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妆》石远

7、第七章 之后的几天

　　之后的几天，许志清还像往常一样，下了班就迫不及待想见到何晓霞，不一样的是之前许志清和她为了省钱，很少一起到外面吃饭，都是许志清在单位食堂吃完再去找她，但是自从去过她家之后，他经常会去她家里吃晚饭，虽然吃的简单，但是他觉得自己仿佛在这里有了一个家，每天下班之后就有一个地方在心里呼唤自己，有时候晓霞还会动手给他炒个菜，或者他主动来洗回碗，这一切让他觉得找寻到了新鲜而幸福的婚姻生活的模样，也对何晓霞家那简陋狭小的屋子正一点一点建立起归属感。
　　吃过饭之后他就和何晓霞出去散步，闲逛，不仅是孤女河边，也会去购物广场、市中心这样人多热闹的地方走走转转，还一起看了一场电影，越来越多的大街小巷留下了他们的身影，渐渐地，他觉得在这里好多地方都能寻找到她和何晓霞的回忆，不知不觉对这座县城也充满了感情。这让他暂时把很多不愉快的事搁下了。
　　这天下午许志清在忙着整理考核汇报材料，还有两天集团公司领导就要下来分公司进行阶段考核了，有关综合部的汇报材料郭主任交给了许志清整理，许志清第一次接手这活儿，本来就没经验，考核日期又下来的太突然，只剩两天了，就只好对着之前考核条目逐条整理归档，尽量不漏下什么。
　　主任郭永成正躺在沙发凳子上闭目休息，大家都不敢发出声音，连敲键盘地速度都慢了许多，许志清也轻手轻脚地盘点着资料，都怕惊扰到了主任。这时候郭永成放在面前茶几上的手机响了，他倏地睁开眼，手伸过去拿起手机看了下放到了耳边，只听到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嗯”、“好的”，最后来一句：“好，我马上就来！”，刚挂上又打了个电话，对着那头说：“老徐，你到楼下等我，我马上下去。”然后从沙发上起身到办公桌前拿起包，急匆匆地走出去了。
　　郭永成刚走，办公室就开始骚动了，钱艳艳喊曹丽萍到她身边帮她看一下她刚在网上看中的一条裙子，曹丽萍就兴致勃勃地离开座位凑到了钱艳艳身边；高玉虎也从座位上起身，走到许志清身边把手轻轻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对他使了个眼色小声说：“我要出去一下，待会有人问起来你知道怎么说的。”
　　“那要是郭主任待会回来怎么办？”许志清有点不放心。
　　高玉虎笑了一下，从容地说：“他都喊老徐了，还能早回来？”
　　许志清一想，是啊，老徐是公司的司机，能喊老徐出去那必然是要外出有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他不禁在心里佩服高玉虎的世故。对高玉虎点了点头。
　　高玉虎刚走到门口，又折身回到了许志清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到许志清面前，许志清一看是高玉虎的摩托车钥匙。高玉虎说：“车子我不骑了，省的待会老郭万一回来看到我车子不在知道我又出去了，这样的话他看到我人不在你就说我去楼上有事情了。还有，钥匙放在你这里，待会三点钟的时候你帮我到汽车站找南京开过来的客车，上面有个包裹是别人托司机带给我的，我待会打电话跟客车司机讲一下，你直接骑我车子去拿就行。”高玉虎像交付任务一样又拍了拍许志清的肩膀，然后走出了办公室。
　　许志清望着高玉虎走出办公室，心想这家伙又去找她女朋友了，高玉虎女朋友是护士，上班时间不固定，常常白天休息晚上值班，高玉虎也就经常趁郭永成不在的时候溜出去陪她。许志清也提醒过他这样不好，可是高玉虎不以为然，得意地告诉许志清他女朋友家里开了个规模不小的金属厂，光工人就十来个了，只要把她女朋友哄到手了，以后这么大的家业不全是他的了。用高玉虎的话说，娶她就等于娶了一座金山。
