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妆》石远

6、第六章 许志清坐在

　　许志清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漫不经心地滚动着屏幕上的会议纪要，心里有点乱，干脆靠着椅子半躺下来，两只手插在后面抱着头，看着天花板。从昨天到现在，他眼前总是有意无意地浮现起去何晓霞家看到的一切，从那片凌乱落后的城中村到她家里的角角落落，虽然他打定主意不让这些影响到自己对何晓霞的感情，但是何晓霞家的情况也并不是对他们没有一点影响，因为他所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自己，还要面对一个在她和何晓霞的爱情婚姻走向上有着重大发言权的人，那就是他的父亲许中华。
　　尽管自由恋爱的口号已经被两三代人喊了下来，但是这种自由也多只局限于恋爱，那就是两个人的相识和相恋有了自己选择的权利，从而在一定程度摆脱了包办婚姻的形态。这不仅是社会文明发展到现在所必然要接受的观念进步，也是学习、生活和工作方式不断变革对人们择偶要求的影响，可是一旦进入到婚姻准备阶段，那就是风俗习惯和传统观念重新登上舞台并扮演重要角色的时候，而这时候大多数父母家长作为传统观念的代言人，便会以绝对的权威来主导一切。
　　办公室里有点安静，郭主任在电脑上下军旗，悠闲的晃着大腿；两个女同事钱艳艳和曹丽娟凑在一起看着淘宝窃窃私语；对面的高玉虎盯着屏幕咧着嘴不知道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内容。许志清用目光扫了一下他们，叹了口气，哎，你们谁能知道我此刻心里的乱流横溢啊。他甚至开始想，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只有自己才有那么多的烦恼，不然，为什么你们整天总是那么洒脱悠哉呢。
　　不，他不也有过无忧无虑的时光吗，譬如在大学的大部分时候，还有刚和何晓霞相恋那会儿，只是现在遇到了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他知道即便他和晓霞一直这么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也会因为现实而遭遇意想不到的波澜，长久以来，他所听说过的有关现实对爱情摧残的故事无非是女的嫌男的贫穷而弃他而去，那是女人对物质所带来的安全感的需要，有时想想也无可厚非。但现在这算什么？如果因为何晓霞家的贫困，对，现在可以说是贫困了，而造成某种矛盾，那这也是来自父亲许中华内心的虚荣和对物质作用的放大。他了解父亲的性格，虽然对许志清有着无微不至的爱，但是在外人面前却浮夸虚荣，喜欢结交政商名流并以此为荣，连在志清面前有时候都要夸耀一下自己重量不菲的人脉。在志清处对象的立场上，许中华也一直暗示他要对女方家方方面面都考虑到，攀个好亲家从而提升家庭的地位和自己在外人面前的形象，是许中华一直设想的。那么现在，他如果知道了晓霞家的景况，怎么可能看开了接受这一切。
　　现在许志清觉得还是有必要告诉他父母自己去过何晓霞家这件事，这样可以打消他们心中很多猜测和疑虑，不让他们再对没能被请到何晓霞家这件事耿耿于怀，也能让他们知道何晓霞一家对许志清是认可的，是欢迎的，而不是许志清剃头挑子一头热。可是他又不能实事求是地跟他们讲何晓霞家里的情况，现在还为时过早，还不如等再相处一段时间再让他们知道真相，要让何晓霞在他们心里被植入地越来越深，这样以后其他问题所造成的阻力也就会越小。可以，就这样。
　　许志清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拿着手机出去了，他要找一个没人的地方，他知道这通电话可能时间会比较长，自己也会说好多，他不想让别人听到。许志清走到了楼上一间小会议室，打开门进去了。这间会议室只有每周六开部门例会的时候才会用，平时基本不会有人来，左右两边也都是会议室，此刻也都没人，不怕隔墙有耳。许志清拨通了许中华的电话。
　　此时已经快到中午，许中华刚从办公室出来，准备开车去名都饭店赴工商局蒋副局长孙子的满月酒。其实他和蒋副局长并不熟，仅仅是一次偶然的机会打过一场牌，只能说认识，而且这次蒋副局长并没有给他发请帖，但是他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去，不止是送个红包那么简单，他想通过在蒋副局长孙子满月酒上露面并和他道喜，让蒋副局长重新想起他，一回生二回熟这个道理他再清楚不过，这样一来就能成为朋友，哪怕只是浅显的朋友关系。
　　他认识这些人不单单是为了对自己在社会上行事交际能有帮助，也为了以后许志清婚礼上这些人能到场并坐在醒目的位置，让大家都看到他许中华是了不起的，能让这个小县城的几个大人物来参加他儿子的婚礼。
　　许中华听到许志清打来的电话，知道这个时候打来肯定有什么事，接起电话等他先开口。
　　“爸，我昨晚去何晓霞家里了，想告诉你一下。”
　　许中华听他这么说心里犯疑了，怎么我们在的时候不邀请我们，而等我们走的第二天单独邀请许志清，难道有什么隐情吗。但他知道许志清还有话要往下说，便给了他一个话引子：“去她家看完感觉如何啊？”
　　“挺好的，他爸妈对我很热情，给我弄了一桌子菜，还是他爸亲自下厨的。”许志清觉得这都是好的方面，也是真实的，回答起来很自然。
　　“她家住在哪呀？”许中华问。
　　“迎宾路里面。”他想起自己本来就是从迎宾路走进去的，那就说成迎宾路里面吧。
　　“那她家房子什么样啊？”许中华又问。
　　“独门独户，前面就挨着一条路，里面是两室一厅。”许中华觉得这样回答有些美化甚至夸大，但是想想也确实是这样，只不过前面的路是一条狭小的过道，独门独户因为是平房。
　　“多大面积？那里面装修了没啊？”
　　“差不多一百来平米吧，”许志清心里清楚卧室客厅和厨房加起来都总共不过四五十平米，“没怎么装修，还是保持的原来的面貌。”许志清淡淡地说。
　　“好的，我知道了。”
　　许中华挂完电话，只是稍微联想了下何晓霞家应该住的那种普通的小区套间，不好也不坏，又把心思转到了蒋副局长那儿。
　　许志清心情有点沉重地回到了办公室，郭主任还是聚精会神地在网上下军旗，钱艳艳和曹丽娟还在互相闲聊，高玉虎依然盯着屏幕龇牙咧嘴。他轻轻地坐了下来，尽量不让大家注意到他。
　　他发现今天晓霞从早到现在还没给她发过信息，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早晨坐上公交要告诉他一下，下了车要告诉他一下，上课上累了或者遇到不听话的孩子，也要跟他抱怨一下，可是现在手机上最后一条她的信息还是昨晚的。许志清能察觉到晓霞变化的原因，便用比平时还要亲热的口吻给了她一条信息：
　　亲爱的，忙什么呢，我刚忙完手里的活儿，开始想你了。
　　他要让何晓霞知道他内心不仅没有动摇，反而更加爱她了。
　　晓霞的信息很快就回过来了：
　　刚上完课，嗓子好渴呀，想我就化思念为饭量，中午多吃点米！
　　许志清心里掠过一缕轻快，晓霞此刻心里的石头也应该落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