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妆》石远

13、第十三章 六点还没到

　　六点还没到，许志清就跟着许中华来到了“金凯大酒店”，这是家在当地颇有名气的星级酒店。
　　此时参加婚礼的人正陆陆续续来到酒店，门口的停车场上已经找不到空处，一些驾车过来的宾客在这边停下，前后张望下没找到车位，又都悻悻地开到酒店旁边去寻空地。许中华看着前面的车都从停车场绕过去四散开寻找停车的地方，估计门口是停不了了，只能往旁边广场方向驶去，七拐八拐终于找到了一个停车的地方。
　　“幸亏现在过来，再晚估计这边都停不下了！这车也太多了！”许中华停好车，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感叹道。
　　许志清也正准备下车，忽然手机响了下，他拿起来一看，是秦小涵来信息了！便打开看了下：
　　你好，晚上有时间吗？
　　看到秦小涵这么主动直接的信息，作为男人，许志清内心不自觉地掠过一丝得意，但是却又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回。
　　“快下车，下车再玩手机！”许中华已经下了车，朝他喊到。
　　许志清赶快跳下车，跟着父亲往饭店走去，心里还在想着信息要不要回，又该怎么回。不回的话或者直接来一句没时间是不是太不礼貌了，而且就当人家是自己一个客人，也该回她条信息吧；但如果告诉她晚上有时间，那看她信息的意思接下去不就是想约他出去见见吗，自己也不好不答应，这样一来又要对不起晓霞了，而且万一中间晓霞来电话了，我该怎么说！哎，这条信息又把自己给搅合地思绪纷乱。
　　还没到饭店门口，新郎的父母亲已经热情地跑过来欢迎他们父子，把他们迎进门让他们先进去坐，然后春风满面地出去迎接下一拨来宾。
　　一进大厅，温馨暖融的音乐和熙熙闹闹的宾客，还有现场喜庆的布置，让许志清内心一下子轻松了不少。快走到婚礼大厅的时候，门口指引牌上新娘的名字一下子吸引住了许志清的目光：陈曼玲！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许志清很快想起了自己高中时候的一个女同学，那个矮矮胖胖，成绩不怎么样，但是下了课特别活跃的女生。如果真是她，那可真是一件巧合的事情。许志清这样想着跟父亲进了大厅，忽然迫不及待想看看这位新娘，好证实自己印象中的判断。
　　许中华刚走进去，就听到有人喊了下自己名字，循着声音瞧过去，一张桌子上已经坐了几个自己的老朋友，还在朝他招手，便笑容满面地带着许志清过去坐下了。
　　和几个老朋友一起愉快而轻松地对新人和婚礼的花销讨论一番后，许中华把话梢从他们中间抽了出来，转过脸问坐在旁边木然地看着来客的许志清：“对了，你今天下午有没有和那个那姑娘叫什么来着？我又忘了！”
　　“秦小涵！”许志清知道他问的是谁。
　　“对，秦小涵！”许中华恍然大悟般，“有没有和秦小涵联系啊？两个人交流的怎么样？”
　　许志清被问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要是如实告诉他没和她主动联系，那许中华肯定又要指责他了，免不了被没好气地唠叨几句。
　　许志清沉默了下，然后说：“联系了，她还问我晚上有没有时间呢？”说完许志清把手机上小涵发给他的信息给许中华亮了亮。
　　许中华一看，眼睛立刻眯成一条缝，压抑住内心的喜悦对他说：“那你快告诉他，正在参加婚礼，就说参加完就去见她，让她等你消息！”说完指了指手机，让许志清按他的意思做。
　　看着父亲兴奋的表情，许志清也不想让他扫兴，在心里把父亲的意思给转换成了通顺简洁的文字，当着许中华的面给发给了小涵。
　　许中华这才满意地继续转过去和朋友聊天。
　　很快，那边秦小涵的信息便过来了，许志清打开看了下：
　　好的，那我等你消息，少喝点酒哦！
　　放下手机，许志清浮想起了小涵，虽然他对她的出现并不欢迎，但是这种不欢迎也都是因为他和晓霞这层关系给他心理上带来的约束，小涵本身并没有哪里让他有理由讨厌的，她漂亮、可爱、乖巧，一笑起来就生出两个甜甜的酒窝，而且家境也殷实，正像父亲说的，她不嫌弃自己就不错了，现在她不仅不嫌弃自己，似乎还对自己有那么点想起来就让人心里激流淙淙的好感。