　　许志清这个时候脑海里又浮现起高玉虎的样子，论长相，高玉虎又胖又黑，眼角还有一道明显的疤痕；论学历，也不过是个大专生。怎么能找到在外人看来各方面条件那么优越的姑娘做对象？他有点想不通，他甚至拿高玉虎和自己做比较，长相、学历，就哪怕论才能，他都要比高玉虎强的多，可是他鬼使神差的想起了何晓霞家的样子，不行，不能这样想。他强迫自己去想何晓霞的天真单纯和对他的体贴关心，或者干脆就不想这些，赶快投入工作吧。对，忘我的工作能阻断人的胡思乱想。
　　快两点半了，许志清想想该去帮高玉虎拿东西了，从公司骑到汽车站二十分钟，再等个十分钟，宁可早不能晚，现在出发应该差不多。许志清抄起桌上的车钥匙出去了。
　　外面天有点阴沉，还有风从远处吹过来，好像要下雨了。许志清看看回到办公室，拿了一件雨披下来，打开高玉虎的摩托车后备箱放进去，这才放心的骑上摩托车驶出了公司大门。
　　到了车站下客处，许志清掏出手机看了看，还没到三点，就倚着下客处的玻璃门等着停车场上出现从南京开过来的客车。
　　三点钟已经过了十分钟，车子还没来。此刻天上的几团乌云已经越来越浓密，风也变得越来越大，将停车场上几片梧桐叶掀到空中打了好几个滚，远处一幢居民楼防盗窗上晾着的衣服被吹得像旗帜一样迎风飘扬，都能听到衣架和防盗窗碰撞发出的声音；从其他客车上下来的乘客提着行李纷纷加快了脚步往出口走来，生怕稍微晚一秒就会被突然落下的雨点淋到。
　　许志清心里有点担心了，郭主任一定会赶在下大雨之前回办公室或者已经快到公司了，要是发现他不在他可怎么跟他解释呀，不管怎么解释，上班时间私自出来总是不对的。许志清有点心慌了，开始在心里埋怨司机，你怎么开的这么慢呀！想想又不怪司机，要怪就怪高玉虎，要不是他，现在哪用在这儿提心吊胆。
　　风越来越大，天越来越沉，停车场上远远近近的汽车都把车灯打开了。许志清看看手表已经三点二十了，可是从一辆接一辆驶进来的汽车上始终看不到醒目的“南京”两个字，他有点焦急了，甚至想打道回府。就在他下定决心一分钟之内再看不到车就回去的时候，一辆挡风玻璃后面挂着“南京”两个大字的客车终于进入了许志清的视线，他一下子激动的快跳起来！车还没停下来，他就赶快向车门冲了过去，差点一个踉跄就摔倒，汽车在“嗤”的一声中停了下来，那是大型客车送刹车时气动阀泄气的声音。车门刚打开，许志清就扯着嗓子朝司机喊到：“我是过来拿一个叫高玉虎的人的包裹的！”司机看看他，弯下腰从脚下拿起一个包裹扔给了他。
　　许志清拿起包裹就赶快跑到摩托车旁，取出雨衣手忙脚乱地披上，然后跨上去把车发动，加了把油门往大路上驶去。刚开出没两三分钟忽然一声响雷，接着大雨像洪水一样从天上倾泻了下来。
　　雨水打在了许志清的脸上，又汇聚成一道道的小水流，顺着许志清的脸颊不停地从脖子流到胸膛。许志清心里又急又乱，他担心郭主任万一在办公室看不到他人，桌上还有那么多亟待整理的汇报材料，一定会歇斯底里地找他，找不到就会问钱艳艳或者曹丽娟，她们会告诉郭主任他已经出来一个小时了！那他回去可怎么面对他？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到了办公室，已经在找我并且打我电话，只是风雨声和摩托车声音太大，放在后面裤兜里的手机就是响了我也听不到许志清这么想着，又加了一把油门。忽然左边车道一辆银白色的小轿车为了超车，一下子拐到了许志清这边车道，和许志清面对面驶来，就要撞上许志清！许志清猝不及防，为了避开汽车紧急地握下了刹车并猛的把龙头往右边一转，只听见“咣当”一声！下雨路滑加上惯性一下子使摩托车冲过非机动车道撞到了人家小吃店的铝合金门上，许志清连人带车摔了下来，铝合金门也因为固定栓也被撞脱落倒了下来。许志清只感到身上一阵火辣辣地疼，躺在地上爬不起来
　　这时候三三两两的人撑着伞开始朝这边围了过来，一个穿着白围裙的中年男人拨开围观的人群走到中间许志清身边，一只手打着伞，一只手把他搀起来，又帮他把摩托车扶起来。
