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妆》石远

9、第九章 立秋刚过去

　　立秋刚过去十来天，许中华所在的管件厂大门口宣传栏里就贴出了一张告示，大意是厂里发电设备改造升级，停电两天，除了各处室安排必要人值班外，其他职工放假三天。
　　许中华这样的单位管理人员，早在好几天之前就交相得到了这个消息，也没觉得很突然。而且就在许中华得到放假消息的确认之后，一件早就有打算的事情被他提上了那两天的计划中，那就是去拜访下许志清的领导。
　　许志清刚上班没多久，许中华就已经生出这个想法，而且许中华也早就和许志清提过这事，那时许志清只说过阵子再说，他心里却对父亲的想法没有感到得诧异。刚上中学时，随着家里光景稍微上来了一些，每当许志清新分班换了老师，许中华总要在开学没多久就把许志清的老师都邀上一起吃个饭，和老师们在饭桌上建立起一种浅显的关系来，让各科老师以后对许志清都能照顾些，这样他心里才踏实。请客吃饭在许中华的社交内容里占了很大一部分，也自然而然地带到了对许志清的培养上来。当然这种方式也有奏效的地方，许志清能明显感觉到和父亲吃过饭的老师们大多对他的耐心要比对别的同学多一些，有时候即便是责备他，也不会像对别的同学那样毫不留情，总能像长辈那样语气中带着几分关爱，有时候考试成绩不理想，还会把他带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给他总结分析。但是许志清却并不怎么喜欢这样，他觉得因为吃饭而使得老师在对待自己的时候多了一些特殊的心理因素，总让他有那么点说不出来的不自在。
　　一个多月之前许中华跟许志清提这事的时候，许志清虽然觉得这符合他爸一向的行事风格，但是第一反应还是觉得难以接受，毕竟现在已经走向工作岗位了，和学校里还是有很大差别的，自己需要在单位里承担职责并逐渐独当一面，怎么还能让家长再来为自己的成长和领导照面，这要是让同事知道了岂不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吗？而且自己刚刚在单位中建立起来的独立感和成熟感也要被抹掉些。许志清一开始并不同意，但是知道父亲的脾气，没有一口回绝，说过阵子再说，简单搪塞了许中华。
　　厂里放假前一天晚上，已经是十一点多，外面路灯照耀的地方已经见不到一个半个的人影，许中华刚刚结束牌局从朋友家出来，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许中华开着车上了大路，路上只剩下稀疏的汽车灯来来往往地游动，这个时候开车是比较自在的，不用因为前面可能冷不丁窜出的电瓶车或者断断续续拥堵的车流不停地惦记着踩刹车，加上今天手气也不错，许中华心里感到一阵阵的舒畅。
　　他忽然想起了“大事”！原本计划接下去这两天去一次许志清那看望下他们领导顺便约出来吃个饭的，可是还没跟许志清约定好！这会儿也不管许志清有没有睡，便把车缓缓停靠到了路边，拿起了电话
　　许志清刚刚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忽然被枕头边的震动给惊过来了，一个激灵立起脑袋把手机拿起来瞟了下号码就按下通话，他不敢让手机继续震动，怕惊醒对面正在酣睡的高玉虎。他把手机放到耳朵边匆匆穿上拖鞋跑到了走廊，从背后轻轻把门带上，这才开始认真听那头许中华说话。
　　电话通了之后许中华对着那头“喂”了好几下也没听到许志清回音，以为信号不好，一连问了两遍：“能听到我说话吗？”
　　许志清担心里面能听到走廊里的说话声，压低了声音说：“爸，我舍友都睡了，这么晚打过来干嘛呀？”
　　“我明后天不上班，想去你们单位拜见下你们郭主任，请他出来吃个饭，你看能不能帮约一下啊？”许中华早就听许志清讲过他的直系上司郭永成，也是许志清口中提的最多的领导，对这个人已经建立了一点想象中的印象。
　　许志清听到父亲的话心颤动了一下，觉得有点突然，迟疑地对许中华说：“你还真请啊？这样也没必要吧，我工作努力点他一样会赏识我啊。”许志清嘴上这么说，可是心里明白这对于改变许中华的想法根本就是无济于事。
　　“你不懂！你刚到单位，人家也就把你当个孩子，没人把你当回事，我去请你们领导吃个饭，让他觉得我们做家长重视他，他自然以后会多给你一些机会。在单位上可不比在学校，你直系领导能多给你些机会让你发挥发挥，让上头重视你，让能少让你在底下熬不少时间呢！”许中华振振有词地说。
　　许志清仍然犹豫地说：“这样不太好，让同事们知道多难为情啊。”
　　“怎么会呢！别人家父母哪会像我们为你考虑这么周到，你还不知道我的用心良苦，我跟你们领导见个面，又不是走后门什么的，就是认识熟悉下，没什么的。你明天帮约一下吧，约好把结果告诉我，我来安排！”
　　听到许中华没有妥协余地的语气，许志清也不好再说什么，给了父亲一句肯定的答复便挂了电话回屋子里了。
　　第二天上午，许志清坐在办公室，对着电脑整理着这几天的办文单，这是集团公司给分公司下发的文件，都要通过综合部做成办文单的形式再呈送给领导。这种简单的工作一般都是许志清在做。可此时他心思却不怎么在这些文件上，昨天父亲给他布置的“任务”让他现在心里杂乱无章，不时地往郭永成那边瞟一下，许志清实在不知道这事情该怎么和他开口。他倒希望郭永成这时候突然收到一个出去开会的通知，然后告诉他们要出去两三天，他就有理由建议父亲把这件事暂时搁一搁，甚至昨晚他在电话里就本可以随便编个理由譬如郭主任这两天不在，好打消父亲的计划。他有点后悔了。可是想到父亲这人的脾气，即便现在推延了，这事情在许中华心里也不可能不了了之，以后还是会被提起。算了，既然是迟早的事，那么早晚都一样，不如就今天吧，也了了父亲的心事。