　　“她回信息了吗？”许中华扭过头问。
　　“回了。”说着许志清把手机拿到许中华眼前。
　　许中华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高兴地说：“小涵多关心你呀，还让你少喝些酒。你马上吃完就去找她，不能让人家等太久。”
　　许志清点点头。
　　没多久，刚才还稀稀疏疏的座位很快就被喜气洋洋过来参加婚礼的人给填满了。忽然，宾客区的灯暗了下来，大厅正前面的婚礼舞台上灯光被调地如白昼般明亮，正题要开始了！刚才还交头接耳的人们一下子把目光都转到了舞台上，坐在后面的人有些把头仰地老高，生怕落下每一个细节。
　　衣着华丽的司仪从容潇洒地从后台走到了舞台中央，举起话筒用中气十足的声音对今天的日子赞美一番和对各位来宾表示欢迎之后，把西装革履、胸前戴着大红花的的新郎请到了台前，再对新郎慷慨夸赞一番后，目光转向正对着的大厅入口出，举起一只手，喊道：“好，下面，让我们请上今天的新娘！”
　　聚光灯随着司仪的话音打到了门口，这时候大家又都齐刷刷地把目光转到门口，大家都屏住呼吸，等着目睹新人的风采，现场安静地只能听到个别小孩调皮的叫声。
　　大门打开了，只见穿着洁白婚纱、妆容华贵的新娘在父亲的搀扶下款款向舞台走去，舞台上，新郎已经不知从哪接过一束鲜花捧在手里，静静地、满脸幸福地用目光迎着新娘向自己走来。司仪又开始了昂扬的声音，带动大家一起鼓掌欢呼，下面欢呼声和掌声融汇成了一片，新娘想必此刻已经快要被这股热烈的浪潮给冲地眩晕了吧！司仪望着新娘朝舞台这边走来，开始激情饱满地夸赞新娘的美丽。掌声和欢呼声渐渐平息了，可是下面依旧还有悉悉索索的议论声，大家都按捺不住开始对新娘评头论足，这个时候也都是夸赞。
　　许志清坐在后面，此刻很想看清新娘的样子，确认下这陈曼玲是不是自己高中同班的那个陈曼玲，把头一直抬得老高，一眼不眨望着新娘从门口走过来。等到离他最近的时候，他定睛一瞧，终于看清楚了，果然是她！虽然已经过去了四年，又被化上了浓艳的新娘妆，但是个性鲜明的五官和脸盘还是让他一眼便认出来了。许志清忽然感到有些激动，无意之中让自己碰上一件这么巧合的事情。
　　新娘走到台前，新郎新娘在司仪的引导下从交换戒指开始一步一步完成着浪漫庄重的仪式。完了过后，司仪又把主题引到了两位新人家长身上，先是邀请了女方父母，问女方母亲：“阿姨，您对你的女婿还满意吗？”说完把话筒伸到了她面前。
　　女方母亲对着话筒有些紧张颤抖说：“很喜欢！”
　　司仪拿过话筒，慷慨地说：“是呀！这么英俊帅气的女婿，谁会不喜欢呢！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我们再来问问新郎喜不喜欢我们丈母娘！”说完又把话筒伸给了新郎。新郎对着话筒说了句：“很喜欢！”大概嘴巴离话筒有些远，新郎也有些娇涩，声音传出的效果又小又模糊，女婿也意识到了，靠近了下话筒，大声喊道：“很喜欢！”
　　宾客们笑成了一片！司仪微笑着朝大家点点头，拿过话筒，“对了，我听说今天我们新娘的妈妈还为我们新娘准备了一份礼物，是吗？”说完看着新娘的母亲。
　　这些桥段都是之前就设计安排好又互相知会过的，新娘母亲点点头对着伸过来的话筒说：“是的！”说完就接过女方父亲递过来的一个小盒子，没等司仪把准备好的给观众留有悬念的台词说出来，就匆匆颤抖着打开了。司仪佯装惊喜地看着新郎母亲手里拿出来的一挂黑色物体，而下面宾客们早就伸长了脖子想瞧清楚里头是什么，司仪看着嘟嘟囔囔的人群，揭秘：“此刻，我要告诉大家的是，我们新娘的母亲手里拿着的，是一把奥迪小轿车的钥匙！”话音刚落，下面发出一片小声的哗然
　　虽然在当地，岳母把作为嫁妆之一的“新婚礼物”摆到婚礼上当众送给女婿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儿，送些昂贵的东西譬如高档车钥匙、房钥匙之类的也经常能见到，但是坐在下面的许志清看到这里心里还是犯了嘀咕：记得这陈曼玲父母亲只是开小超市的呀，经常晚自习能看到她爸爸骑一辆旧电瓶车在校门口等她，家里的光景也一般，怎么嫁个女儿能摆出这么阔气的架势！