　　因为摩托车两边有安全杠，所以许志清腿没被压着，可是左手肩膀刚被重重摔了一下，这会儿疼得厉害，他不停地用右手摸着自己肩膀。看到旁边被撞的合金门，又看看站在面前惊魂未定的中年男人，还没等许志清说话，中年男人就开口了：“你开那么快干嘛？门都被你撞坏了，幸亏我饭店现在没客人，不然还不得被你吓出心脏病啊！”许志清又回过头看看倒在地上的合金门，不仅被撞的从墙上掉下来，都变了形！摩托车倒无大碍，真是便宜了高玉虎那小子。他肩膀又在剧烈地疼痛，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越乱越来麻烦。许志清感到按着肩膀的手掌心有点黏，直觉让他赶紧把手翻过来看了一下，一滩鲜红——肩膀流血了。老板见此情景赶快回去拿了一条毛巾塞到他手里让他用毛巾按住伤口。
　　许志清该想想怎么应对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冷静地面对吧，可是现在他一个人显然是应付不了的，鲜血已经把蓝色的毛巾印出了一大块蓝色和红色交融形成的褐色，他肯定是要去医院的，万一伤到了骨头，那更得及时让大夫诊治。可是这儿又让谁来处理？他首先想到的是高玉虎，这件事说到底还是因他引起的，而且他现在不过是在陪女朋友，算不上多重大的事不能离场，想到这里他拨通了高玉虎的电话，却被提示对方已关机，许志清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该死的！又玩失踪。”许志清对着电话骂了一句。高玉虎经常这样，白天翘班出去就把手机关了，就怕领导突然打电话找他他没法回答。这时候又不知道在哪乐不思蜀了。许志清心里一下子迷茫了，不知道该打给谁，公司里的人肯定不能喊，那不就大家都知道他私自翘班了，而在这个县城他更是又无亲无故，还能喊谁呢？他一下子觉得自己原来这样孤独，陷入这样的处境连一个能寻求帮助的人都想不起来。
　　突然，他想起了何晓霞！
　　是呀，怎么把晓霞给忘了！晓霞不仅是自己在这个城市最熟悉最依赖的人，更是自己的女朋友，可以说是半个亲人，这个时候喊她过来不是可以让她和自己一起面对这场意外吗！
　　许志清颤抖着拨通了何晓霞的电话，那边晓霞正在上课，一听说许志清出车祸了，立刻紧张地问他人有没有事，许志清说没事，就是把人家门撞坏了。她这才稍微平静地问他所在的位置，许志清描述了给她。何晓霞只说了一句“我马上到”，便挂了电话。何晓霞跑到办公室让齐瑶瑶给她代个课，又问她借了把伞，从桌上拿起包飞快地跑了出去。
　　何晓霞打着伞冲到大雨中拦下一辆出租车坐了上去，把目的地告诉了司机，紧接着给她爸何平打了过去，电话刚接通，何晓霞就急切地对着电话说：“爸，许志清骑摩托车把人家门撞坏了，人应该也受了点伤，他现在在长山路上银华馄饨店门口，你赶快过去一下！”出租车司机听到她焦急的语气，见机踩了一把油门，加快了速度。
　　许志清给晓霞打完电话，坐到里面一张凳子上，候着晓霞。想想还得给主任打个电话，现在是非打不可了，便给郭永成打了个电话如实说明了情况并请了假。这时候看到一辆疾驰而来的出租车在他面前不远处停了下来，许志清的心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何晓霞撑起伞一下车就朝许志清冲过来，刚跑了两步，身后司机抓着几个硬币从窗口伸到雨中喊：“姑娘，找的钱！”何晓霞听到后转身一个大跨步接过了司机手中的钱，胡乱地塞进了包里。
　　见到何晓霞，许志清心里像拨开乌云见到了一片晴空，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她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脸，似乎忘记了此时自己正是一场事故的肇事者站在事故现场。
