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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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源！”
孙文锴见状急忙跑上前去，不待他近前，沈源已迅速地站了起来，对他摆摆手，表示自己无碍。
沈源对吴师傅说道：“我输了。”
吴师傅无意与他纠结比武输赢，却奇怪地问了一句：“董泰是你什么人？”
沈源一愣。董泰？
有一些模糊的记忆浮上来，仔细回想却又抓不清楚。
沉思片刻，他摇摇头。
吴师傅皱起了眉头，又问他：“你习过八卦拳，那你师傅是谁？”
一个人的名字出现在脑海。沈源没有隐瞒，答道：“邓山。”
吴师傅心头一震，随即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比试时萦绕在他心头的猜测终于得以证实：“果然是他，那几招拳法天底下只有他会这么出。他曾化名邓山，真名原叫董泰，你的师傅就是董泰，我的师弟董泰。”
吴师傅居然是沈源师傅的师兄，沈源居然在这里遇见了故交？那这位吴师傅又对沈源的身世又了解多少？
孙文锴不禁转头望向沈源，只见沈源脸上一片凝重。
吴师傅带他们入内堂细谈，许是知道俩人竟有这么一层关系，吴师傅收起了最初的冷淡，对沈源的态度大为不同。
沈源告诉吴师傅自己受伤失忆一事，从前的记忆，只记得儿时的一些片断：“我隐约记得我家在一个小镇上，家中有父母，还有一个老仆人。父亲是一个济世救人的大夫，开了一间医馆……我从小体弱，被他灌了不少药。后来我父亲拉我拜一个中年男子为师，说是习武能增加体质……对邓山师傅的记忆，只记得他很爱笑，见人总是先笑，对待小孩也很温和，学拳时从不严厉呵斥我……”
吴师傅凝神闭目，好似在思及过往：“你说得没错，师弟待人向来最友善。后来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沈源摇摇头：“能记起来的全是年幼时一些琐事，别的……有一段记忆怎么也想不起来，但我知道，我家中必曾遭逢大难，可我无法把这段记忆完整地串起来。只记得自己后来流落街头，难难求生……”
“唉……”吴师傅深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沈源一见吴师傅的神色便知他必定知晓许多内情，情急之下，不禁出言恳求：“吴师傅，不，师伯，如果您知道有关于我师傅和我过去的一些事情，求求您告诉我。”看到沈源情真意切的表情，吴师傅心中颇为无奈。“倒非我刻意隐瞒，而是过往之事，于你实属惨烈，你可能够承受？”
沈源目光坚定：“但请吴师傅告知。”
吴师傅负手而立，背对众人，仿佛沉浸在了那些过往岁月的云烟之中。沉默半晌，方才启口，一一道出了埋藏在心中多年的往事：
“我与师弟董泰都是潮州人，皆拜在‘八卦拳’宗师洪义名下为徒。我比他大十岁有余，入门自然也要比他早。他初来时还不过是个小毛头，稚嫩得很，见人总是怯生生的。我与他是同乡，自然多照顾他一些，他也就最粘我，成日跟在我身后‘师兄师兄’地叫。虽然师弟入门晚，年纪轻，可他天姿聪颖，短短几年的功夫，就有超越我们这些师兄的势头。他还喜欢独创新招，不像我们，规规矩矩地出招也就罢了，他呢，偏爱自己做些希奇古怪的改动，练出的招式总与我们有些不同。何以我方才能猜出你是他的弟子，便是此故……可师父却偏偏喜欢他的与众不同，一直夸他是练武的奇材，有意将衣钵传给他。我颇不服气，一度与他有了隔阂。想当年，我嗜武成痴，一心想在武学上有所建树，在师弟来之前，师父最中意的弟子一直是我。可不想我如此努力，那梦寐以求的东西却被人轻轻松松地拿走了，心里怎能不郁结？唉，也怪我那时候太年青好胜，心胸狭窄，以至于为了这些虚名而不顾同门之谊。本来，这些师兄弟里面，我与师弟情谊最为深厚，他早视为我兄长一般，我疏远他之后，他成日闷闷不乐。终于，我的心事被师弟猜到，没料想，他竟为了我而偷偷离开师门。临行前给我留下一封信，信中向我剖白一切，称自己从未有与我相争之意，愿以自己的离开换取我的快乐。我看了那信后，心如刀绞，又是悔恨又是惭愧。我自觉已无脸留在师门，也向师父辞行离去。此后数年，我一直在打探师弟的下落，可不料他却仿佛石沉大海，一直遍寻无着。”