　　这时候旁边的许中华和几个朋友已经啧啧议论了起来，有的赞叹这女方家的慷慨，为男方家挣足了面子；有的打探这女方家这么殷实，是不是做什么生意的；有的直接指着桌上已经放上的“五粮液”，把握十足地说：“听说今天酒席，菜和烟糖是男方家来，酒全部都是女方家来的！”
　　许志清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他们议论这些，没有插话，仍然盯着舞台上正进行的仪式看。虽然还是纳闷普普通通的陈曼玲家竟然出得起这么贵重的嫁妆，而且还应该是众多嫁妆中的一件吧。可是他内心却又不自觉地感到一阵羡慕。参加工作过后，或多或少地明白了有关物质与面子更贴近实际的联系，并从现实层面体会到了车子票子这些东西对一个人社会关系所产生的直接影响，这是从学校走出来的年轻人思想上都要经历过的一种渗透，许志清也免不了。现在他看着台上这位陌生的新郎，心想哪怕新娘家带到他这儿的嫁妆都是咬紧牙关出的，但是新娘家背后的紧巴都和他无关，他和他的家人只需要接受这因愈演愈烈的嫁妆风俗而带来的完全的精神和物质上巨大的享受。许志清脑海又忽然浮现起了晓霞家老旧简陋的样貌和她父母亲拘谨粗糙的样子，并触景生情地对比现在正上演的婚礼来幻想着和晓霞结婚时的场景，想着想着便想出了一系列并不那么期待的幻景。他开始感到自己心里正极不情愿地被迫经受着某种始料未及的刺激。
　　舞台上，关于主角的主要仪式都进行的差不多过后，酒店服务员开始有序地把从门口把一盘盘花色精致的菜往各个桌上端上去，下面便慢慢升腾起了另一种热闹，不仅有欢笑声，还有杯碗盆勺的碰撞声。新郎和新娘不知道从哪一桌开始，已经走到席间和每桌的宾客敬酒致谢。几个主角很快就在前呼后拥下来到了许中华他们这一桌上，刚刚还坐着的人便一齐站起来向他们敬酒祝贺，新娘腼腆地跟在家长后面也给大家敬了酒，微笑着用目光环视了下在座的一桌人以示谢意，但是似乎没有认出许志清，是啊，头一回面对这么多人，那么多面孔，哪能对模样已经和中学时代有点出入的许志清还能回想起什么呢。许中华从嘈杂的人声中拉出声音对新郎父亲说：“老朱啊！恭喜你呀，今天这婚礼真是气派，羡慕你结了这么好的亲家呀！”新郎父亲举着酒杯谦和地笑着说：“听说许总马上也要有儿媳妇啦，你许总到时候的排场我们肯定是没法比的呀！”说完摆摆手让站着的这一桌人都坐下。
　　坐下后的许志清心里当然明白刚才新郎父亲口中对他父亲打趣的“儿媳妇”指的是何晓霞，这件事刚有眉目的时候就因为许中华的一贯酒后爱高调而在他的朋友圈里传遍了，可是又有几个人能料想到晓霞家那扶不上的光景呢！
　　半个小时后，席间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吃完往外走，留下了越来越多的空座和座前的一堆堆残剩，整场宴会接近了尾声。
　　许中华和朋友因为喝酒的缘故吃的时间稍微长了些，等到人已经走了一大半了，他们才吃的差不多，相约着起身准备离开。
　　许志清跟在许中华后面往外面走，还没走到大门，许中华像想起什么重要的事一样转头对许志清说：“志清，你快给小涵打个电话，或者发短信告诉他，就说你婚礼结束了，说个地点过去和她约约！”
　　许志清“嗯”了一声，拿出了手机，给秦小涵打了过去，告诉他自己吃完了准备出去，问她有没有时间去市中心坐坐。那边小涵干脆利落地答应了，并不忘嘱咐许志清路上慢点。
　　许中华今天喝的有些多，实在不能开车，那边已经约好的牌局又正要开始了，便让许志清开车把自己先送到了地方，把车丢给了他让他去和小涵约会。许中华从车上下来刚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取出钱包掏出几百块钱伸给许志清，“这，拿着！别待会在人姑娘面前丢人！”许中华甩了甩钱说。
　　“不用了爸，我身边有！”
　　“让你拿着就拿着！”许中华把钱直接扔进了车里，转身走了。
　　许志清看看座上的钱，摇了摇头，往市中心驶去了。
　　路上，迎面而来的车灯和街灯让他有些目眩，脑子里开始回忆起了刚刚参加的婚礼的场景，又踩了一把油门