　　何晓霞表情紧张地走到许志清身边，让许志清把手拿开，又把按在他肩膀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拿开，当拿开毛巾看到肩膀上糊了一大块血渍，脸立刻沉了下来，眉头紧锁地看着他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呀？”又看了下伤口，靠近轻轻吹了下帮他缓解下疼痛，心疼地说说：“这该多疼呀，你看看你，怎么弄成这样！”
　　许志清身体上带来的伤痛感立刻被晓霞暖心的疼惜融化了一大半，嘿嘿一笑，说：“我没事，就是老板的门被撞了，我还不知道怎么办呢？”然后朝躺在地上变了形的合金门努努嘴。老板正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石灰片往簸箕里扔，看到何晓霞站起来问她说：“你是他女朋友吧？”
　　晓霞看到这位老板模样的人，猜出应该是这家店的负责人，带着歉意诚恳地说：“师傅你好，我是他女朋友，实在对不起，我们也是下雨天没注意到，才撞到这儿的。”晓霞用了“我们”，似乎这件事不是许志清一个人造成的，她也要承担。说完晓霞又看看躺在地上的门板，等着老板发落。
　　老板指了下许志清肩膀上的伤处，对她说：“看你男朋友身上都跌坏了，你要不先赶快把她送到医院，免得伤口感染。把他先弄好了再过来看下，是给点钱我们自己修还是你们帮修好。”
　　老板的体谅让何晓霞对眼前这位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老板心里升起一股感激，朝他连连点头：“谢谢你！那我先带他去医院，这儿我爸待会会过来的，您到时候跟他讲就行了。”晓霞又看看摩托车：“车子先放你这儿吧。”晓霞明白如果他们就这么走了，老板多少会担心这两个陌生的年轻人会不会一走了之，为了打消老板的顾虑，干脆就把车放这里，准确的说，押在这里。
　　许志清听到晓霞说她爸马上回来，吃了一惊，这件事把她全家都给惊动了！
　　老板点点头，对晓霞说：“没事，先扶她去医院吧。”
　　他们俩刚转过身，就看到何平披着雨披骑着电瓶车到路边停下了，还有一个人骑另一辆电瓶车在何平后面也停下来了，何晓霞认出那是她爸的同事丁贵良，何晓霞经常去厂里找他爸，和贵良大叔已经很熟悉了。看来是被他爸喊过来的，遇到这种事，谁都想有个人和自己一起，需要理论的时候就帮句嘴，需要帮忙的时候就搭把手，什么都不需要的时候也帮壮壮声势。
　　何平刚才就看到何晓霞和许志清的身影了，从车上下来他们身边走过来，丁贵良也跟在了他身后，两个人都穿着雨披，就一张脸露在外面，何晓霞先是叫了一声丁贵良“叔叔”，许志清也下意识地跟着她叫了声叔叔。丁贵良看到许志清，露出了和善亲切的笑容。何平看到晓霞帮许志清按着肩膀上的毛巾，连忙问许志清疼不疼，许志清若无其事地说：“没事，叔叔太不好意思，让你下这么大雨过来。”
　　“哪里的话！快跟晓霞去医院！”何平又对晓霞说：“你先带他去医院，这里交给我门，快起吧！”说完就和贵良叔往馄饨铺走去。
　　何平从雨衣里伸出两只手，朝站在门口的老板两只手合上做了个抱歉的姿势跟他一连说了几个对不起，老板摆摆手说：“既然你是他们大人，你看看怎么办吧，要么修好，要么给点钱我们自己去修！”
　　何平赔笑地说：“老板我们来修！我丫头在路上跟我说了，我工具都带来了，你放心，今天肯定帮你修好，不耽误你做生意！”
　　老板爽快地说：“行！那就你帮弄吧！”
　　何平转身向电瓶车走去准备取工具，看到还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许志清和何晓霞，喝了一声：“你们还愣在雨窝里干嘛！快去医院！”
　　许志清和何晓霞上了出租车，许志清隔着车窗玻璃看到馄饨铺门口蹲在地上修门的何平和丁贵良，内心深深地愧疚而又无比地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