　　他开始想着怎么跟郭主任提这事。
　　首先想到给他发信息告诉他，但很快又放弃了这个主意，都在一个办公室，这样弄得像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而其实这事情之所以难办说到底还是许志清觉得不好意思罢了，但并没有什么触犯禁忌之处。
　　他觉得还是当面和他说比较好，可当面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呀。最好选个合适的时机，这合适的时机且必须只能有他和郭永成两个人。很快，他想到了郭永成在这里也有一间宿舍，他家虽然就安在县城里，每天都回家，但是他有午休的习惯，所以在这里也寻了一间宿舍简单布置了下，用以午休，一般只要中午没事，他在餐厅吃完饭都会到宿舍里去躺个半小时。对，就趁中午去他宿舍找他。而且不能太直接地就把父亲要请他吃饭得事跟他说，那样有点太唐突了，应该去和他讨教或汇报下工作上的事情，然后顺便把这个事情跟他说下，看他怎么答复。
　　有了大概的思路，许志清心里豁然了不少。
　　中午吃饭的时候，许志清打完饭就在郭永成后面的找了个位置坐下，一边吃一边从后面看着郭永成。他得等郭永成吃完饭就跟在他后面和他一起回宿舍楼，要在郭永成刚进宿舍的时候去找他，晚了不行，万一郭主任已经入睡了，那把人吵醒肯定不得当。
　　许志清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观察自己领导在食堂吃饭的样子，郭永成吃饭和这些年轻后生吃饭有些不一样，不像他们一坐下就开始风卷残云般地扫荡盘子里的饭菜，吃完一抹嘴就端起餐盘有说有笑地离开。他吃饭是一口菜一口饭，慢悠悠地嚼咽，把盘里的内容缓慢地给清空地只剩下一两片肥肉和些菜梗后，放下筷子，又端起盛汤的小碗，不慌不忙地一连喝了好几口汤，然后从口袋掏出一张纸巾，抹了抹嘴，团成一团放在餐盘。这才缓缓起身，端着餐盘往门口的餐盘回收车走去。
　　许志清光顾着看，也没真正吃上几口，这时候也顾不上盘里还有的饭菜，端起来就跟着郭主任后面往门口走去。
　　把餐盘扔到回收车之后，许志清出了门跟在郭永成后面往宿舍楼走去。
　　许志清感觉和郭永成离得有点近了，就放缓了下脚步，他不想让郭永成在这里就发现自己，那他只能现在就和他说，可是这环境肯定是不太适合的。
　　一直跟郭永成上了楼，看着他进了宿舍并把门关上。许志清这才开始定下心来考虑待会该怎么说，想了片刻，他看看走廊两边都没人，轻轻敲了敲郭永成的门。
　　“哪个？”里面传来郭永成的声音。
　　“是我，许志清，郭主任，有点事情想和你说一下。”许志清说，心里已经开始有点紧张了。
　　“等下啊！”郭永成话音刚落，许志清就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着窸窸窣窣的消失，门被打开了。
　　“小许啊，什么事啊？还赶着这时候过来汇报。”郭永成并没有责怪他打搅了自己休息，而是一边和蔼地说着，一边往里走去，在床沿坐了下来。许志清跟着进了屋里，这还是他第一次来郭主任的宿舍，其实说是休息室倒更贴切。这里面只简单地摆了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个水壶和茶杯，还有一沓报纸，没有像许志清之前想象的那样陈设着各种“特殊化”，当然，本来就是一个午休室，这样也实用了。
　　许志清知道他们的对话不会太多，也就没坐下，站着对郭永成说：“郭主任，上午收到集团公司下发的一份省总工会组织主题征文比赛的文件，可是我看上面的活动截稿日期前天就已经过了，估计是集团公司滞后下发了。那这种延期的文件还要不要呈给领导那边？”
　　郭永成本来也没觉着许志清找他能有什么大事，毕竟他的工作内容就那么多，不会涉及到多重大的事项。听到他就问这个，不假思索地跟他说：“这种文件你也给领导看一下，虽然过期了，但是得让领导知道有这么个事，领导该怎么处理，做什么反应，会有他的想法。要是不告诉他，最后集团公司有人问起这事，领导一头雾水，都不知道这回事，那肯定要追究到我们办公室。所以以后这种过了有效期的文件，也要给领导看下！”
　　许志清点了点头，说：“嗯，我知道了，那我下午也一并做成办文单拿给领导！”说完后许志清还没等郭主任开口，把话锋一转，说：“对了，郭主任，还有一件事想和你说一下。就是我爸知道你这一段时间来对我的照顾和启发很大，一直想来看下你，正好他今天和明天休息，想问下您这两天有时间吗？如果有的话他和您一起吃个饭，认识下您。”许志清一口气把话都说完了，心里如释负重般松软了下来。
　　郭永成此时才明白许志清来找他的真正用意，笑了一下，说：“你爸爸也是个热情的人啊，在我这边主要还是你自己工作也挺积极的。”他又想了想，对许志清说：“那这样吧，我今天晚上可能没时间，明天晚上可以。”
　　本来许志清还以为郭永成听到吃饭会客气地推却，说辞都准备好了，现在见他这么爽快就答应了，心里自然轻松了不少。高兴地对郭永成说：“那太好了，那就明天吧！”
　　许志清心情愉快地出了郭永成的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