“那些年，我在广东武林四处与人交手过招，切蹉研习不同门派的功夫，也算小有所成。之后，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广州又碰见了师弟，他那时竟和几个革命党人在一起。他告诉我，自己已加入了同盟会，这些年便是在为了革命事业而四处奔波。他听到过我的名声，也知道我身在何方，一直想来找我，可又害怕连累我。我就是一个纯粹的武人，对这些政治纷争向来不理会。但我也知当时做革命党可是个杀头的大罪，于是便劝了他几句，他却总是始终不为所动。我这才发现，我这个小师弟终是长大了，他变得成熟、坚忍，有了破釜沉舟般的决心，与我，也是真的不在一条道路上了。”
说到此处，吴师傅脸上尽是感慨，陈年往事，勾起这老人无数追思。停顿片刻，他方才回过神来，有些抱歉地对沈源道：“对不住，人老了，说话就是啰嗦，扯了半天尽说起我自己的事了。”
沈源忙道：“无妨，师伯请继续。”
“那次见面之后，我又同师弟失去了联系。再次听到他的消息，已经是光绪三十三年，我竟在官府的通缉榜上看到了他的名字。我这才知道，他参与了黄冈起事，事败后也不知怎地走漏消息，数百名参与起事的义军全都被清兵追剿，他的名字排在很前面……”
听到此处，孙文锴插嘴道：“义军失败后，据传是清政府当时无意中得到了义军遗落的名册，这才按图索骥，大肆捕杀名单上的革命党人。”
吴师傅点点头：“大致如此。那时候广东人心惶惶，官兵日夜挨家挨户搜查‘乱党’，不断有人被杀，我一直为师弟提心吊胆。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他已经趁乱离开了广东，辗转来到了湖北。他身上带着伤，一路颠簸，伤势越来越重，等走到湖北的一个小镇上时终于走不动了，幸好镇上的一个大夫救了他。”
吴师傅停顿了一下，望着沈源：“那大夫姓陆，正是你的父亲。”
沈源心跳得厉害，嗓子也有些发干，接下来的一切，应该就是与他过去有关了，他想知道可又突然怕得厉害。
“这中间的经过，我都是后来从师弟的口中得知，所以知道得并不十分详细。他说，你父亲为人十分仗义，乐善好施，那时候他几乎身无分文，你父亲还是费力治好了他。当时，外面形势复杂，他便决定在那镇上暂时留了下来。他收你为徒，也是为了报答你父亲的救命之恩。他说，他教了你两三年，你学武很有天份，他很是喜欢你。后来，他多次接到同志的召唤，决定离开湖北，继续投入革命的事业之中。不料，他与你们之间的缘分竟给你们家带来莫大的灾祸。半年后，他从湖北的同志那里得知，他离开以后，你们家竟遭受大难。也不知是谁走漏消息，他化名隐匿镇上一事被人告发，当时官府竟以窝藏乱党的罪名抄了你们的家，你父亲禁不住严刑拷死，竟活活冤死在狱中，你母亲也上吊自尽，而你则不知所终……”
一旁的孙文锴听得心惊胆战，不想沈源竟有如此凄惨的身世。他忙看向沈源，沈源的神色更是吓了他一跳：只见他脸色一片刷白，神情凄绝，双眼愣愣地望向远方，整个人仿佛失去了魂魄。从未见过沈源这般失态的模样，孙文锴心中大震，又急又慌，可又不知该从何安慰。
沈源全身都在发抖，人生中最惨烈的往事一幕幕地全部涌上心头，让他避无所避。他胸中巨恸，悲愤之情难以言表。喉咙痛得厉害，耳际嗡嗡作响，他闭上眼，一行清泪从他的眼角流下。
这般情景，吴师傅虽早有所料，但还是忍不住深深叹息。
屋内寂静一片。谁也没有上前打扰沈源，任他自行平复情绪。
许久，沈源恢复了一些理智。他垂下眼，声音喑哑地说道：“抱歉，我失态了。”
“沈源，你，没事吧？”孙文锴忐忑不安地问。
沈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他摇摇头，那笑看在孙文锴的眼里，倍觉凄凉，孙文锴不由得鼻头一酸。
沈源道：“师伯，过去的事，我想起来了。”
这话听在众人耳朵里，俱是一震。
“你全都想起来了？”最震惊自然是孙文锴。
沈源却摇摇头：“倒也并非全部，方才听师伯讲我家中遭遇，想起了12岁之前的事情。”
沈源望向孙文锴：“我的真名，应该叫陆惟琛。”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