一个人,可能冥冥之中,就是在等着你……”
“师伯,可惜我武艺平庸,最后还是没能过得了你的考验……”
吴师傅却露出“绝非如此”的表情:“你已经是来这里的这些人里面,功夫最好的一个。最后一招,是因为我想知道我这个小师侄究竟有多大的本事,所以刻意来试试你,拿出来的可是我的看家本领,没想到你还能中途换招,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可见你的警觉性也是较常人强上许多……练武要的就是这样的机敏,假以时日,你一定能在武学上有所成就。惟琛,你就留在我这里吧!”
这也正是沈源所求,自然应允。
吴师傅还试图让沈源住在他家,沈源望了一眼孙文锴,断然拒绝了吴师傅的好意。
孙文锴眼角带笑,偷偷往沈源脸上扫了好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